排骨端上桌的时候,温阮已经替沈既明把碗筷摆好了。
院长做的菜不算精致,但量大实在,排骨炖得酥烂,浓油赤酱的汤汁裹着每一块肉,旁边还搁了一盘清炒时蔬和一锅热腾腾的萝卜汤。
孩子们在隔壁小桌吃,中间隔着半堵矮墙,闹闹哄哄的说话声和筷子碰碗的声响隔着墙传过来,把屋里填得满满当当的。
温阮夹了块排骨放进沈既明碗里:“你尝尝,妈做的排骨是招牌。”
沈既明低头咬了一口,肉炖到骨肉分离的程度,酱香味浓郁,甜咸恰好。
他嚼完咽下去,认真地点了一下头:“比岁寒居的羊肉不差。”
院长坐在对面听到这话笑了笑,又给他添了碗汤:“喜欢就多吃。小阮以前每次来都连吃三碗饭,现在看着倒是比那时候瘦了点。”
她说着瞟了温阮一眼,“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温阮咬着筷子尖心虚地低头:“吃了吃了……是他做得好吃我才吃的。”
沈既明没拆穿她,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院长看着他们俩之间的那点小动作,没再追问,低头继续喝汤。
桌面上安静了一会儿,温阮忽然开口:“妈,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事,你还记不记得。”
“哪个。”
“我说过阵子想回来帮院里换一批床单被套。现在天冷了,好多孩子的被子都不够厚。”
院长放下汤碗,脸上的笑意收了收:“我记得。但你不必总惦记着往里贴钱,你一个人在外面也不容易。”
她说着看了一眼沈既明,又收回了目光,语气轻了些,“前几年你刚离婚那阵子,自己都顾不上,还往这边寄了两次冬衣。我那时候就想跟你说——你给自己留点,别总把心思搁别人身上。”
温阮的筷子在碗沿停了一下:“那些冬衣不贵,批发市场买的。”
“贵不贵不是你说了算的。是你自己省下来的那部分。”
院长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的,“你现在有新的日子了,小沈看着也是对你用心的人。你该把心思多搁在自己身上,把日子过好过踏实了,比什么都强。”
温阮低着头,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米粒没说话。
沈既明看着她低垂的侧脸和微微抿起来的嘴角,伸手把她碗里那块已经凉了的排骨夹走,换了一块刚出锅的热的搁进去,动作很轻,但桌面上另外两个人都看见了。
院长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站起来去厨房端另一锅汤。
温阮低头夹起沈既明换过来的那块排骨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才小声说:“妈就是这样,每次都要念叨我对自己好一点。”
沈既明偏头看着她:“她说的也没错。”
“我知道她说得对。”
温阮侧过脸看他,“但我做那些事的时候,心里是踏实的。给院里买东西,看孩子们有厚被子盖、有新书翻,比我自己买件衣服开心得多。你不用替我省着,我做那些事的时候是开心的。”
沈既明看着她认真的样子,伸手把她碗沿边沾的一点酱汁用指腹抹掉:“那以后买被子买书都算我一份。你想做开心的事,不用一个人扛着。”
温阮愣了一下,她刚才那番话原本是想让他别劝她收手,但他根本没劝她收手,而是把自己加进来了。
她攥着筷子的手松了松,嘴角弯起来:“那你可别嫌花得多。”
“花不多。”沈既明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被子能贵到哪儿去。”
院长从厨房端着一盆热汤回来的时候,看见温阮正低着头吃沈既明夹给她的排骨,嘴角弯着收都收不住。
她没说什么,把汤盆搁到桌中央,坐下来的时候用公筷夹了块排骨放进沈既明碗里,语气平淡:“小沈多吃点,以后常来。”
吃完饭温阮帮着院长收拾碗筷,沈既明被推到客厅陪孩子们看动画片。他坐在一张矮凳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绘本,旁边两个小姑娘挤着他胳膊看画面,时不时伸手戳书上的北极熊。
他倒也没嫌吵,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被问到了才低声回一句,指尖顺着孩子戳到的位置把画面对应的字读出来。
温阮站在厨房水槽边洗碗的时候,透过半开的门看见他侧坐在矮凳上的样子,灰色毛衣被旁边小姑娘的袖子蹭了一小块墙灰也不在意,目光落
在书页上,神情专注得跟看合同一样。
院长在她旁边擦碗柜,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声音压低了:“人挺好的。”
“嗯。”温阮低头冲碗上的泡沫,“他做什么都很认真。”
“认真的人过日子稳当。”院长把擦好的碗摞进柜子里,“你以前那几年,什么东西都是你一个人在撑着,连个跟你一块儿扛的人都没有。现在有个人在旁边陪着,哪怕不做什么,光是站在那里,你心里就有了个底。”
温阮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侧头看着院长:“妈,你是不是想说他靠得住。”
“我看人看了这么多年,靠不靠得住一眼就能看出来。”院长伸手把她湿漉漉的袖口往上卷了两圈,“他看你的眼神,跟我看院里那些孩子的眼神一样,清清楚楚的。”
温阮没接话,嘴角弯着转回身继续擦灶台。等她把厨房收拾干净走出来的时候,客厅里的动画片已经播完了,两个小姑娘正蹲在地毯上翻别的书,沈既明坐在矮凳上偏头看着她们,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被最小的那个孩子攥着手指头摇来摇去。
温阮走过去弯腰凑近他:“你手不累吗。”
“不累。”沈既明抬眼看她,“她力气小。”
温阮蹲下来跟他平视,看了一下他被人攥着的那根食指,又看了一眼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她正专注地把沈既明的手指掰来掰去,像是在研究一个从来没见过的玩具。
温阮没忍住笑:“她在查你指纹。”
沈既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掰来掰去的手指,又抬头看了温阮一眼:“你们院里的孩子都这么……”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社交能力这么强。”
“自来熟。”温阮帮他补完了词,笑着站起来,“走吧,该回去了。再待下去你毛衣都被揪变形了。”
沈既明轻轻把手指从小姑娘手里抽出来,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那本北极熊的绘本搁回书架上,弯腰冲小姑娘说了句“下次来再讲”。
小姑娘仰头看着他,奶声奶气地问“下次什么时候”,沈既明偏头看了一眼温阮,然后低头回她:“你问她,她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