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司夜把老产婆送的鱼干拿出来,用净水泡软了分成四份。
沉七一份,陆观澜一份,姜瑶一份,自己一份,他照例把最大的一份给了猫,最小的留给自己。
陆观澜看着自己那份鱼干,面露困惑:“这是什么?”
“鱼干。”司夜说。
“我知道是鱼干,我是说,这上面为什么有鳞片?”
“爱吃不吃。”
陆观澜拿着那半条带鳞的鱼干,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闭上眼睛,把鱼干塞进嘴里,嚼得极其用力,像是在跟他过去二十年所有的海市豪华海鲜大餐做最后的告别。
嚼完之后他艰难地咽下去,眼睛睁开一条缝,说了一句:“还行。有点咸。”
然后他指着自己碗里还剩下的半块鱼干,问司夜:“这个鳞片能吐出来吗?”
“能。”
“……”
“谢谢。我就这一个问题。”
沉七把自己那份鱼干用手掰碎了慢慢吃,全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他低头吃鱼干时右眼眼罩边缘渗出了一点新的血渍。
林半夏下午换药时说过他的深渊之眼还在持续反噬,需要更彻底的净化,但营地才有那种条件。
陆观澜看到了那点血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剩下的半块鱼干,又看了看沉七面前已经空了的碗,把自己那半块往他方向推了推。
“你是伤员,多吃点。”他的语气很随意,“我下午吃压缩饼干吃撑了。”
姜瑶的耳朵动了动。
陆观澜的箱子里早就没有压缩饼干了,他这个谎着实不太精明。
沉七没有立刻接。
他看了陆观澜一眼,然后他伸手,接过那半块鱼干,用手掰成两半,一半放回陆观澜碗里,另一半塞进自己嘴里。
司夜收拾完碗筷,在舢板门口蹲下来,用一块磨石打磨他那把旧刮刀。
陆观澜坐在自己那个角落,手里翻着他那本《溟海通识手册》,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舢板里其他几个人。
“我一直以为外面的人过得还行,”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我是说,我知道海上条件不好,但我以为至少淡水是够的,至少不用吃带鳞的鱼干。我爹从来不让我看海市以外的账本。他说‘你不需要知道那些’。”
司夜打磨的动作没有停,淡淡地说,“现在你知道了。”
“知道了。”
陆观澜把手册合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我家库房里的净水符石堆成山,清符一箱一箱的,灵符单独锁在保险柜里,我小时候拿灵符当积木玩。
我爹看到之后骂了我一顿,不是心疼钱,是说‘这东西在外面能换一条船。’我当时不懂。我以为他怕我把符石摔坏。”
他顿了顿,“今天早上有个孩子问我有没有吃的。我把饼干给他们了。他们吃得特别快,连掉在地上的渣都捡起来吃了,我才知道,我爹骂我不是心疼钱。”
司夜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陆观澜说,“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跟一个拿灵符当积木的儿子解释这件事,外面有太多的人,连饭都吃不起。”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但他的手不自觉地转着食指上那枚灵符戒指,转了一圈又一圈。
司夜本以为这个富贵少爷终于决定改过自新,能习惯这里的生活。
结果,当天夜里他又犯病了。
他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丝绸眼罩,司夜不认识那是眼罩,以为他拿的是鞋套。
又拿出一个小喷壶,对着自己的脸喷了两下。
“海藻精华喷雾,保湿的。”
“……”
他对舢板里其他几个人的沉默做出解释,“在海上,皮肤是第一个被海风腐蚀的器官。你们不知道吗?”
沉七看了他一眼,现在他用铁皮写了两个字,拿起来给陆观澜看。
“矫情。”
“这不是矫情!这是……”
陆观澜顿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把小喷壶塞回行李箱。但他想了想,又把小喷壶拿出来,放在猫旁边。
“给小墨墨的~”他说,“猫的皮肤也会被海风腐蚀。我不知道猫能不能用,但总比没有强。”
“……”姜瑶又忍不住翻白眼了。
然后他把丝绸眼罩戴好,躺在他那堆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衫上。
没多久,他又开口了,声音带着眼罩压住鼻梁的闷感。
“司夜,问你一件事。”
“说。”
“你今天早上为什么给我倒水?在码头上。那时候我身上没有碎烛了,你也不认识我。你为什么给我倒水?”
司夜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给猫顺毛,手指从猫耳后一直顺到尾巴根,一下一下,动作很轻。
“你给不认识的孩子分饼干。”他说,“我看到了。”
陆观澜没有回答。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丝绸眼罩上被舢板缝隙漏进来的月光打出一小片淡蓝色的影子,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阿九醒来时发现陆观澜已经在舢板门口坐着了,膝盖上摊着他那本《溟海通识手册》,正在从头开始看《常见海祟图鉴》第一章。
他旁边放着那瓶海藻精华喷雾,但瓶身上多了一行用炭笔写的字。
司夜认不全,只看懂了开头几个字,“小墨墨专属~”
后面还有几个字,他不认识。
林半夏来换药时看到了那行字,拿起来念了一遍,然后面无表情地把瓶子放回去。
“那是‘防祟气’三个字。他大概是把精华喷雾的配方改了,加了酒精和碎命烛粉。他不知道自己调配的是什么,但他调出来的东西确实有防祟气效果。”
她顿了顿,转头看了一眼舢板门口那个正对着图鉴辨认一只畸变海蛇插图的白衫少年,“这个人比他看起来有用。”
今天是她给沉七换药的第四天。
沉七左腿的爪痕已经不需要缝合,林半夏前天拆了线,新生的皮肤覆盖了伤口边缘,留下一道浅粉色的疤痕。
左肋的撕裂伤愈合得慢一些,但也不再渗血,每次换药时沉七的反应从“绷紧腹部肌肉对抗疼痛”变成了“面无表情地看着舢板顶棚那个补丁”。
林半夏都忍不住多看了那男人一眼,真能忍啊。
最让她注意的是沉七左臂上那些祟化斑块,颜色从前天开始就不再有明显变化
。
她调配的新药膏配方里有碎命烛粉,对抑制外来祟气扩散有辅助作用,但真正压制住沉七体内祟气的不是药膏。
是别的东西。
她收拾完医疗器具,没有立刻走。她把围裙上的血渍用一块湿布擦了擦,然后抬头看向舢板里所有人。
“我想跟你们确认一件事。”她的语气和平时一样温和,嘴角压在一个平直的弧度上,“这两天我换药的时候注意到几个不太正常的数据。
第一,沉七左臂上的外来祟气浓度,在没有净水符石介入的情况下下降了百分之六十以上。在医学上,这意味着你们手上有一种远超当前任何已知灵能设备的净化手段。
第二,司夜右臂上的灰蚀症斑块,三天内缩小了将近一指宽。灰蚀症斑块逆转的唯一理论可能是持续接受高纯度灵泉浸泡,而你们舢板里连一枚浊符都没有。
第三,上次祟气潮汐那天,码头上有人看到幽蓝色的光从你舢板方向亮起。那道光之后,海祟就跑了。”
她把湿布叠好放在一边,站起来。
“我在血饵帮的缝合室待了三年。
那地方不把人当人。把活人拆成零件再拼成饵人,这个过程叫‘换装’。
我的导师管切割和缝合,我管术后护理和抗排异反应。
三年里我见过无数种祟气改造方式,移植、缝合、共生、吞噬。
我知道祟气对人体的侵蚀速度是恒定的,能减缓这个速度的只有净水符石的灵泉,而灵泉的产量受限于符石的品级和数量。
所以你们舢板里一定有什么东西,能持续产生超过净水灵符级别的净化效果。而这个东西……”
她的目光落在猫身上,语气变得更加温柔,姜瑶却开始浑身发毛。
“小猫咪——你是这里唯一一个无法用常理解释的变量。”
姜瑶蹲在帆布堆上,紧张地回视她的目光。
她甩了甩尾巴,想要装傻卖萌,只觉得这个女人太可怕了,有点像她在旧世界的教导主任。
“你不需要回答我,”林半夏说,“我只需要验证一件事。”
她从腰间皮套里取出一个极小的便携检测仪,那是她从血饵帮叛逃时顺手带走的。
外壳上还有一道她用手术刀刻下的划痕,用来划掉血饵帮的标记。她蹲下来,把检测仪放在猫面前。
“这个检测仪能测量祟气浓度和灵能波动。我只需要一个数据,就一个。”
姜瑶低头看了一眼那台仪器。
屏幕是裂的,外壳的边角被海水泡得有些发白,但还能用。
林半夏似乎很珍惜这台仪器,抱着的时候都是小心翼翼的。
她伸出右爪,肉垫轻轻按在仪器的传感器上。
仪器屏幕上的数字在那一瞬间跳了一下,然后直接黑屏了。
这是超出了量程上限,仪器自我保护强制关机了。
林半夏盯着黑掉的屏幕,那是她从血饵帮唯一带出来的仪器。
陪了她两年,现在它坏了。
但她的表情没有太多的心疼。
她重新开机,仪器艰难地闪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个她从未见过的数据,纯净度百分之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