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了程柃这话,叶听立刻问:“他有执念?什么执念?”
方寸:“总不能是读书吧?他很想跟普通学生一样出去读书?不想一辈子待在这里?”
叶听:“可是他为什么不出去呢?就算以前他父母可能是不让他出去,但也会给他带书回来,后来他父母走了,就更不用说了,为什么非得留在这里?”
方寸又猜测道:“难道是因为养了那两只兀鹫,舍不得它们啦?”
叶听摇摇头,“不知道,想不通。”
“想不通就别想了。”程柃从椅子上站起来,像是要走。
叶听叫住她,“不是,你真相信他说的话?”
程柃:“为什么不信?”
“你信了为什么不把他抓起来送回去呢?”叶听说着说着反应过来,“哎不对,他不是里面的人……不过都一样啊,你也是有职责的吧?虽然我觉得他这会没什么错,但权利在手保不齐哪一天就黑化了……你好歹对他做点什么,起码把那什么灵力给去了。”
程柃闻言,略微思索了一秒,然后噢了一声。
叶听:“??”
顾遂也站起来,对他们说:“好好休息,明天再说。”
叶听:“???”
现在才下午,快傍晚……下午觉吗休息?可还没吃晚饭呢休息什么休息?
他转过头,和同样一脸懵的方寸对上眼神,然后在那两人关上门后,自顾自地探讨了起来,不过什么也没探讨出来,后面溜溜达达下楼吃了晚饭,然后就赶紧缩进了房间里面。
原本两个人是不在同一间房的,但今晚不知怎么了,莫名心悸慌得很,方寸就拿着自己房间里的枕头和被子冲过来了。
阿泽和奶奶的房间都在一楼,二楼只有他们几个,半夜,也可能是凌晨,两人横着睡在床上,方寸一截小腿露在了外面,叶听几乎都露在了外面,又感觉屋子里有些冷,半梦半醒间往被子里缩了缩,可是又一阵阴风刮了过来。
他一边寻思着房间不是有供暖吗,到底是哪里来的风,一边迷迷瞪瞪地睁开了眼睛,模糊间好像看见房间的窗户不知怎么被打开了一条缝,在风里还发出轻轻的吱呀一声响。
“方寸你怎么回事?窗户也没关一下……”叶听骂骂咧咧地裹着被子从床上爬起来,可是屁股刚离开床铺,他就突然猛地想起来窗户好像是他自己关的,睡前他还再三检查了好几遍,确认栓上了才睡的。
意识到这一点后,叶听心里狂跳起来,闭着眼睛不敢再看那扇窗户,与此同时又轻又慢地朝着方寸挪了过去,伸出手摇睡梦里的人,“快醒……快点醒……”
可旁边的人不知怎么睡得那么死,叶听崩溃地把手挪到他脸上,朝着他的脸就甩过去一巴掌——
可下一秒他就僵在了原地,因为他发现旁边人的脸竟然是冰冷到毫无温度的。
叶听猛地睁开眼,看见方寸的脸逐渐变得青紫,然后完全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突然睁开只剩眼白的瞳孔,僵直地从床上坐起来伸手掐住他的脖子……
窗户缝里再次溜进来了一阵风。
——————
*
另一边的房间里,一盏烛火微动,程柃半躺在床上,闭着眼睛,黑发垂落在脸侧遮住了大半张脸,只剩下柔顺的睫毛,和半张苍白的唇色露在外面。
她手里拿着那本从阿耀房间里借过来的书,像是看着看着睡着了。
不过很快她又睁开了眼,径直看向站在桌边的人。
微微一顿,她开口道:“顾遂?”
“嗯。”
程柃合上书,翻身下床,却没有朝他走过去,只是就近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问了句:“你怎么在这儿?”
“你门没锁。”顾遂目光落在她身上,夜晚的烛光未灭,于是衬得有些模糊的温和。
程柃不常看到他这样的眼神,于是多看了两眼,“是,想着半夜可能谁找我有事,我就没锁。”喝了口水放下杯子,然后她又问了一遍:“所以你为什么在这儿?”
“担心有事,过来找你。”
“敲了你的门却没听见你的声音,有些担心所以直接进来了。”顾遂顿了顿,说:“又看见你看书睡着了,所以等你醒来。”
程柃点了点头,“担心什么事?”
顾遂:“怕阿耀来找你麻烦。”
“你觉得,”程柃朝他走近了一点,“阿耀会来找我的麻烦吗?”
“只是我的想法……叶听和方寸住到一间房里去了,所以我来看看你。”
“你去他们的房间了?”
顾遂:“路过。”
程柃看向顾遂的眼底忽然漾出了一点笑意,只不过在昏暗的光影里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她又往前走了一步,站到顾遂面前,再次弯起唇角:“你有点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唇间弯起时,她在对方眼底看见了自己平淡至极的眼睛。
顾遂脸色一变。
程柃已经抬起手推了把他的肩膀,忽然下一秒,眼前的场景消失不见,再一睁眼,这里只剩下一点烛火,安静地来回晃动着。
幻影。
挺有意思。
早知道书中自有黄金屋,没想到也能凭空造出一处幻象来,想来也是一页书簿形成的一方世界。
没什么特别的,心念坚定就行。
程柃想到刚刚那幻影说的话,转身走过去打开门,然后一抬头就看见了顾遂。
他似乎也是已经休息了,穿着件单薄的白色长T,外面随便套了件黑色外套,手抬起了一半似乎是想敲门。
程柃蹙眉,怎么刚走一个又来一个,她抬起手正要落到对方肩膀,中途却被拦住,顾遂轻轻挑了下眉,“做什么?”
程柃一顿,收回手,“是你啊。”
“什么意思?”顾遂的目光从她身上单薄的白色衬衫扫过,又在她苍白的唇色上停留了几秒,说:“不是我还能是谁?”
程柃推开他,往旁边的房间走,“刚刚你没看见幻象么?”
她还以为他被落下了,或者是就针对她一个人让她看幻象,没想到顾遂听了之后竟然回了句:“看见了。”
程柃:“……”
顾遂:“所以你在幻象里看到的是我?”
“是啊。”程柃不知道他问这个做什么,直接推开了叶听房间里的门,结果是意料之内的空无一人,“幻象出来后,你找过他们吗?”
她又走出来进了方寸房间,是一样的情况。
顾遂:“找过。”
“刚刚就不见了。”
程柃回到原处,顿了顿,“那你现在这么冷静算是怎么回事?”
“这不是你想要看到的局面吗?”顾遂倚在门框上,懒懒道:“刻意给他们留了个空间,就是为了当个诱饵,好引蛇出洞?”
程柃默然片刻,脸上忽然划过一丝被戳破的不自然,清了清嗓子道:“他们现在好歹是生死未卜,你这个态度实在是……让人挺寒心的。”
顾遂看着她,笑了声,“生死未卜?”
程柃点头。
顾遂:“很寒心?”
程柃:“……”
她摆了摆手,又改了口:“好吧好吧,我就是随口一说。”
叶听房间里的窗户似乎没关紧,两人站在房间当口处,一阵冷风吹来绕上程柃的脖颈,她还没来得及感受到凉意,顾遂忽然往侧边站了站,又反手拉上了门。
“其实套件外套出来看也是来得及的。”
程柃原本并不觉得冷,但被这么一挡似乎又觉得身上泛起了暖意,和刚刚的感觉竟然鲜明地对比了起来,但她嘴上还是说:“……其实我不怕冷。”
顾遂点了点头,他好像向来都不会反驳这些话语,只是不会改变自己的行为,就像此刻他偏了偏头,“先回房间。”
“……噢。”
于是程柃就慢腾腾地又走了回去,一关上门,暖气便充斥了全身,她略微琢磨了一下,转头说:“你说他们俩是先进了幻觉被带走的还是直接被打晕带走的?”
顾遂好笑,“有机会的话你可以问一问。”
“……”程柃有些说不下去,她总觉得顾遂有时候实在有点太聪明了,就算她什么也不说也能看出来,又或者是她只是说了句什么话,做了件小事,他也能通过这个来看得长远。
不过她也不可能真的问,因为傀儡现在传回来的消息是,跟着叶听和方寸的几个,说这俩人还在晕厥中,既然已经这样了,那他们应该能睡到明天。
她是在他们两个人进房间时让傀儡过去待着的,也不知道顾遂是不是看见了。
“明天去吧,怎么样?”程柃建议。
“可以。”顾遂说:“但我感觉有点寒心。”
程柃:“……你有完没完了?”
顾遂低头笑了下,又抬起眼看向程柃,忽然说:“我这不会又是一个幻象吧?你是真的人么?”
程柃面无表情地回他:“这个幻象是为了什么?”
顾遂:“为了让我放宽心不去找他们两个?”
“……”程柃清晰地看到顾遂眼底的笑意,就在这昏暗的光影里,和刚刚幻象里的一点也不同,她立刻明白顾遂就是在逗她玩儿。
她忍了忍,回道:“我现在打你一下你就知道是不是幻象了。”
顾遂闷声笑起来,他在房间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程柃忽然发现他从进来开始目光就没怎么从她身上移开,除了垂下眼没有往别处看,好像进入了一个私有领域,必须要保持一种礼貌一般。
虽然她这床上也没什么,唯一属于她的就是那个黑包。
程柃又一个没忍住想到了刚刚幻象里的“顾遂”,怪不得她从一开始就觉得不对劲。
“你这脾气跟阿耀学的?”顾遂说。
程柃在另一条椅子上坐下,“我一直这样。”
顾遂又笑了一声。
程柃还以为他坐下来是想说什么,可是只随随便便说了这么一句话后就又起身往门外走,“你休息吧。”
门被重新关上,程柃坐在原地,默然片刻,听着休息就真的慢腾腾走回了床边躺下,快要入睡的时候忽然听见傀儡蹦出来说:“他们俩还晕着。”
“挺好的,”程柃于是迷迷糊糊回了句:“清醒的话,能把自己吓死。”
“……也不知道他们还能晕多久。”
“你们去找他们聊吧,我要睡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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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来得很快,后半夜幻象当然没有再出现,程柃起来后直接下了楼,听到顾遂解释说叶听和方寸早早出门去逛一逛了,不用给他们留吃的,然后她就坐到桌边慢腾腾吃了个早饭。
吃完,阿泽又出门了,奶奶进了厨房收拾。
程柃转过头,正想说点什么,大门再次被推开,刚刚离开不久的阿泽火急火燎地冲进来,脸上带着丰收的喜悦。
——
主要是他后面又跟着两位客人。
程柃回过头,微微愣了一秒,从门槛外跨进来的钱行反应比她更严重得多,尤其是看见顾遂时,他慌忙抬起手挠了挠脑袋,垂下头没敢开口。
还是旁边的曲盈看见他们眼睛一亮,“顾老板,程小姐,你们怎么也在这里?”
前头走进来的阿泽也愣了,他看了看程柃和顾遂,又转头看了看两位新客人,忍不
住问了句:“程小姐,怎么哪里都是你朋友?”
“我也很想知道。”程柃笑意盈盈地站起身,朝他们走过去。
阿泽倒是没太在意这件事,只是随口一问罢了。毕竟他现在心情好得很,今早一出门就碰见了两个走进来的客人,他稍微一问询他们就决定在这儿住下来了,出手跟程柃他们一样大方。
前两年他把楼上的房间重新隔开装修了一番,所以满打满算刚好六间房!齐了!
他跑进厨房跟奶奶说了声,然后就风风火火地上楼给他们收拾房间了,在二楼往下看的时候发现四人已经一起坐到了客厅里面。
除了那个从门槛踏进来就开始低着头的客人看不出神情,其余人倒是聊得开心。
顾遂看向钱行,挑了下眉,“你低头要低多久?”
“我……我有点扭着了,这会脖子不太舒服。”钱行反手搭在自己的后脖子上,慢吞吞地抬起头,给自己掰扯出一个借口。
曲盈一点不给他留面子,“他就是装的。”
钱行:“……”
顾遂笑了下,其实脸上神情里一点责怪的意味也看不出来,不过因为这好歹是个刚上任的老板,钱行心里虚得很,着急忙慌地就先解释了:“我,我本来是要请假的,但是给您发消息没回……又想起来叶听跟我说你们去的地方可能没信号,于是我就自作主张自己给自己……批了个假,想着可能来这里还能当面请个假……”
他说到后面声音越发小,不过三个人倒是都清楚听见了。
曲盈倒是终于想起来了要为他说点话:“其实他是为了陪我来的。”
顾遂好像从一开始就不在意这个,而是问道:“你们怎么来这儿了?”
曲盈:“不是说来找你们吃顿饭么,结果我昨天处理完事情去找你们,到了店里发现只有钱行一个人,听他说你们都去了川西了。”
“然后我给叶听和方寸发消息他俩也没回,给你们也发了,一样没回……”
程柃给他们俩倒了杯水推过去,随口接了句:“然后你们就来找我们了?”
“不是……”曲盈顿了顿,说:“我本来在酒店办理了入住,想着等你们回来,但是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
程柃:“电话?”
“她前男友的电话。”钱行瞅了眼曲盈,想了想,就替她把话说下去了:“那电话来的时候曲盈都没想到,更没想到的是里头的人听着精神都不太正常了,问他在哪儿,就说在川西,再说下去,就说在丹巴,然后死活也不肯说具体在哪儿……”
“后来还是有人看到他打电话打得颠三倒四就拿过来替他说了,我们才知道他那是在医院,是护士过来给他换药水的时候看见的。”
曲盈:“我觉得起码认识一场,怕他真出了什么事,不然也不至于打电话给我……就向那个护士问了地址,昨天连夜赶过来的。”
钱行:“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到了医院问医生,说是那前男友受了什么精神刺激还没恢复,得再观察观察,然后又跑病房里看了看人,前男友一见曲盈就死抓住她的手,你们看,把她手直接抓伤了。”
钱行指了指曲盈,她的手背的确还有被处理过的,新鲜的抓痕。
程柃和顾遂看了看。
确实不像是正常人能抓出来的。
……这得受了多大刺激?
钱行:“还有电话那事儿,护士说,其实他就是稍微清醒了点……也不完全清醒,就开始拿着手机给通讯录的人一个个打,结果只有曲盈一个人来了……”
曲盈:“……”
钱行:“曲盈说他父母在国外早就不太管他了,反正这人就是相当于无父无母无亲无朋,还得她这个前女友打电话联系对方父母……哎,曲盈,还好你和他分手了。你觉得呢?”
曲盈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道:“我觉得你在顾老板的店里有点屈才,应该去台上说相声,结合你这天然的形象,一定能收获很多粉丝。”
钱行:“……”
程柃笑出声。
顾遂倒是点了点头,“好像有点道理。”
“老板你干嘛啊?”钱行一急,赶紧解释:“我就是有点感慨,说得多了点……主要是当时我看曲盈一个小姑娘接到电话后脸色都变了,然后又要来这么远的地方,我寻思着是你们的朋友,多个人多个伴,这人生地不熟的,我好歹也是走过大江南北的,也能保护她一下是不是?”
程柃略显惊讶,“到底是谁保护谁啊?”
钱行:“??”
他立刻扭头看向曲盈,看不出来啊,难不成这也是个会功夫的?还是程小姐单纯想要嘲讽他一下??
顾遂把话题拉回来:“所以你们怎么又来了这里?”
他记得当时来的时候,叶听只和钱行说过是来丹巴,没说具体的地点,就算他们俩是来了这里,然后想顺便过来找他们一趟也说不通。
钱行:“因为她那前男友神经兮兮的嘴里一直念叨,其中就念叨到了双生崖。我们寻思着这事儿有古怪,就想着来一趟……”
曲盈忍不了了,转过头对着钱行咬牙切齿:“你再提一句前男友试……”
话没说完,她忽然听见对面的程柃对着她出了声:“有他的照片吗?给我看看。”
曲盈的怒气于是又倏地收了回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递了过去,“这是我在病房里拍的,因为他其实以前胆子不小,但莫名其妙就被刺激成了这样,我就偷拍了一张,想着说不准有用呢。”
程柃低头看过去,照片里的人穿着病号服,神情比起之前,更加的虚弱疲惫。
果然是她进双生崖前拦车的那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