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清观位于城外的上清山。
二者都历史悠久,久远到如今已无法追溯,是上清山得名更早,还是上清观得名更早。
容与斜倚靠着车厢壁的软垫上,向外眺望已经在望的上清观。道观依山而建,层叠错落,远远望去朱墙黛瓦隐在苍翠古木之间,飞檐斗拱如大鸟展翅,钟磬之声混着山风隐约传来,自有一派远离尘嚣的仙家气象。
延平侯府一行人抵达时,上清观负责接待的道士已在山门处等候多时。
为首的道士向延平侯行了一礼,声音温和:“诸位的居所已然打扫妥当,还请随我来。”跟在他身后的道众得了应许,纷纷上前,帮着延平侯府的人分担行李。
穿过重重的宫观、郁郁的竹林,众人来到西跨院的客房。
男女的居所是分开的。
中间隔了一道爬满青藤的矮墙,互不相扰。
这次随行的人还有宋姨娘和春杏。
宋姨娘温婉恬淡,是一个看着就很善良的中年女子。那日容与仗义执言后,宋姨娘便很是感念,不仅亲自道过谢,还因容与婚期将近,送了一些自己亲手为新嫁娘绣的日后生活能用到的一些枕帕鞋面,针脚细密,花样别致,做人做事都很是妥帖。
这日几人再见面,宋姨娘隐隐比赵姨娘更得延平侯亲近。
赵姨娘和容秀站在一处,盯着延平侯与宋姨娘有说有笑、气氛和谐的模样,面上不显,心里到底对这落差不是滋味。
眼看她起朱楼,眼看她宴宾客,眼看她楼塌了。*
风水轮流转。
谁又知谁不能落寞,谁不能得意?可惜这一次只是搓了赵姨娘的威风,并没有让赵姨娘伤到骨头。
而赵姨娘经此一遭,明显更加警觉、更加小心,做事愈发周全,谁也抓不着错处,事发当即就诚恳向宋姨娘道错,表示自己实在太忙,竟不知手下人居然有如此胆大包天的,她已经严厉处罚过、自己也为此付出了代价,望妹妹原谅她。这一套组合拳下来,赵姨娘反把自己包装成为被蒙骗的受害者形象,又积极认错、及时解决问题,旁人自然也无法再横加指责,宋姨娘哪敢真怪管着家的赵姨娘,就顺势和解,这件事便如此善了。
得等一个赵姨娘会方寸大乱的机会啊。
恰好,她手里还真有一件赵姨娘的把柄。容与眼含深意瞥了一眼赵姨娘的方向。
今日的赵姨娘并未多加打扮。
为向延平侯展示自己对已逝主母的尊重,她穿了一身偏白的罗裙,浑身上下没有锦绣珠翠的堆砌。衣料轻薄柔软,外罩浅黄色的外衫顺着肩背垂落出流畅婉转的弧度,愈显得她清新宜人,又娴雅端庄。因为来上清观前为显虔诚,她提前七日便日日茹素、手抄往生经,整个人清瘦了不少,衣裙穿在身上竟有些空荡,更添几分楚楚,让人心生怜爱。
如此善解人意的温柔女子,自然让渣爹心软。
容与的目光在赵姨娘因为清减而显得愈发明显的微鼓的腹部上停了几秒,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怀孕了呀。
可她能保证渣爹不会再有其他孩子。
那赵氏肚子里这个孩子,又从何而来?真是一个值得关注的问题。容与毫无感情地略过了这个思考过程。
照顾赵氏的容秀察觉到容与的视线,警惕地瞪了她一眼,结果下一秒就被赵氏低声教训。
赵氏对容与投来一个带着歉意的微笑,容与也礼貌地回了一个和善的微笑。
你来我往,相当和平。
当然,要忽略容秀那阴沉沉的脸色。她被母亲训过,只能盯着容与,勉强挤出一个假得不能再假的微笑回应,然后飞快低下头,专注摆弄起自己衣裙上的绣花。
容与随即收回视线。
赵氏已经出了昏招。孕妇有缓刑的优待,就等她生下这个孩子吧。孩子是无辜的,希望赵姨娘能一直安分到那个时候。
“世子,宋姨娘和春杏她们刚才在看世子。”
采灵的声音唤回了容与的心神。
容与抬起眼,正对上不远处宋姨娘投来的目光。
宋姨娘和善地朝她点头致意,旁边的春杏明显活泼了许多,还朝容与兴高采烈地挥了挥手,这才跟着宋姨娘进了女眷的院子。
容与则跟着延平侯和道士进入议事堂。
*
到上清观的第一二日是众人舟车劳顿后的休整时间。
侍灯一般从第三日开始。
但容与在安顿好后第一时间就去了供长明灯的宫殿。
侍灯的专人悉数退出。
容与扶着身体越发虚弱的常婶,将她安置到一张铺了软垫的太师椅上。
殿门在她们身后缓缓合拢,将山风与尘嚣一并隔绝在外。
偌大的一座宫殿,空空荡荡的,没有多余的陈设,没有繁复的装饰,它只供奉着一个女子的画像,还一盏终年不灭的长明灯。
她抬眸,看向画中的女子。
两双极为相似的眼对上。
绢帛画布上,年轻的女子并未做妇人打扮,一头青丝随意用木簪挽起,着素青色的衣衫,剪裁雅致,整体都素净至极,只浅浅暗纹隐于衣料间,衣衫上的青色浅淡得近乎将要下雨前水波动荡升起的、澹澹的烟雾,愈发显得画中人宽袖垂摆,似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外之人。
看上去颇有大道至简、返璞归真的意味。
整幅画为数不多的艳色都浓墨重彩地集中在女子的眉眼。
顾盼之间,风华绝代。
世上的美人何其多,然而容与却从未见过一个人要比画上的人更加风华无双。
明明画上的女子只是莞尔一笑,但那一笑间的美却足以让看到她的每一个人都念念不忘,以至于寤寐思服、辗转反侧,尤其是那双通透明澈的眸子,仿佛万事万物都被她看入眼中,又被她一一怜爱。容与恍惚间,只觉得自己仿佛被云端之上的神明垂青。
神明朝她投来惊鸿一瞥。
被看的碌碌之人似乎可以在那一瞬间得以突破了凡尘的限制,一窥从生到死的浩大命运。
“阿娘……”
原本沉睡着、浑浑噩噩的原主灵魂一震,喃喃,容与不自觉也跟着原主念出声。
容与在来的路上,其实不是特别难过的。
毕竟……
她又不是真正的这个世界的“容与”。
在她到来之前,芸娘就
已经离去,即使获得了原主的所有记忆,也只是通过记忆一窥芸娘的温柔、慈爱,并没有什么真情实感。
只是在真正地看到芸娘的画像时,原主强烈的情绪裹挟下,容与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挂在这里的只是一幅画。
想必远远不及真人。可就是这样一个美得无法用文字形容出万一的人,怎么能被延平侯辜负呢?容与怎么也想不通,延平侯走大运才娶了这般美好的女子,还能看上样样都不如芸娘的赵氏?
容与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男人的劣根性。
别管家里的女人是什么样,男人总是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永远都不知道满足。她更加坚定了为芸娘报仇的决心。
女子的画像下摆着供桌,供桌上放着赵姨娘呕心沥血为她抄写的往生经。容与翻开看过,即使这经书的结局是被烧掉,但赵姨娘仍然写得十分认真,没有一字一句的错写、涂改,没有丝毫的敷衍,只从字迹就能看出书写者对逝者的哀悼之情。只是,都是假的,赵姨娘做这一切只是为了挽回延平侯,换取延平侯对她的怜爱。甚至,芸娘的死亡都未必没有赵姨娘的推波助澜。
身着素服的容与放开手,写满了字的经书便坠入地上的火盆。
火焰猝然燎高。
金黄的、红艳的火光照亮了容与冷然的一张脸,让她俏丽面容上具体的模样被消解,更趋向于画中人的轮廓。如此神似的一幕,让坐在太师椅上的常婶低垂的眼闪过寒光。
常婶终于将视线投向了画像里的芸娘。
在她浩瀚的记忆里,一个更加完整的女子形象瞬间浮现出来。
已经多少年过去了?
这些年,她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她。没想到……她们那些年兜兜转转、至死不休的纠缠,最后的结局是戚芸死了,而她活了下来。
她赢了。
可为什么,她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开心呢?
应该开心才对。
常婶想勾起一个愉快的弧度,想到一半又面无表情地撇了回去。
她如今又算哪门子的赢家?
活得人不人鬼不鬼地滞留在这具凡人的躯壳里,只能感觉到自己一日一日地虚弱下去。不敢冒头,怕被那个她教出来的仇人徒弟抓到。
真是活得不如一个死人。
但活着总比死好。
戚芸啊戚芸,是你当年不杀我,执意要引我向善,最后你落得如此一个身死道消的下场,会后悔吗?
……为什么不听你那个好师妹的话?
把劫数扼杀于摇篮不好吗?偏要逆天而为。
没有人知道,当年她被追杀到只剩下一丝游魂,连夺舍都无法做到,只能无奈寄生到一个普通凡妇身上,在她看到故人时,心中到底惊起了多大的愕然。
然而,上天终究眷顾她。戚芸什么都不记得了!她便安定下来,倒要看看,你一无所知之后,拼命想保下的女儿,又将走向哪一个结局?
压过常婶意识、暂时主导了这具凡人躯壳的女人阴恻恻地笑了。
端看她教出来的那个坏种徒弟像不像她……
哦。
他可比她还不择手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