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猫咪,真的是你。”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防水笔记本,那是她自己做的,封皮是旧帆布,内页是鱼皮纸,用渔线装订。
林半夏翻开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她在海上游荡期间收集的所有数据:祟气侵蚀速率、符石灵泉输出曲线、畸变生物组织样本分析、饵人逆向改造的理论推演。
最后一页是空白的。
她在那页空白纸上写了几个字:“实验对象:黑猫。灵能纯净度:100%。净化方式:直接接触。备注:不明。”
然后她合上笔记本,对姜瑶说了一段话。
她的语气平静没有任何波动,可所有人都能听出那副平淡的口吻里藏着巨大的悲伤。
“叛逃那晚,我跳海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手术刀。
那个孩子只有十岁。
我的导师已经给他换了一条海祟触手,从肩膀以下,整条左臂被截掉,接上了一条还在抽搐的畸变乌贼触手。
就像个怪物。
他们说他很适合做‘长距离侦察型饵人’,因为他的眼睛还没被祟气侵蚀,能看清远处的东西。
他一直在哭,我给他打了一针镇静剂,跟他说别怕,姐姐去给你拿药。
然后我把手术刀插进我导师的喉咙,从船尾跳进海里。
我没有带他走,我不敢,所以逃跑了。
可从那天起,我每天晚上都会梦到他。他在梦里一直哭,一直问我。”
“姐姐,你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
“我想治好他,是真的治好他。
让他左边重新长出一条属于他自己的手臂。让他不用再害怕自己会被当成饵人丢进海里。让他有一天能站在太阳下面。”
“我想找到逆化饵人的办法,小猫咪我需要你的数据,”她抬头,看向姜瑶,又看向沉七。
“我想加入你们。我有血饵帮的内部情报,包括黑港缝合室的布局、暗巷路线、巡逻时间。我知道怎么在黑市上买到别人买不到的东西。我还能给你们做随队医师,不收费。只有一个条件:让我记录这只猫的所有实验数据。”
“我想通过你,找到治愈那些孩子的办法。”
林半夏的眼神坚毅又果断。
姜瑶叹了口气。
一只猫爪轻轻地、柔软地放在林半夏的脚边,柔软的尾巴向上。
勾住了林半夏的手心。
隔着那双碧绿色的眼睛,她仿佛看到了一个面容清秀的女孩,她在朝她笑,笑容温和。
她的耳边仿佛也听到一声轻轻的。
“好。”
邀请陆观澜的讨论是在当天下午开始的。
司夜、沉七和林半夏围坐在舢板中央,姜瑶蹲在帆布堆上,算是首位。
沉七用铁皮向姜半夏展示了接下来的行动计划,黑港、潜水器、海底管道、海老众营地。
他没有避讳营地的坐标,姜半夏是医师,也是他们目前避开祟帮眼线的关键人物。
黑港不是他们任何一个人熟悉的地盘,司夜这辈子没离开过聚落,沉七那张脸在黑港太显眼。
只有林半夏知道怎么在黑港外围搞到潜水器和补给,而且不被黑眚网和血饵帮盯上。
战略确定下来之后,司夜提出了下一个问题:“陆观澜怎么办?”
“他有一艘快艇,”林半夏客观地指出,“那艘快艇的引擎是旧世界的电动机改装的,比我们任何一个人能找到的船都快。
船上或许有浅海潜水装备,这样我们就不用去黑□□市上买。
而且船身漆着司海院的铁锚徽章,在黑港外围海域,祟帮的巡逻艇不会主动攻击司海院的船,因为他们暂时还不想跟镇海卫全面开战,我们需要他的船。”
“他不会潜水,”沉七写字,“体能也不行,下水的只有我、你、司夜和墨墨,他留在船上。”
“那就问他愿不愿意把船借给我们。”林半夏说,“他的船,让他决定吧,不行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陆观澜被叫过来的时候,正在角落里用一小块麂皮擦他那枚灵符戒指。
他的手指和前几天刚来时不一样了,食指侧面多了一道被磨石划出的小口子,是跟司夜学补帆布时划伤的。
他坐在舢板中央,听司夜把计划讲完。
他没有打岔,听的很认真。
听完以后,他问道,“就这些?”
“就这些。”司夜说。
陆观澜把那枚灵符戒指在食指上转了两圈。
“我以前不知道外面的人是怎么活的。现在我看到了。
你们要去的地方很危险,我知道。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唯一擅长的符石鉴定在深海底下也用不上。
但我有船。船上有潜水器,有备用引擎,有多余的零件和补给。我老爹说,这些东西是给我历练用的。如果这艘船能帮上你们,”他把戒指转回原位,抬头看着司夜,“我能跟你们一起去吗?”
林半夏挑了挑眉:“没事。”
沉七也在铁皮上写,“你是金主。”
陆观澜看着金主那俩字,又看了看沉七和林半夏,然后突然就骄傲了起来。
“知道就行,那从今天开始,我就是老大了,麻烦你们尊重一下老大,别让老大补帆布了。”
大家都笑了起来,气氛也没那么伤感了。
接下来的一天半,四个人把陆观澜快艇上所有能换的东西都搬下了船。
备用桨叶两副,一副换了一整袋海藻饼,够三个人吃一周;另一副加上便携净水器配件,换了老产婆三个月的淡水配额,司夜坚持要留给她,说“墨墨还没吃完她送的鱼干,不能白吃”。
多余的电器元件,陆观澜的游艇上有一套旧世界的导航仪备用电路板,在聚落里不值钱,但林半夏说这种东西在黑港外围的走私贩手里能换到压缩氧气罐。
她和沉七跟司夜讨论换回来的物资清单,确认每一项都在清单上打了勾。
陆观澜还从他行李箱最底层翻出了一整盒压缩海藻饼干,上面贴着司海院净水符石储备司的封条,封条上的日期显示这是三个月前刚出厂的新货。
林半夏看到这盒饼干时拍了他的头一下,“你小子前几天不是说你没吃的了,还藏私?”
陆观澜揉着脑袋,“半夏姐,前几天我以为这盒饼干是空的……”
他低头看着盒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压缩饼
干,声音越来越小,“我爹塞行李的时候跟我说‘这个盒子里的东西是留给你最后吃的’。我以为他是在说某种比喻,司海院的长辈都喜说话都是说一半藏一半,没想到他是认真的。”
他把整盒饼干全部倒进了聚落的公共物资箱,那是长老放在议事舱门口的一个旧木箱,谁家里断粮了可以自行取用,没有登记也没有配额。
长老看到他倒饼干的时候,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了他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爹知道你在外面干这种事吗?”
陆观澜的笑容格外明亮,“他以后会知道的。”
出发前一天傍晚,所有物资清点完毕。
淡水两桶,海藻饼足量,压缩饼干全部捐出去了,储物箱里多了几包渔民送的腌鱼干和一小罐聚落特产海藻酱。
陆观澜第一次尝海藻酱的时候差点吐出来,林半夏面无表情地说“这东西富含碘和微量元素,对防止祟气侵蚀有辅助作用”。
陆观澜咽下去之后问:“辅助作用的意思是吃了就不会被祟气感染?”
林半夏头也不抬:“意思是感染了之后能多撑几天。”陆观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往自己的行李里多塞了两罐。
潜水设备也已经检查完毕。
陆观澜船上的浅海潜水装备虽然算不上专业级别,但对他们来说已经够用。
三套面罩,三个呼吸调节器,两个氧气回收装置。
氧气回收装置能让每次呼吸排出的废气重新循环利用,把水下作业时间从常规的半小时延长到两小时以上。
备用推进器已经提前几天在聚落里由沉七改装过了,他把推进器的功率调低了一些,延长了电池续航,代价是速度会慢下来。
林半夏担心速度太慢赶不上洋流变化,沉七在铁皮上只写了一句话:“安全比快重要。”
林半夏看了那行字,没有再坚持,对于这个海老众成员,她还是颇有好感的。
深潜手语课也在持续进行。
沉七把原定二十个手语缩减到了十五个,因为林半夏的进度太快。
她只用一天就把所有手语记熟了,然后反过来给司夜补课。
司夜在掌握手语的速度上比不上姜半夏,但沉七发现他在实践上的反应比任何人都快,模拟应急演练中他最先对“祟气靠近”手势做出正确应答,然后本能地挡在了姜瑶的前面。
沉七认为这属于战斗本能,想着等到了海老众的地盘,可以带他去战斗训练。
司夜听了,平时总是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姜瑶看出来,他很高兴。
司夜自从那一夜眼睁睁看着墨墨差点死掉,就一直有一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林半夏是船医,也算半个战斗员,沉七就不用说了,深渊骑士团之一,能和深海妖祟为之一战的家伙。
陆观澜,再不济他有钱。
而司夜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不会,他想要就在姜瑶的身边,就必须证明自己的价值。
所以听到沉七要让他去进行战斗训练,嘴角忍不住略微扬起。
姜瑶看着这几个人。
从来到这个世界起一直笼罩的孤独感第一次,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