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曼风戴着帷帽,在雾结等的陪伴下一步步踏上石阶,越过重门,前往那烟火缭绕处。
她拈了三炷香,先在软垫上行礼,祈祷这具躯壳的原主能宽恕一切尽快安息。若实在做不到,至少冤有头债有主,去找该报仇的人报仇,最后再回来找她。然后回到队伍末尾拿香重排,这次祝愿自己往后平安康顺,能过上过普通人那充满创意与小确幸,又风平浪静毫无波澜的日子。
哦对,还有回家。
江曼风也许是融入的太好了,一时间竟忽略,自己注定是要返回现代的。
魂魄混乱,不管是谁的失职,最终都需拨至正轨。
因此,在雾结不解的眼神中,江曼风又闪现至香客队末,准备恭恭敬敬熬到头再上第三次香。这次的队伍比前两次都长,约莫要等小半个时辰。
“东家。”雾结悄悄道:“虽然我记性一样不好,但您这记性也太差了!早些时候,您已经烧过两次香,这是第三回了,佛祖菩萨早就记住您的诚心,实在是不用再上——”
“那是因为我愿望太多。”江曼风比划,“三个愿望。”
好死不死,就在好不容易熬到尽头,仅差几人轮到她时,一剪瘦削人影闪过,正巧撞在江曼风身上,手中的线香也落地断成几节。
“放肆!”雾结怒气冲冲高喊,“什么人不懂规矩,没看见这儿有人吗?”
那没礼貌的影子上房上墙,在这佛门清净地逃命似的去了。身手算敏捷但无功底,说不定是附近山上犯错挨打的少年人。而江曼风反手死拽住雾结的袖子,不许对方轻举妄动。
和陌生人算账毫无意义,调虎离山将这保镖从她身边引开,才会招致更大的麻烦。
“东家。”雾结可怜巴巴道:“我们是不是还要再重新排?”
江曼风已有预感,回家绝非易事,许愿受阻倒也合理,因此摆摆手:
“罢了,现在从头,指不定太阳落山也轮不到我们。”她转身离开,“不如明天早些来,趁人少的时候,还能多几次机会。”
“还来啊——”
“你急着做什么?”江曼风问,“更想去哪里?”
或许人类都讨厌排队,雾结性格简单些,则更更讨厌。
“至少不要在同样的地方一步一挪,来来去去……”
“当初因为什么才认我做东家?”江曼风对雾结了解不多。不像露凝,至少之前单独相处过几次,知道她有美妆特长和稍微一点察言观色的能力。而雾结除了隐藏的武力值以及记性不好的人设,似乎再没其他印象:
“因为我做饭好吃、因为临春楼有钱、还是以为这儿的活会很轻松——”
“我什么都记不得了。”雾结回答。
“那喜欢什么总记得吧?”江曼风说,“出去一回并不容易,你若是好山水美景,便将你的爱好也一并照顾着。”
“是东家自己不清楚该去哪儿,找我拿主意吧。”雾结很不给面子,“依我说,既然根本没想好,还不如放我去找方才那无礼的小子算账——”
小子?
江曼风曾为燕舞楼一事没日没夜地制香调香,因此对气味多一分敏感。对方贴身而过那一刻,她嗅到过似有若无的香气。
因此雾结气不打一处来,而江曼风视那人为男扮女装,便觉得不算大事。
江曼风扶额:
“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莫生事端对大家都好。”
“东家你还不是要留一夜,明儿再去上香……”
一行人找了个小客栈,租下三间房屋。但此地从头到脚均无法与临春楼相比,江曼风竟不太习惯。晚上雾结端饭过来,翻来覆去,只是咸菜馒头荤粥一类,她不仅怀念起以前自制的餐食。
“要是能带点厨房剩下的边角料也好啊。”江曼风碎碎念,“我真没想过这一茬。”
不是银钱问题,而是寺庙偏远,拿钱也买不到太精细的食物。客栈店主更不靠这个做生意,能有一口就不错了。
江曼风继续后悔没带干粮。
等等,干粮?
过去长途旅行中,列车上一般会售卖盒饭,各色食物盛在小格子里,待食用时加热,方便储存易携带。
加班上学,讲究的同事同学也会自己带便当,隔天晚上或早晨煮好食物,中午拆开饭盒便能享用。
这类东西——自己能不能进行再加工?
她想起小时候特别爱看的美食节目,有一集以火车便当为主题,将各地的特产做成便当在车上售卖,既带动农产品销售,又能带来唇齿间的享受。
对啊,江曼风自己喜欢景点,热爱文化,才希望自己的产品能够吸引来更多同道中人,以文创为载体交流观点。但许多游客远道而来,这段路程本身也是可供开发的体验。
当然,自己过去并非没考虑到距离的问题,种种伴手礼套装,便携礼盒等,就是为了克服距离的限制,特意让顾客们带给亲友。
不过,只有亲自踏上旅途,才能彻底感同身受,注意到平时容易忽视的细节。
即便是伴手礼们,设计思路也和店内的餐品如出一辙,都是静态的,适合坐下静静享受的。
而感受美和追寻美,很多时候却是一个动态的过程。
江曼风赶紧掏出纸笔,就着微弱灯光记下此刻萌生的灵感。
是想追求更多互动性和参与感吗?曾经,她试图将这些融入到用餐顺序和商品包装当中,但好像还是不够。
是想和现实生活紧密结合,在赏心悦目的同时直击痛点,服务他人吗?似乎是这样,然而,仍旧不足以概括全部。
仿造便当的形式,用特色食品也组装一套精致饭盒?不够有创意。以“旅途”为主题,调研常见的干粮种类,并开发新吃法?更像科普活动或画蛇添足啊——
江曼风认为思路本身绝对可行,只是还需要时间去酝酿调整。
自己已经以芳韵为主角试过了,将这次的主角换成每一个长途跋涉、风雨兼程的普通人如何?
她的积累尚不足以支撑。
盯着目前的手稿,江曼风暗下决心,自己要在游览的过程中不断完善它,
直至打磨出最合适的点子。一旦方案敲定,就立刻回临春楼,直接投入实物设计环节。
“果然,选择出去看看是对的。”她自言自语。
将笔搁下,才看见雾结哈欠连天,夜已深了。
“是我的疏忽。”江曼风检讨,“想得入迷,竟忘记了时间,我们也快去歇息吧。”
雾结倒在对面床上,一沾枕头便不省人事。
而江曼风仍然心潮澎湃,虽说是休息,脑内依旧不由自主地想着工作。一边觉得那个点子好,一边又担心是否太过困倦脑子不清醒判断失误……
在令人苦恼的兴奋中,她听到窗边传来轻响。
古代隔音不好,可能是蚊虫、鸟儿?
都不是。
是人。
江曼风心跳加速,肾上腺素飙升,不知是赶紧喊醒雾结还是就这样保持装睡。若来人只为些银钱,那破财免灾就好,若来人要害她们性命,雾结现在手头有没有武器——早知道再买把菜刀也行呀!
谁知那贼很蠢,就在江曼风险些被她自己吓死的时候。不速之客自己将自己藏起来了。
没错,衣柜里。
然后再也没出来?
江曼风还以为是进木柜磨牙的耗子精,但她什么都不敢赌,确认贼人看不见她,就弹簧般从床上下来,扑到雾结身上。
她一只手捂住雾结的嘴,凑到对方耳边:
“屋里进人了,就在左边衣柜里!”
雾结沉着冷静地拆下捆扎行李的麻绳,将衣柜团团绑住。
然后才抬头问江曼风:
“东家,您确定吗,不是疑神疑鬼?”
江曼风将蜡烛点着,催雾结自行查看窗框附近的脚印。
而拜访者亦觉情况不对,开始砸门:
“放我出来!”
是个女声。
江曼风立刻想到李垂光的那些妾室和大婚当晚的无名刺客,已经开始估算如果将衣柜当场烧掉,要赔客栈老板多少钱了。
“我没有恶意,我只是在躲——在逃命!”
“逃命?”
“东家,她估计看我们室内都是女眷,您又带着帷帽,一副不便抛头露面的样子。假使有人追查到这儿来,一间间找人,咱们这间更容易混过去。”
“就是这样没错!”那贼人顺杆向上爬,连声附和道。
“你能保证制住她么?”江曼风问雾结,“万一打开,散出毒药暗器怎么办?”
“我不是,我没有啊!”衣柜内部传来哀怨的语音:“我但凡有这本事,还用躲吗?”
“东家,万一抓她的是官府的人,惹火上身怎么办?咱们还是直接把柜子丢到外面去吧——”
“就我们俩?”江曼风指自己,“抬得动?”
“不是,不是官府,只是——”
“东家放心,我力气大,您帮忙看着方向就好。”
“小女躲的是父亲和继母!”不速之客大喊:“他们要抓我回去逼我嫁人!但我不愿意,不仅训练辛苦,一旦嫁人就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