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艇离开聚落的两个小时后,陆观澜晕船了。
他先从行李箱里拿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丝绸手帕,铺在膝盖上,然后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锡盒,里面装着十几颗淡黄色的药丸。
他把药丸倒在手帕上数了一遍,挑出三颗,用淡水送服,然后把剩下的药丸重新排列整齐。
整个过程从容不迫,像是在海市最顶层的观景餐厅里点餐。
“晕船药,”他对甲板上其他几个人做出解释,“司海院医务司特制,一颗能管四个小时。我出门前我爹塞了三盒,说海上用得着。”
“你现在才发现用得着?”
林半夏忍了半天才把嘴里那句你有病吧咽了回去。
她蹲在船舷边上,正在用一瓶改装过的采样器收集海水样本。
“我之前坐的是游艇。游艇有稳定器,不晃。”陆观澜把锡盒小心翼翼地收回口袋,然后补充了一句,“这艘快艇也有稳定器,但我觉得它可能坏了。”
“半夏姐你要不要?”
“司夜?”
“沉七哥?”
几个人都没搭理他。
沉七靠在船尾,左臂搁在船舷上,手里握着铁皮和木炭。
他看了陆观澜片刻,然后写了几个字举起来:“没坏。这片海本来就晃。”
陆观澜看了那行字,低头沉思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那是他出发前自己装订的“历练笔记”,封面用炭笔写着“注意事项”四个字。
他翻到第一页,上面已经密密麻麻记了不少东西:“第一条:压缩饼干要提前准备。第二条:鱼干有鳞,吃前要吐。第三条:海面永远是晃的。”现在他在第三条旁边打了个勾,又补了第四条:“晕船药要提前吃。”
司夜蹲在船头,右臂的破布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在聚落里生活了十七年,在比这晃得多的舢板上都能睡着。
但他对陆观澜那个小本子产生了兴趣,侧头看了一眼。
陆观澜很大方地把本子摊开给他看:“你要不要也记点什么?我带了备用的炭笔。”
司夜沉默了一会儿,接过炭笔,在陆观澜的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了几个字。
字迹歪歪扭扭,大小不一,但每一笔都都写的很认真,“墨墨不喜欢吃鳞片,以后鱼干要去鳞。”
“……你这个猫奴!”
不过他还是在这行字旁边画了一个小爪印,四个趾头加一个肉垫,比例不太对,肉垫画得太大,但能看出来是猫爪。
画完之后他抬头看了一眼蹲在船头的猫,又低头把肉垫改小了一点。
林半夏从他俩身后路过,瞥了一眼笔记本上的猫爪印,脚步顿了一下。
“你以前学过画画?”
“没有。”陆观澜把本子合上,“但我觉得记录队友的偏好是团队合作的基本素养。我在海市学过一门课叫《人际交往与资源整合》,开篇第一句话就是……”
他想了想,然后流畅地背诵出来,“‘有效的团队协作建立在充分的信息共享之上。’”
“那个光头骗你碎烛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
陆观澜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头在笔记本上翻了翻,似乎在找有没有“被骗后的应对策略”这一条。
没有找到,他又在笔记本上新开了一页,写上:“第五条:有人跟你说‘信息共享’的时候,先问价格。”
快艇继续向南偏东方向航行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海面开始起雾了。
起初只是极淡的一层,贴在海水表面,像是有人在整片海面上轻轻呵了一口气。
陆观澜从驾驶舱探出头,用他那套符石鉴定师的职业病审视着前方的雾气,然后下了结论:“正常海雾,水汽凝结,能见度降低但不影响航行。我在《溟海通识》第三章第二节学过,海雾的形成条件是温差和湿度,今天早上气温偏低,海水温度偏高,所以起雾是正常的。”
没有人回答他。
沉七已经从船尾站起来,走到船舷左侧,左臂浸入水中。
他的半透明祟化皮肤在水下发出稳定的深蓝荧光。
林半夏放下采样瓶,从腰间拔出骨刀,用刀尖挑了一点雾水放在舌头上尝了尝。
然后她吐出那口雾水,用淡水漱口,面无表情地说:“甜腥味。不是正常海雾。”
姜瑶从船头站起来。
她的胡须在雾中微微颤动,祟气感知自动铺开,半径一百米内的祟气浓度正在以均匀的速度上升,像是从每一寸海面同时渗出。
这种扩散模式她没见过。但能确认不是祟气潮汐,是别的东西。
她转头看向沉七。
沉七也在看她。
他收回左臂,用右手在铁皮上写了一行字。
然后他把铁皮举起来给所有人看。
“掉头往西,现在!”
陆观澜低头看了一眼铁皮,又看了看前方那片越来越浓的雾气。
他张了张嘴,大概想问“为什么”,但沉七已经在他发问之前翻过铁皮,背面写着三个更大的字。
“雾潮!快!”
陆观澜的脸色在荧绿雾光的映照下变得有些发青。
他当然知道雾潮是什么,在海市长大的孩子从识字起就被教育过溟海的三大天灾:祟气潮汐、深渊巨祟、以及雾潮。
但书本上的插图和眼前的景象完全不同。书本上的雾潮是灰色的一团,旁边标注着“危险等级:最高”,下一页就是考试重点。
雾潮由无数荧光浮游生物聚合而成,随海雾移动,所过之处所有有机质被瞬间分解成白骨。
他记得自己在这道题上拿了满分。
现在他宁可自己从来没学过这门课,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只剩下最本能的反应:“我晕船药还没生效……呕……”
快艇在陆观澜手中猛地转向。
引擎发出一声不正常的闷响,雾里的浮游生物已经开始附着在金属表面。
这些浮游生物单体极小,肉眼几乎无法分辨,但它们聚合在一起时会分泌一种荧绿色的黏液,黏度极高,一旦附着就
很难剥离。
引擎的散热口在几息之内就被糊住了大半,排气管喷出的气流从稳定转动声变成了哮喘病人般的断续咳嗽。
陆观澜一边干呕一边把油门推到最大。
快艇往前蹿了一下,然后再次减速。
他用一种上课举手回答问题的语气说:“引擎功率下降百分之四十。散热口被堵了。我在船舶维修那章学过清洗散热口的方法,但教材上写的是‘用淡水冲洗’,我们还有多少淡水?”
“两桶。”司夜说,“不够冲引擎。”
陆观澜从驾驶舱里探出半个身子,在甲板上扫了一圈。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角落的行李包上,那个包里装着他的个人护理用品,包括但不限于海藻精华喷雾、护发精油、面部护理套装,以及一瓶备用的洗发水。
他犹豫了片刻,然后把洗发水拿出来,走到船尾,拧开瓶盖,把整瓶洗发水倒进了引擎散热口。
洗发水是乳白色的,带着旧世界工业香精的气味,和雾潮浮游生物的荧绿黏液混在一起,搅出一团介于薄荷绿和荧光黄之间的诡异泡沫。
引擎发出了一声极其不满的嘎吱声,然后重新开始稳定转动。
“洗发水能清洗散热口?”林半夏的表情介于困惑和敬佩之间。
“不能,”陆观澜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那是他自己带的便携垃圾桶,绑在驾驶舱座椅旁边,桶身上贴着手写标签“可回收”。
“但洗发水里含有表面活性剂,能降低浮游生物黏液的附着力。这是我在《旧世界日化产品成分分析》那门选修课上学到的。
我当时选这门课是因为以为能学到怎么护肤,结果全是化学公式。不过化学公式有时候也挺有用的。”
林半夏都开始用一种全新的眼神看着他。
快艇在雾中穿行了十五分钟的工夫,陆观澜忽然指着右舷方向,用一种发现了新物种的语气说:“那是什么?”
所有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姜瑶也望了过去。
雾中有一个轮廓正在缓缓浮现,那是一艘船。
船身很窄,首尾上翘,像一弯被拉长的月牙。
船体是某种半透明的、泛着珍珠光泽的材质,在荧绿雾光中呈现出暖调的金粉色,像一颗被剖开的贝壳。
船帆已经残破了大半,剩下几缕布条在无风的雾中缓慢飘动。
最诡异的是船上的东西,整艘船的甲板上覆盖着一层淡金色的菌丝网络,每一根菌丝都在发出微弱的生物荧光,呼吸般一明一暗,像是这艘船本身还在沉睡。
姜瑶的祟气感知在触碰到那艘船时,收到了一种极其复杂的信号,介于祟气和灵泉两者之间的、某种正在转化的状态。
这艘船上曾经发生过一场漫长而缓慢的祟化过程,但过程被打断了,那个菌丝就是打断它的力量。
“是定魂斋的还乡船。”沉七在铁皮上写道,“盲眼吟游者死后,他们的船不会被销毁,而是被菌丝覆盖,漂向深海。定魂斋相信菌丝会把亡者的记忆带回龙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