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一夜的雨仿佛没有断过,到了清晨也仍然纱帐般覆盖在这座城市上空。
六点,长廊上已有护士来回走动,在忙碌的安静中,很快轮到她们这间房。
七点,确认方知意身体能支撑过这次手术。
快八点时,方知意被推入手术室。
临行前,她不忘叮嘱岑思衡记得吃早餐。
“我又不是小孩,饿了自己会吃。”岑思衡想挤出笑缓和下,却发现自己根本笑不出来。
方知意定定看了她许久,浅浅笑着说:“你不要担心。”
怎么可能不担心?
手术室门缓缓打开,又缓缓关闭。
在这一线空间,她们望着各自面容缓缓掩藏在蓝色的门后,无声的沉默将她们吞没。
直到那条缝隙关闭,隔绝出两重空间,也隔绝了生与死的界限。
手术灯亮起那刻,世界按下了静音键。
岑思衡连自已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
冰凉麻药推入,大灯下,方知意慢慢闭上眼。
眼前灼红,恍惚间,她好像坠入十年前的盛夏。
嘈杂的蝉鸣声、捡不完的空瓶子、厚厚的书卷……
刀锋划开,腥味丝丝缕缕飘出,萦绕鼻息,是家里肉铺常年不散的气味。
她想起家人逼迫她学杀生的场面,终止在刀下的寿命最长不过一年。
鸡、鸭、鱼、猪等等,看着它们的瞳孔逐渐扩散,蒙上雾白,她哭得稀里哗啦,却成了周围人茶余饭后的笑柄。
屠户家的女儿,怎么能仁慈呢?
从小耳濡目染,不该这样心软呀。
她也觉得,自己不该这样,不是说杀着杀着就习惯了吗?
可她在一次接一次的宰杀中,好像连自己的灵魂都一刀刀割去。
现在,她躺在这,如同开启新的轮回。
这次,她成了案板上的肉块,却心甘情愿。
只是。
下辈子,可不可以,不再来了?
◇
地址所在的地方是在一处老小区。
填完访友登记,开车右转沿大路走,两分钟后抵达停车场入口。
驶入其中,绕过大圈,来到负二楼,哪怕是大白天,底下也是黑魆魆的。
声控灯亮起,投下不明不暗的灯光,从车上下来,闻到这里有股陈旧的气息。
“呸呸。”洛烨忍不住吐唾沫,一来这就觉着哪哪都是灰,偏偏又摸不着在哪。
更过分的是,她觉得自己呼吸堵得慌,像是身体启动了什么防御机制,阻止灰尘进入。
拿上背包走出车位,她按着岑思衡给的地图,看到的却是完好无损的电梯。
洛烨疑惑,拿出手机发送信息:[你确定你给的地图没错?]
然后她拍了张图传过去。
那边等了会才回:[我看了下,确定没错。但不确定是不是已经被修复好。]
路线的确没错的。
岑思衡透过屏幕盯着自己手绘的简易图,脑中模拟那晚她们行走过的路线。
想起公司后勤组的存在就是解决破浼者造成的影响,小区地下室八成是被重新修复了。
她顾着方知意手术实在过不去,只好说:[你不用照着我原路线走,那时我是因为电梯故障才下去的。]
说完,她又疑惑:[你怎么自己去了?]
[顺路找景,听说是十年前的地下废车场我看看符不符合我要求,拍个废土主题什么的。]
岑思衡无语,她知道洛烨是摄影师,名气虽然还没打出来,却已有回头客。
她只是没想到洛烨为了找景,昨天晚上刚交代完,今天就迫不及待找去了。
行动力还挺强。
那边洛烨进出电梯两次后放弃了重演一遍事故的想法,绕着地下二层墙壁边摸索下去的入口。
老区地下做得格外宽敞,绕着走了半个多小时,越往没灯的深处走,车辆越少。
终于,在一处高墙遮挡的背后,她看到了一道铁栏门。
它已看不出原来的色彩,被锈迹腐蚀,铁链垂挂,正中锁头有被撬开的痕迹。
洛烨观察了会,把袖子拉长,覆盖在锁上后用力往下一拽。
"哗啦啦啦——"
锁链撞击铁门,发出持续走低却刺耳的动静。
"谁啊?"
随着这声陌生的问话,手电筒灯从远远的地方扫过来。
在人家的地盘被发现了。
做贼心虚的洛烨慌忙要躲,但来不及了!
光圈准确无误捕捉到在铁门前的人影。
刺眼白光外,洛烨根本看不清那人是什么模样。
[我被抓了。]
信息跳出,岑思衡急忙打字:[被谁?]
洛烨没有回。
方知意在手术,废车场里的洛烨不知什么情形,两方压力沉沉垂在肩头,重得岑思衡喘不过气。
早知道,一切都等方知意手术过后再提了。
已经藏在心里半个月,在养伤期间反复回想细节,为什么不能再继续忍下去,自己亲自去一趟呢?
她抬头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玻璃上密布水迹,分不清雨有没有停。
方知意手术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她要不要去先把洛烨弄出来?抓洛烨的,是陈中赫的人,还是公司遗留的后勤?又或者是,她让洛烨查的车主,没有清理干净的鼠人?
不论是哪个,都很棘手。
正当岑思衡犹豫不定,那边总算发来消息。
两个字:[保安。]
岑思衡盯着屏幕,面无表情放下手机。
不是觉得庆幸,而是觉得自己在重度压力下犯了蠢。
一个陌生人,去人家老小区,直奔地下停车场鬼鬼祟祟摸索,这不是很容易被注意到吗?
她在心里猜了半天,愣是没猜到小区里除清洁工外,最常出现的保安。
岑思衡松了半口气:[我身上还剩五百块,打给你,包个红包给保安吧。]
[你确定这招能行?]
[你是看不上这五百块,但如果你当保安月薪才四五千,家里有老婆孩子呢?]
[谢谢老板!老板发大财!]
岑思衡:“……”
看着余额仅剩八十多块钱,她的心在滴血。
伤还没好全,公司医院肯定不给出报告。
短时间内,她又要上哪弄点钱?
另一边,洛烨假意镇定,从包里掏出一根烟。
她不抽,又格外喜欢没烧过的烟草味,现在当作提升好感度的道具递给了白发苍苍的保安,顺带说一句:“您好,不要举报我。”
“……”保安大爷拿起了对讲机。
“大爷求您了!”洛烨吓得炸毛,飞快摸出身上仅有的三百块现金,塞他手里,“我不是来偷车的!就是来查点东西!”
“你也来查东西?”他顺手把那三百块收下了,打量她一身黑,疑惑问,“你也是那什么综合治理总司的?前几天你们不是都查完了吗。”
洛烨硬着头皮:“嗯,对,我也是。但是还有些收尾工作,需要我这边再核实下。”
"还要做什么?"保安边说边打开锁链,"你们不是都清理完了吗。现在底下剩的一堆废车,咋地,你们要拉到回收站卖?"
随着话音落下,铁栏门打开,她们边往下走边感觉到有股阴凉往身上扑。
越往下,越是有种阴森感。
地上灰尘都扑了有土厚,一脚上去,能留下清晰脚印。
"大爷,我想知道这底下是不是有辆金杯海狮?我主要是为了那辆车来的。"
"这底下金杯海狮多的是,你想找哪辆?"
“银灰色,贴了隔热膜的。大概是十年前出产的。车牌号是这个。”
保安看了眼她递过来的手机,又奇怪看她一眼:"那辆?你们公司不是拉走了吗。"
什么!拉走了?!
洛烨惊讶,岑
思衡可没跟自己说过这个!
"那黑色雅阁呢?"洛烨忙问,又换了张手写的车牌号给他看。
"这个啊,在楼上。还下去吗?"
当然是要下去看看。
洛烨没抱太大希望,在负三楼兜完一圈后发现岑思衡跟自己说过的不论是车还是其他痕迹都被清理得一干二净。
这里的一干二净指的是连人行走过的痕迹都看不见,地面灰尘重新铺过般,想要寻找线索根本不可能。
她放弃再在负三楼浪费时间,跟随保安回到负二楼去看那辆停留了十多年的黑色雅阁。
时间在车外观上留下了太多痕迹,车漆失去光泽,打眼看去还以为是灰色。
玻璃碎裂,底漆露出,锈迹爬满车尾,弯折处有些微凹陷痕迹。
她打开车门,打灯钻入,在储物盒里发现了张十年前加油站的发票。
继续搜寻,缝隙里还有张修车店的名牌。
洛烨边找边放好纸张,对她们来说,每多一条线索,都能触及十年前或是十年后。
想要推理出陈中赫和岑铮的行踪,必须借助这些小东西拼凑出这对夫妻当年做过些岑思衡不知道的事,再由岑思衡决定最终方向。
"你是要找这部车的车主?"保安大爷忽然问道。
洛烨随口应道:"啊对。"
"那这边还有辆车,当年也是跟他们一块来的,你要不要看看?"
"一块?"洛烨觉出不对,"您还记得当年?"
"怎么不记得,当年这辆雅阁载着人来我们小区,说是来找小三的,那场面,绝。"保安大爷竖起大拇指,乐道,"也是你今个运气好,还能找到我,等到明天,我可就退休了,你想找线索都找不到咯。"
洛烨听完,连忙从车内钻出,跟随保安去另外一辆废车的同时抓紧问问题。
◇
消息一条接一条蹦出。
[大概是在14年到18年,保安大爷记性不太行。我又塞两百块给他,他才没那么含糊,但年份就在这个期间。他说当年那个金杯海狮最开始不是小区业主,但不知道为什么天天停小区地下,他也没有多问,我猜大概是也跟我一样塞了钱吧。]
[后来雅阁也三不五时出现,听说是在这买了房,我问了业主叫什么名字,他记不得了,我就去查了下,是姓朱的,我记得你们家没有姓朱的?具体名字叫朱诚,然后我用了手段,查到点信息。他还有个房子在这个地方,二栋1203房。]
引用:"[地址]"
[最后说一句,除去以上这些,我结合大爷说的线索,朱诚可能是你爸找的小三的某位男性亲戚,曾经跟着你爸手底下的一些亲戚干过些你和你妈都不知道的事?只是猜测啊,不保真。]
洛烨清楚自家什么情况,岑思衡也没瞒过,综合考虑的结果就是无限接近真相。
陈中赫在外有人看样子八.九不离十。
岑思衡说了声谢谢后翻过手机盖住,不再回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直至窗外雨停,厚重乌云稍散,露出一线天光的同时手术灯灭了。
蓝色大门打开,护士推着病床出来,喊道:“方知意家属!”
岑思衡慌忙起身上前:“我是!”
护士忙得晕头转向,也没多问怎么就她一个年轻女孩,只以为是亲姐妹,嘱咐几句后和她一块把病人推向普通病房。
方知意麻醉未过,双眼睁开了一条缝,浅色眼瞳慢慢转动,随后定格在岑思衡身上,迷迷糊糊,似是半梦半醒。
“方知意,我在这。”岑思衡担心她害怕,悄然握紧她在被子下冰凉的手,心口像坠着湿棉花,又软又沉。
听到岑思衡的声音,方知意艰难地微勾起嘴角,轻轻回握了一下她的手,浅唇翕动。
在看清方知意用唇语说了什么后,岑思衡再也控制不住低头,在手术室外等候的迷茫、惊惧和忧虑,顷刻间化作两滴泪溅到方知意手背。
◇
“你不要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