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碰巧,能在这里也遇见世子。”
对方温柔一笑。
跟在李珩身后的某曹姓下属明面上依然尽职尽责地扮演好沉默的侍女角色,实际上脑子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她倒是不知道自己那个矜贵的主子,居然有朝一日能做出狗狗祟祟打探别人行踪的事——虽然早在主子他选择男扮女装化身为林家小姐,就让曹韫狠狠跌破了一次滤镜。
后来碰上容世子,主子就越发地看起来不值钱了。
曹韫表示,为什么主子他明明都打探出来了,却又开始自矜,非要等人自己送上来?
现在还说什么……
碰巧?
那眼巴巴在这里吹了整整一个时辰冷风的人是谁?
往事不堪回首啊。
曹韫为自己捏了一把心酸泪。刚刚陪主子站在这里的那一个时辰简直就是她度过最漫长的一个时辰,她看天看地,都数清楚有多少片叶子从自己眼前飘过去,想明白可以有多少种方式把它们沿着叶脉劈开。
等啊等。
终于等到容世子出现!
容与被林小姐背后的侍女用一种足以惊天地泣鬼神的感激目光看得毛骨悚然,这个面生的侍女……还蛮眼熟的?她想起来了,不就是给她送回来墨玉的那个女子嘛。
她几乎是下意识摸了摸自己随身携带的墨玉。
还好。
在的。
容与很和气向二位打招呼。她还额外向侍女打扮的曹韫颔首:“上次匆匆一见,忘记向姑娘道谢了。”
曹韫连声道不敢。
主子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实在太沉重了,她这小身板真担不住啊。
李珩:“容世子行色匆匆,似乎要做什么重要的事?”
“拜访无为道人。”
容与如实相告。
……这就是世子的未婚妻吗?
这也是采灵第一次见到和世子定下婚约的林小姐的庐山真面目。
如此猝不及防。
跟在容与身后的采灵垂下视线,不再看。
但对面女子的灼灼风华却留在采灵的脑海,怎么都挥之不去。
林小姐立在半黄的银杏树下,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外罩一件淡黄的薄纱,衣袂被风轻轻撩起,又柔柔落下,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五官虽并算不上太拔尖,但一双凤眼为她添色不少,清亮中透着几许温润,可再细看,那温润之下藏着深不见底的幽潭,采灵眨眨眼,那股幽深又消失不见了,似乎只是她的错觉。
日光透过稀疏的叶隙,在女子的身上落下细碎的光斑,衬得对方光彩夺目。采灵不得不承认,树下的女子美得明艳,却不灼人,反而让人如沐春风。
如此的人与世子,自然登对。
夫人在天有灵得知,也会高兴的吧?她……自然,也是高兴的。
还不待采灵心中的酸涩多蔓延几分,就听到林小姐身后的粉衣姑娘跟她打招呼。
“听闻采灵姑娘的厨艺极好,不知你可否指导我做一份开胃的吃食?我家小姐最近胃口不好。”
曹韫说出这段话时差点面容扭曲。
作孽也,她居然能一本正经地说假话了!
这只是一个支开两个侍女的托词罢了。采灵自然闻弦歌而知雅意,她此时也愿意顺着曹韫的话走开,便点点头,跟着对方去了。
此刻的采灵还不知道她即将面对怎样级别的厨房杀手。
只剩下容与和李珩二人。
李珩走近容与,在容与下意识要后退的忍耐极限处堪堪停住。美人身上幽幽的冷香悄然包裹了无知无觉的她,像秋夜里漫过来的风,带着几分清寒,又有几分勾人。“不知,世子可介怀我跟你同行?”
“自然不会。”
大概是美人太擅惑心。
善解人意,色授魂与,尤胜于颠倒衣裳矣*。容与晕乎就点头同意。待反应过来,二人已经并肩走上去往无为道人居所的小径。她抱紧怀里的紫檀木匣,暗暗唾弃自己怎么就这么颜控呢。
*
“道长不在?”
守家的童子告诉容与,无为道人昨日临时起意到下山吃酒去了,这一去得十七八日才归来。容与对这些时日太忙,未来得及向无为道人下拜帖表示遗憾。
她告知来意。
童子:“若世子信任,可将要修理的东西暂时交给我。”
容与拿出木盒,打开匣盖,将里面的玉簪与自己的需求一一交代清楚。
同行的李珩见到匣子里的玉簪叹道:“真漂亮。”
一看到它……
就知道它要被送给怎样的人呢。
如此用心。
“世子为它这般用心,竟找上了无为道人。”他侧过头,漂亮的凤眼灼灼地注视着容与,目光明亮得有些逼人,“不知道谁有幸能收到它?”
容与看他:“是要送给你的。”
“我当时一看到它,就想着,它一定很适合你。”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只可惜做这个玉簪的老师傅已经辞世,未能完成。这次来拜访无为道人,就是寄希望道人有办法补全。”童子听到这句话,与有荣焉地表示自家道人的匠术一定可以做到。
“本来应该是送给你的见面礼,这下让你提前见了,没了惊喜。”
面对少年人的苦恼,李珩的笑意更真了几分。他轻声道:“现在也是欢喜的。到时候世子送我,我会更欢喜。”
“能让人欢喜两次,岂不是一件更好的事?”
林小姐真是一个温柔的人啊。
容与感叹。
两人说话间,容与已将玉簪的修补要点尽数写在了纸上,郑重地连同玉簪一起交给了童子。
从无为道人的居所出来,天色尚早。
容与便跟李珩一道,将上清观游玩了一圈。
两人沿着青石阶慢慢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山风拂过,卷起几片银杏叶,落在两人肩头,又被风轻轻带走。岁月静好。行至一处时,李珩停下脚步,指了指前面的一处宫观。
“这处的签极为灵验,容世子可愿和我去求一签?”
容与顺着对方指的方向望去。
那宫观不大,没什么香火气,里面只坐了一个打扮随意的道士。
二人入内。
道士让两人先净手静心,又递了三炷香给了先求签的容与。
道士再三叮嘱,“想好后再求签。求签时务必保持虔诚,心中不可胡思乱想。切记一问一签,不可贪心问多事。”容与道谢,接过香按照道士的指引于烛火上引燃,待火苗平稳后缓缓晃灭,一一插入神像案前的青铜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神像低垂的眉眼。
她屈膝跪在蒲团之上。
待走到默念籍贯姓名、生辰年岁的流程时,容与犹疑了。
这该念原主的,还是她自己的?
遇事不决,就问主人。虽然这个问题很是犯傻,“请问,这是要报上我本人的吗?”道士意味深长道:“当然是你自己的。”
一旁的李珩闻言,低沉下眸若有所思。
容与夷犹再三,还是报上了她真正的个人信息。至于问什么?就问姻缘吧。容与还蛮好奇自己的姻缘的,毕竟上辈子一直单身到死,其他的朋友都分分合合了好几回,只有她岿然不动,从来没有人向她表示过恋爱的意向,容与也从来没有体会过怦然心动到底是什么感觉。
她伸手取过案头一对月牙形木筊,捧起置于眉间片刻,心中默念:信女只问姻缘,求祖师明示。然后,抬手轻抛。
清脆的落地声在寂静空间里格外清晰。
一仰一覆。
道士见过后点头,表示祖师已她祈愿,准予解惑。
她深吸一口气,垂眸闭目,手腕一沉握住竹质的签筒均匀摇动。李珩就看着这一幕,忽然回忆起很久之前一个算卦人对他说的谶言:需,有孚,光亨,贞吉,利涉大川。*
那个女人要他等待。
才能等到如愿以偿的契机。
请对方算卦的代价是让他发誓,暗中照拂她女儿一辈子。
李珩安排暗卫观察许久,都回报的是人家似乎自己就活得很好,并不需要他关照。在那日阁楼遥遥一望,他终于亲眼见到了对方的女儿,心中俶尔一动。
原来……
兜兜转转,她就是他的契机。
真是无缘对面不相识,千里姻缘一线牵。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如今,那个女人的孩子就在他眼前。
簌簌——
一根竹签顺势跳出落入容与的掌心。
再三掷筊验签,确认这签是神明所示的答案。“佳偶耶?神仙美眷也。夫复何求。*”容与念出对应的签文,不敢妄自认定,抬头看负责解签的道士,“此签何解?”
“上上大吉!”道士奇道,“居然是这一签?”
他捋了捋胡笑得开怀。
“对对佳偶,神仙美眷,百年偕老,无需再觅良缘。佳偶天成,百年好合,若问归宿,神仙美眷。真是一个寓意极好的签了,小子你运气不错啊。”
谢谢,还是第一次有人说她运气不错。
不过——
……什么意思?
文盲容与表示,听不太懂,申请白话文交流。
哦。
又忘记了大景还没有普及白话文。
没事。
她还有系统。
【你们本就是天生一对,如同神仙眷侣一般,已是极好的缘分,不必再四处寻觅别的良缘。二人可以相守到老,感情美满,所求的姻缘大多都能够如愿修成正果。】
听起来确实不错。
但问题是,她一个母单,哪来的伴侣啊!
幸福在向她招手,可惜她倒在第一步。容与一头雾水地站起身,看向另一个人。
她真诚发问:“林小姐,你不求签吗?”
李珩摇头,笑意清浅:“我已经求过了。道长怕是不会让我再求。”道士直接翻了一个白眼:“你的签不是已经灵验了吗,年轻人别太贪心。”李珩笑而不语。
哦。
难怪林小姐说这处求签灵验。
二人并肩而立。
衣袂在穿堂风里轻轻交叠,远望如一对神仙眷侣。和签文所描述的天作之合如出一辙。
百里瑾找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晏安。”
他开口。
熟识他声音的晏安果然循声看过来:“昆吾?”他看见晏安很自然地向他走过来,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开,那种隐隐约约的般配感终于消失不见。
百里瑾莫名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