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锚站到海老众营地的这段路,比沉七预估的多花了三个小时。
巨祟离开了锚站上方,离开了黑港。
但那种强烈的压迫感始终没有消失。
海老众的紧急通道在他们通过锚站之后恢复了正常运转,灵能屏障稳定,导向灯依次亮起,管道内壁的每一块金属板都安静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林半夏走在队伍最后,她的短发很乱,但她丝毫不在意,随手抓了抓,把骨刀插回腰间。
她的防水笔记本封面上密密麻麻刻满了锚站观测数据。
然后把笔记本合上,开口打破了沉默。
“刚才那头巨祟,它叫祟墟,是驮着枉死城的深渊巨祟。
枉死城你们知道吗?大小和浮城海市差不多,但它不是浮在海面上的。”
“咱们下来的地方叫黑港,最多算是崇帮的一个集散中心,他们真正的中心聚集地,就在枉死城,这个枉死城大部分普通人肯定听都没有听说过,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因为这座城市是会移动的,那头巨祟驮着整座城市。”
“驮着?”司夜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他抱着猫走在沉七身后,没有回头。
“对。”林半夏边走边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祟墟的体型足以承载一整座城市。判官把枉死城的主体结构直接锚定在墟的脊椎,如果那东西有脊椎的话。
和几条主要触手的交汇点上,再用锁链从枉死城底部反向捆住墟的躯干。你看到的那些成人腰粗的锁链,是从枉死城底部垂下来的。”
“所以锁链不是用来把祟墟固定在海底的,”司夜说,“是用来把枉死城固定在祟墟身上的?”
“那他们是怎么能控制一头海洋霸主听话的?”
林半夏原本也不清楚这样一头天灾级别的海洋祟兽如何能任由一个人类驱使,可自从她知道了溟神鳞片的事以后,就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祟墟往上浮的力被锁链传导给枉死城,枉死城往下沉的重力被锁链传导给祟墟。
两边互相拉扯,维持一个动态平衡。度亡判官设计的这套系统极其精密,锁链上那些符文是铸造时就嵌进铁链里的。
符文的功能分成三层:最外层压制墟自身的祟气不外泄,中间层防止鳞片碎片之间产生共鸣,最内层,档案里没有记载。血饵帮的档案里只有前两层的数据。”她顿了顿,“但刚才在锚站里,我看到了。”
“第三层是什么?”司夜问。
林半夏没有直接回答。
她低头看着自己虎口那道旧伤疤,片刻之后才开口:“判官把溟神鳞片碎片嵌进祟墟体内,用第三层符文把鳞片的灵能波动放大到足以覆盖整座枉死城。
这能保证这就是为什么枉死城在水上漂流移动,但几百年间都没有被祟气潮汐吞噬,判官用溟神碎片,把一头巨祟变成了一座城市的灵能屏障发生器。”
管道里只剩下水循环系统的低频嗡鸣和脚步声,司夜低头看着怀里的猫。
姜瑶的耳朵在缓慢转动,她一直在听。
“度亡判官一直通过锁链的封印或者是其他的什么来管束祟墟,但从小猫咪进入黑港海域的那一刻,她身上那片鳞片就开始向周围所有溟母鳞片碎片发送共鸣信号。
就像是沉七在水里昏迷都能被送到墨墨身边。”
沉七也点了头,觉得这个猜测没问题。
“祟墟体内的碎片收到了信号,它们开始回应。判官的第三层符文把回应信号放大了至少十倍,祟墟本身控制不住这种强度的共鸣,所以它跟着共鸣信号一路拖着枉死城追到了黑港。”
“对了,”林半夏看向姜瑶,“祟墟和你说了什么。”
姜瑶看了一眼司夜,他就明白了,替她说道,“它说,‘求求你,杀了我’”
所有人都沉默了。
尤其是林半夏,她对于整个崇帮都深恶痛绝,一下子就明白了那头祟墟在痛苦什么。
沉七这时候也拿出铁皮写字,“如果那头祟墟身体里真的有三片碎片,墨墨,你得拿回来。”
姜瑶这会儿终于缓了过来,她点了点头。
从收下第一片鳞片的时候她就在想,她接下来要怎么做才能对抗逐渐靠近的腐尸意识。
目前看来只有收集更多的鳞片,消化溟神的力量,她才能变得更强。
“出发吧。”司夜抱紧了姜瑶,什么都不用说,他明白她在想什么。
营地入口出现在管道尽头时,没有姜瑶想象中那种深海要塞的宏伟轮廓。
只是一扇嵌在岩壁上的圆形密封门,大小刚好够两个人并肩通过。
门上刻着海老众的标记,是一圈极简的波浪纹,首尾相连,中间嵌着一片鳞片的浮雕。
沉七把左臂祟化斑块贴在感应区,密封门旋转了整整三圈才缓缓向内打开开。
门后是一条极短的甬道,甬道尽头是一间远比姜瑶想象中更开阔的穹顶大厅。
穹顶挑高近十米,由旧世界海底实验站的原始结构改建而成,四面墙壁上嵌入了几十台灵能屏障发生器,每一台都在安静地发出极低频的运转声。
大厅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环形指挥台,台面上投射着一幅实时更新的全息海图。
海老众在全海域的所有前哨站、深渊骑士巡逻路线、以及几条标注为“禁区”的红色警戒带。
海图的光线在穹顶上映出波纹状的倒影,整个大厅像是悬浮在一片倒悬的海洋中。
大厅里有几十个海老众成员,比姜瑶预想的多得多。
他们在沉七走进大厅的那一刻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工作。
所有人都安静地、整齐地、用一种审视外来者的目光看向沉七身后那几个人。
姜瑶看沉七一直都对自己非常尊敬,原本以为海老众的人自然也和他的态度差不多,可没想到,他们和沉七截然不同。
一个蹲在环形指挥台旁边检修管线的年轻人第一个开口。
他看起来和陆观澜差不多大,脸上有一道还没愈合的疤痕,手里握着一把扳手,嘴角挂着一个不
太正经的笑:“七哥回来了。还带了……嗯,我数数。一只猫,一个半祟,一个女的。
七哥你出一次任务带回来的人比我这辈子认识的人都多。”
沉七没理他。
一个靠在墙边的中年女人放下了手里的平板。
她的左眼和沉七一样被眼罩遮着,但她的眼罩是白色的,上面绣着海老众医师团的标记。
她的语气比年轻人冷得多:“沉七。你带外人进营地,按规矩需要提前通报海婆。你没有发通讯。而且……”
她的目光落在司夜和他怀里的猫身上,“你在通讯中断之前发给海婆的最后一条消息,说鳞片激活了。鳞片呢?”
沉七在铁皮上写了四个字,举起来给所有人看。
那四个字是他从离开锚站到现在写得最用力的,每一笔都像是钉进铁皮里的钉子。
“在她身上。”
大厅里的沉默持续了片刻,然后那个检修管线的年轻人吹了声口哨,但没有人笑。
那个中年女人缓缓站直身体,眼罩下的眉头皱了起来:“那只猫?”
她用一种怀疑的眼神看着沉七。
她不相信继任者会是一只猫,但沉七从不撒谎,这点她知道。
“海婆知道你们来了,”中年女人沉默片刻之后说,“她在大殿里。”她顿了顿,语气里的冷意消退了一点,“沉七,你最好是对的。”
营地的走廊和穹顶大厅一样保留了旧世界海底实验站的工业痕迹。
地上是金属格栅地板、墙壁上有裸露的管线、每隔几米一盏的应急照明灯。
但越往深处走,工业痕迹就越淡。
地板从金属格栅变成了打磨过的石板,墙壁上的管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刻在岩石上的浮雕。
沉七走在这条走廊里的时候,步履比在聚落舢板里更安静。
大殿在走廊尽头。
没有门,只有一道从穹顶垂下的水帘,沉七说那些是经过多层灵能屏障过滤的净化海水,每一滴都含有极微量的鳞片粉末。
水帘从穹顶正中央的圆形开口中均匀地倾泻而下,形成一个完美的环形水幕。
水幕内侧是一尊神像,在波光折射中若隐若现。
海婆站在水帘前,手里握着一根与她左臂章鱼触手同样古老的骨杖。
她左臂的章鱼触手安静地垂在身侧,触手上的发光点在水帘的波光中一明一暗,像是某种深海生物在呼吸。
沉七走上前,把右手贴在左胸心脏位置,低头。
海婆摆了摆手:“把它交给我。”
她的声音沙哑而缓慢,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海婆把骨杖换到左臂的章鱼触手上,伸出右手,那只手布满皱纹,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姜瑶从司夜怀里跳下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抬头与她对视。
司夜始终跟在她的身后,寸步不离。
林半夏站在不远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只有沉七,表情有些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