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入画骨 > 43. 找到
    虽然一直知道这件事,但程柃没亲眼见过顾遂抽烟。

    只是偶尔会见他手里拿着枚银色打火机来回起火又熄灭,那好像是他多年来形成的一个习惯。

    程柃之前也从没去想过他在什么状态下回做出那样的动作,不过此刻,她很明显地感受到他的心情不太好。

    起码是很一般。

    就连听见她出声喊他也没立刻回过头,而是按灭了烟头才缓缓转了过来,“要出门?”

    程柃笑了下,往下走完台阶,直接在他身旁坐下,“你这话问的会让我以为……你是专门在这儿盯我的梢。”

    顾遂轻轻挑了下眉,“我有这么闲?”

    程柃:“不闲的话怎么有空在这心情不好?”

    顾遂轻笑一声,“你说话还真是直接。”

    指尖的烟灭了后,这里唯一的一点亮光也没了,顾遂似乎是看了眼周围,接着在楼梯角落里看到一个垃圾桶,便把烟头丢了进去,还剩半截。

    “之前没见你这么过。”程柃又说。

    顾遂轻轻嘶了一声,嗓音里含着浅淡的笑意:“不对吧?”

    “之前你父母不见时,你心情是焦急担心,想要找到他们的下落,也想找到背后的人,这都很正常。”程柃回想起来,又看向他的脸,虽然这会周围全黑了,但人眼很容易习惯黑暗,楼梯间又窄小,她看过去时便觉得好像能十分轻易地看进他眼底。

    “不过现在你的心情是沉闷,还很沉重,为什么?”

    顾遂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倒是挑了挑眉,“你还有改行当心理专家的想法?”

    程柃于是问:“我有这个潜力么?”

    顾遂似乎是想了想,回了句:“有一点吧。”

    不过一说完又补上了两个字:“不多。”

    程柃完全忽略了他后面补的话,点了点头,“我确实有。”

    她真心觉得自己有这个功能,以前只要稍微和人说上几句话,或是在同一个空间里待久一些,她就能感受到对方心里在想些什么。

    “毕竟连你这种脸上常年没什么表情,开心和不开心外人都不太分辨得出来的人,我都能精准感受到……”

    顾遂闷声笑起来,“是不是有点夸过头了?”

    程柃:“有吗?还好吧。”

    顾遂有些低的笑声响在耳边并不会让人觉得吵,反倒还挺好听的。

    这想法腾地在心里一出,程柃支在膝盖上的手就抬起碰了下自己的额头,心想自己以前估计是太久没听见人笑了,倒也不至于吧……

    她自己琢磨了几秒钟,忽然听到旁边的人问她:“你不是外人?”

    “啊?”程柃一时没反应过来。

    顾遂看她一脸空白的样子,便提醒道:“你刚刚说的。”

    程柃终于缓慢地想起来自己刚刚自吹自擂说的话,对应上了顾遂这个问题后,她又有点莫名,“这不随口一说?”

    顾遂唇角轻轻弯了下,自她脸上移开目光,看向窗外的黑夜,这会习惯了倒觉得这夜也没像刚刚那么黑了,“哪来那么多随口一说?”

    程柃被他一梗,啧了一声,“你今晚有点太不正常了。”

    “对,”顾遂倒是爽快承认,他将握在手心里的打火机呲地一下打开,火光映照出他浅淡含笑的脸,“心理专家,能不能帮我看看是什么问题?”

    程柃转过头,狐疑地看着他,“我觉得你现在笑得也不太正常。”

    顾遂:“这是认真说的?”

    程柃噢了一声,为了认真再说一次,她又改了口:“就是太闲了。”

    顾遂又笑了,“有你这么诊断的?”

    程柃觉得自己说得挺有道理的,以前她忙起来一件事接着一件事的时候根本没空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往事,只有偶尔闲下来的时候,身体一身轻松地躺在地上,明明很疲惫了,脑子却很清醒地去回想,直到下一次奔忙起来。

    “太闲了才容易想以前的事,”她忽然站起来,垂眼看着他,微微抬起下巴,“你倒不如好好看着我,想想当下和以后。”

    看到她,就会想到有那么需要考虑的事情,还有很多没有完成的事情,怎么有闲心想其他的事?

    顾遂于是真的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直到察觉到程柃似乎绷不住脸上的表情了才移开了目光,极轻地偏头笑了下,又转回来,问:“会有以后吗?”

    程柃又是一个愣神。

    “没什么。”没等程柃说点什么,顾遂就说了这句话,似乎刚刚只是随口一提,他合上打火机,问她:“你刚刚打算去哪儿?”

    “岩洞,我要再去一趟。”程柃想了想,照理说她本来应该一个人去的,但她想到刚刚那点火光,就莫名问了句:“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好。”

    顾遂点头,然后冲她伸出了一只手。

    程柃觉得这大概是自己短短时间内愣的第三次了,她不太明白,但还是下意识伸出了手。

    顾遂握住她的手起身,冰凉的感觉刚触上他就松开了手,垂眸看着程柃,说了句:“腿麻了。”

    程柃刚垂下手,就听见了这话,立刻抬起眼看他,深深觉得他在胡说八道,“你,你还会腿麻?”

    刚刚又没蹲着,烟只抽了半根,话也只说了一会儿,就腿麻了??程柃觉得人胡说八道也要有点限度吧……就像她,怎么也说不出来这种瞎话。

    顾遂似乎觉得她这个反应非常有意思,又弯起了唇,抬脚下了最后一个台阶,“只要是人就会腿麻啊……你不会吗?”

    “我不会。”程柃面无表情地跟上他。

    顾遂:“……”

    程柃走出大门时顿了顿,又问了句:“不过你今天开了那么久的车,不需要早点休息?”

    “睡不着。”顾遂说。

    程柃又噢了一声,直接合上了门,此刻天边只挂着一轮弯月,她看了一眼抬脚就往洞穴的方向走过去。

    晚上除了没白天看得清倒是什么都好,挺安静的,也不至于碰上村里什么人,然后被教育一通千万别往这去。

    鞋子踩在散落的树枝上发出咯吱咯吱几声响,程柃走进了那一截狭长的路时,忽然问:“你之前帮人做的那件事是自愿做的吗?”

    顾遂刚抬手挡掉了悬崖顶上被风吹下来的一截枯枝叶,“为什么这么问?”

    “不知道。”程柃应得随意,“总觉得无论如何你不会做你不情愿做的事,可是……”

    他又确实做了。

    顾遂于是也应得随意,“自愿也可以分为两种。”他顿了顿,接着说:“一种是绝对的心甘情愿,另一种是……虽然自愿却并不痛快。”

    他忽然觉得自己,大概是非常不情愿看到死人的,以至于到现在了还耿耿于怀,像是永远都转不过那个弯了。

    程柃像是笑了下,然后拖着尾音道:“今天阿耀说我说话高深,他真应该来听听你说话。”

    顾遂也笑了,“听着像是在骂我。”

    “夸奖呢。”程柃略带敷衍地应了句,紧接着又说:“不过呢今天我心情不算差,告诉你一个道理。”

    顾遂:“愿闻其详。”

    “人执着于过去的事总是没有任何好处的。”程柃从没“安慰”过什么人,头一次做这件事也有些不熟练,说了半截顿了下,换了个说法:“或好或坏的经历我觉得都挺好的,毕竟我看到的是经历过那些的你。”

    “后半句挺好的。”顾遂的脸隐在黑暗里也看不清什么表情,只过了片刻忽然这么说了一句。

    程柃顿时面无表情,“……我不是让你点评我。”

    “你说这些其实没什么用。”顾遂忽然停下来,看向她低声说:“跟我讲这些道理也没用。”

    程柃莫名也跟着他停下来,就听见这么一句话,啧了一声,“你还挺不识好歹。”

    顾遂一边想着其实正常接下来不应该是问“怎么才有用”吗,一边听着她的话弯起了唇,然后,突然伸手揽住了她。

    没有香水味,不过有一种浅淡的好闻气息,他微微低下头,“要这样才有用。”

    “你……”

    程柃怔了一年,然后头一次手足无措起来,下意识伸手按住他的腰想要推开,眼前的人却纹丝不动。

    程柃手上没再用力,却也没把手放下来,仍保持着抵住他的姿势。她从头到脚都不太习惯,整个人僵成了一尊雕像,这条路上一点声音也没有,在这会几个瞬间的静默里,她觉得顾遂身上的气息无孔不入地冲她钻了进来。

    她一边想着安慰安慰只是安慰,毕竟也是合作对象,一边手上不自觉又用了力气。

    “这叫拥抱,懂吗?”顾遂忽然出了声。

    程柃一下就笑了,手上的劲也松了开来,“你是在嘲讽我呢?”

    顾遂笑了声松开了她,垂眼看了她几秒,“你今天心情确实挺好的。”

    “……”

    程柃直接一拳锤了过去,被他的手掌包住,顾遂笑着道:“开个玩笑。”

    程柃顿了顿,抽出手继续往前走,这一路她都没有听见兀鹫的叫声,不过悬崖底下在夜里格外的阴冷,连上头扫过来的风都是幽幽怨怨的,好像这清冷到极致的悬崖也有着不可言说的秘密。

    和顾遂一起的走路速度

    比较快,感觉没一会,就到了地点,顾遂在黑暗中眯着眼睛扫了一眼,“那边就是可以祈福的洞穴?”

    “假祈福。”程柃看也没看洞里一眼,也没有想走进去的意思,毕竟她不觉得经过了白天那一遭,那人会立刻返回这里。

    她打开手电筒,绕着洞穴周围找了一圈,最终在一处地方停了下来,这里的草长得更是满,就算光直直照过去也看不出底下有什么,顾遂拿了根粗树枝扫开上面铺着的一层厚厚的土,然后伸脚踩了下,确认:“石板,底下是空的。”

    两人同时弯腰抓住了隐在草丛底下的石板把手,顾遂的手覆盖在程柃手上,她一顿,用力将石板拉了起来。

    程柃原本以为这只是一个坑,或是又一个挖出来的洞穴,她和顾遂先后从洞口跳了下去,才发现这是一个有些幽深的通道,很宽,像是被人特意加宽的,直直的一条线不知通向哪里。

    地洞里的气味并不好闻,程柃从口袋里摸出两个口罩,扯了一个递到身后去,顾遂轻笑一声接过来,给自己戴上。

    刚走出一截,程柃感觉自己踩到了一样东西,发出跟树枝断裂一样的咯吱声,她低头看过去,手电筒扫过的地方映照着几根散乱的白骨。

    很细,一点点堆在角落。

    顾遂看了眼,蹲下身随意拿起了一个骨头,看了看说:“是野兔。”

    “想到了。”程柃也蹲下了身,伸手翻了翻,突然看到了一个纽扣,然后捡起来放到了口袋里,“不然如果是其他什么,这里早就被警察划为重点监看区域了。”

    大概走了半个多小时终于走到了尽头,两人推开头顶的石板,一阵冷风猛烈地袭了过来,回转在通道里发出嚎叫似的声音。

    上到了地面,程柃眯着眼睛一看,又拿着手电筒照了一圈,又往外走了点,瞥见了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车,“这已经到了崖底外了。”

    正好是车和人的分界点,不过是在绕了个半圈的后方,光秃秃的泥地,除了眼前空旷点,和前头没什么区别。

    顾遂也扫了一圈,轻抬了下下巴,“那边是我和叶听开过来的车。”

    “这地道挖得还挺长的。”他也拿了个手电筒对着地上照,又往后方走了点,隐约觉得角落有一块地不太平整,甚至是突兀地隆起。

    顾遂走过去伸脚踩了一下,土是实的,应该不是新堆的,他刚觉得自己想错了,却一偏头,看见了旁边立着的一个石块。

    这个石块形状很奇特,跟人等高,侧边有个洞,上方还有个洞,而那洞里,幽黑地映出来两个黑漆漆的瞳孔,直直地盯着顾遂。

    “程柃。”

    顾遂默默移开了目光,然后几乎没有停顿,喊了一声就走近这个石块,手伸了进去,刚感受到一股阴冷气息时,程柃自身后快步走过来扯住了他的手腕。

    一瞬间点点金光和蔓延出来的混浊黑雾对冲,紧接着黑雾从顾遂的手上消散,程柃松开他的手,皱眉,“这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顾遂看了看自己的手,“这是什么?”

    “一种毒雾吧。”

    程柃站上前,伸手直接把洞里的人拖了出来放到地上,顾遂低头看了眼,“是那个失踪的学生。”

    此刻已经是尸体了。

    他的脖子上映着五指抓痕,应该是被硬生生勒死的,瞳孔因受到惊吓以及不断挣扎瞪大,最后无济于事地停在那里。

    然后被放到了这里。

    而他身上外套的上方,正好就少了一个纽扣。

    跟程柃口袋里的一模一样。

    据阿泽奶奶说的,警察把这周围都搜遍了也没找到尸体,被土和草盖起来的通道入口倒是比较难发现,不过这个石块这么显眼应该不至于没看见,所以更大的可能是这个尸体这两天才被放了过来,摆放在这里。

    等着人来发现。

    还加上了一个小把戏。

    等着谁来发现呢?

    无非就是像他们这样的人,循着一条线追查真相。

    “这个毒雾……”顾遂伸手将对方眼睛轻轻阖上,“还有在方寸身上施加控制的那个方式……怎么想也不太像是洞穴里跟你交手的那个人。”

    不然为什么非要搏斗,甚至召唤来兀鹫也没用上这些。

    “我猜,是有高人指点。”程柃冲顾遂弯了下眼睛,“就像你说的,那群人似乎来过这个地界,他们跟我一样不会让自己白来一趟的。”

    不过呢,这指点倒是稀奇,除了控制人的术法还有这团附在尸体上的黑雾,别的什么也没了。

    又或者……

    还没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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