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观澜盯着那艘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问沉七,语气真诚得不像是在开玩笑:“他们为什么不把船回收?这些菌丝看起来挺有研究价值的,如果能提取出来做成……”
“不可以。”姜半夏打断他。
“半夏姐我还没说完——”
“你想把覆盖亡者记忆的菌丝提取出来做护肤品。”姜半夏语气平淡,“不可以。”
雾越来越浓。
沉七站在船尾,左臂浸在水中,用驱祟波动在快艇后方辟出一小片安全区域。
但驱祟波动的覆盖范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因为雾潮里的浮游生物对他的驱祟波动产生了某种共振响应,他越用力辟开安全区,雾潮就越加速朝他的方向移动。
姜瑶从司夜怀里跳出来,走到沉七浸在水中的左臂旁边。
蹲下,把尾巴贴在祟化最严重的那块斑块上。
说实话她目前的实力,用舌头舔是最快的,但是除了司夜以外,她对于舔别的人。
格外的抗拒。
沉七的左臂在水下微微震了一下,然后那些正在蔓延的暗绿色斑块停住了,开始后退。
他冲姜瑶点了点头。
林半夏不知道什么时候蹲了旁边,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记录着斑块的颜色变化曲线,嘴里念念有词:“接触时间约五秒,祟化斑块从暗绿退回浅灰,边缘清晰度提升。和上次在舢板里观察到的结果一致,净化效率与接触时间成正比,但存在边际递减效应。”
她顿了顿,笑眯眯地抬头看向姜瑶,“小猫咪,你有没有考虑过做固定样本?每天只需要碰一次,每次五秒,我给你提供免费的海藻饼作为报酬。”
“喵——”猫猫神拒绝,她一点也不喜欢海藻饼。
快艇在荧绿雾海中穿行了整整半个小时。
终于冲出最后一片浓雾带,引擎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轰鸣。
陆观澜慢慢松开油门,快艇滑行了一小段距离后停在海面上。
他瘫在驾驶舱座椅上,用那块丝绸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然后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所有人安静下来。
雾潮已经退到快艇后方数百米外,荧绿的光带在海平线上缓缓蠕动。
但海面上确实有声音,司夜仔细去听,发现竟然是歌声。
旋律和归墟教的渡魂吟相似,但更缓慢,更绵长,每个音符之间的停顿里都像藏着没说完的话。
姜瑶循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
一艘乌篷船正在雾中缓缓驶过。
船身是木质的,半沉在水中,船头挂着一盏人皮灯笼,灯笼里的魂火一明一暗,和那艘还乡船上的菌丝以完全同步的频率呼吸。
船上有三个人,都穿着归墟教盲眼吟游者的旧法衣,但法衣上的竖眼符号被一条横线划掉了,那是定魂斋的标记。
他们的眼睛都是闭着的,眼窝深陷,但从头到尾没有人开口说话。
他们用祟气直接震动空气,把声音植入听者的颅内。
全都在唱歌。
“定魂斋的人,”沉七在铁皮上写,“他们不会主动攻击,不用躲。但不要回应,不管他们问什么,不要回答。”
他停了一下,又写了一句,“尤其是他们叫你名字的时候。”
陆观澜捂着耳朵,他大概以为捂着耳朵就不会听到那种在脑子里响起的歌声,但他很快发现没用,那声音不是从耳朵进去的。
他松开手,用一种非常克制的语气总结道:“这个团队出发到现在不到一天,我已经经历了雾潮、还乡船、还有在脑子里唱歌的盲眼海盗。我想知道,按这个进度,明天我还能活着吃早饭吗?”
林半夏头也不抬:“或者你可以试试邀请他们共进晚餐?”
“……”
陆观澜低头在笔记本上写道:“第八条:早饭一定要吃,也绝对不能邀请盲僧吃饭。”
“还有……”
“有没有人跟他们说过,唱的太难听了。”
姜瑶也同意,确实难听。
歌声渐远。
定魂斋的乌篷船没有靠近快艇,只是在他们正前方约三十米处缓缓划过。
船上一个盲眼吟游者忽然转头,锁定了船头那只黑猫。
他开口了。
“你身上有鳞片的气味,它们都在等你。”
陆观澜转头看向猫,又看向司夜,又看向猫。“他刚才说的‘鳞片’……”
没人给他解释,司夜把姜瑶藏回怀里。
定魂斋的乌篷船没有停留。
它继续朝雾潮方向缓缓驶去,船尾的人皮灯笼在雾中留下最后一抹极淡的金色光晕。
歌声也渐渐消散,最后只剩一个极低的旋律在海面上飘荡,像被遗忘的钟声。
傍晚时分,快艇抵达黑港外围海域。
黑港的轮廓在海平线上隐约可见。
起初只是一片模糊的暗影。
快艇逐渐靠近之后,那暗影才开始显露出它真正的形态,那是一具大到不合常理的龙骸遗骨,从深海直直地刺出水面,肋骨如断裂的桥梁般斜插入海,脊椎蜿蜒而上,在最顶端弯成一个近乎庄严的弧度。
龙骸被归为“移动天灾”,成年龙骸的体型足以缠绕浮城海市整整一圈,其尾鳍掀起的巨浪能拍碎装甲舰船的甲板。
这具遗骨的主人在活着的时候,大概也曾是某片海域的霸主,死后却被打造成了一座港口城镇。
龙骨表面覆盖着厚厚一层祟化藤壶。那些藤壶的壳口比正常藤壶大上数倍,每一只壳里都伸出一簇细密的触须,随着海流缓慢蠕动,像无数只小手在同时抓握看不见的食物。
远
远望去,整座龙骸像是被无数根发光的血管包裹着。
龙骨顶端挂着一盏巨大的命烛灯。
灯罩是用旧世界的潜艇观察窗改的,厚达数寸的圆形玻璃上布满了细密的划痕,每一道划痕边缘都氧化成了暗绿色,不知是铜锈还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
灯罩内部,一根比成人手臂还粗的命烛安静地燃烧着。
火焰是罕见的墨绿色,更深的、近乎于黑的绿。
据说那是度亡判官的魂火,能在雾潮中保持不灭。
这盏灯在黑港龙骨顶端烧了几十年,从未熄过。
今晚它灭了。
龙骨上那些依附藤壶和菌丝生存的船屋、棚户和吊脚楼在命烛灯熄灭之后陷入了一种反常的寂静。
以往的黑港绝无可能这么安静,这里也充斥着走私贩的讨价还价、髓钉在铁皮柜台上的磕碰声、被改造过的饵人从缝合室后门被拖出来时喉咙里发出的含混呻吟。
但今晚所有这些声音都消失了。
只有一根巨大的墨绿色火苗在灯罩里无声地烧着,把整座龙骨遗骸笼罩在诡异的绿光中。
沉七站在船尾,盯着那盏灭掉的命烛灯,左臂的祟化血管在皮下搏动了一下。
他在铁皮上写道:“命烛灯灭,说明度亡判官不在黑港。或者他死了。
度亡判官是黑港唯一能镇住所有祟帮的人。他不在,黑港下面就是无主之地。对我们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陆观澜站起来,走到司夜面前,用一种在团队会议中提出提案的正经口吻说:“明天你们下水,我在船上留守。我有一个要求。”
司夜等他继续说完。
“万一……我是说万一,我在船上被祟帮抓走了,你们回来的时候看到船上没人,大概率我会直接被卖到黑港缝合室,我知道血饵帮的缝合室怎么走。”他从口袋里掏出《溟海通识手册》,翻到他在目录空白处画的一幅黑港内部结构简图,那是他在海市时从一位退役镇海卫军官那里抄来的,线条歪歪扭扭,但标注极其详细:缝合室的位置、暗巷入口、以及一个他特意标出的紧急出口,旁边写着“从这里跑”
“我以前抄这张图的时候觉得自己永远用不上,”他把手册递给林半夏,“现在用得上。半夏姐给你们,算是我的入伙费。”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就是饵帮的人,放心,我们会想办法去救你。”林半夏说道。
沉七看了他一眼。
铁皮上写了几个字:“你不会被抓走。”翻过来,背面写着:“你直接报你爹的名字。祟帮舍不得卖你,会留着敲诈你爹。”
“……”太现实了。
“行了。”司夜打断了他们的插科打诨。
灰白色的目光沉寂,他看向陆观澜,“你在海上等我们七天,如果七天后我们还没有回来。”
“你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