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凡提着一把不知道从哪捡的剑,剑上全是鲜血,手止不住地颤抖,他这双手,从来只救过人,却是第一次杀人。
他听闻李家变故,赶忙赶来,远远的便听见一声巨响,他以为阿闻活不成了,好在她还活着。为了救人,他这才第一次下了杀手,没人比一个常年治病救人的大夫更清楚心脏的位置。
好在,他这功夫也算没白学,那要杀了阿闻的人被他一剑毙命。
时微对上徐凡那双惊恐的眼睛,只能用微笑安慰他一下。
随后,时微颤抖着走到一个躺在远处、身受重伤的贼人面前,蹲下身,却看见那人一条胳膊已飞到一米之外,人也气息奄奄。时微拔出匕首,抵在他颈侧:“说,谁派你来的?”
贼人喘息着,眼中惊恐,断断续续地说道:“是钱家……”
时微捏住匕首柄的手不自觉地缩紧,她继续问道:“是钱万宵?”
“不是……是钱老爷子要我们来杀了你!”那钱家护卫颤颤巍巍地抬眼,而后用残臂一把抱住了时微的小腿,“我若是都说了,姑娘能不能饶我一命?”
时微点了点头:“你若是实话实说,我便饶你一命。”
那护卫颤抖着说道:“钱少爷他……千里迢迢去了药宗治伤,怎料……怎料那伤刚要调养,又遇上魔族攻进了药宗,将药宗内的珍贵药材全部洗劫而空,少爷的眼睛……现如今再也治不好了。”
“老爷子寻遍了各地,依旧没有找到医治的法子,前日……少爷发了脾气,将屋里的东西全砸了,说要杀了你才能泄愤……老爷子看着心疼,就派了我们来,势必要给少爷报了仇。”
时微捏紧拳头,轻踢了一脚,将那人的手甩开。
她没有要了那人的命,一瘸一拐地走到了李胜男身边,背起了她,然后又捡了条被子,裹住干娘的尸体,右手拖在地上。左手上提了把剑,用它来撑着走路。
家没了,她不知该去哪,想了半天,她想将干娘葬了。时微便朝着最近的山脚下走去。
方才那震天动地的响声惊动了平安镇的乡里乡亲,众人皆好奇前来围观。见时微浑身失血的出来,所有人纷纷默契让路,唯恐避之不及。
只有徐凡上前去问:“阿闻,我来背李姑娘吧?”
时微挥起胳膊,拍远了他要帮忙的手,“徐大夫最好还是离我远些,我可是个天煞孤星,离我这么近,也不怕哪日也落得个他们的下场。”
说完,她的视线看向了手中干娘的尸体。
徐凡愣在原地,不仅是被时微满头的鲜血吓到,更是被这一句说的愣住了。
时微就那么背着李胜男,拽着干娘的尸体走了好久好久,一路上,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看她,眼中有可怜、有好奇、有恐惧,可却再没人帮她。
平安县布满积雪的路上,拖着一道长长的血痕,蜿蜒曲折,偶尔有星星点点的血滴落在其旁,似是绽开的梅。
忽的,时微那条好腿不小心被一块山石绊到,她整个人晃了一下,手中的长剑支撑不住,她摔在了地上,李胜男也被摔了下来,滚在了她身侧。
时微想起了什么,慌慌张张地从腰间掏出一张刚才剩下的符纸,用刚恢复的一丝灵力画了张疗愈符。她的指尖冻得发僵,灵力微弱,画出来的符纹歪歪扭扭,可她顾不得了,赶紧贴在了李胜男的身上。
“胜男姐。”时微抱住了李胜男的身子,想哭却流不出泪来,“你要活下来,你要活下来啊!”
一直跟在时微身后的徐凡这时才走上前来。
“我来给李姑娘瞧瞧病吧?”
徐凡刚才回去医馆取了药和针,这时,全都拿了出来。
时微这才回过神来,赶紧将李胜男轻放到了徐凡身边,“好,徐大夫,你快救救她。”
她呆呆地看着徐凡给李胜男下了无数针,又给她喂了药。听徐凡说道:“李姑娘伤得很重,好在没在肺腑,只是失血过多导致的昏厥。”
听闻这话,她的眼中燃起了一丝希望。
徐凡没哄她,不多时,李胜男竟猛地吐出一口淤血来,悠悠转醒。
一睁眼看见了时微,一向坚强的李胜男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看见她哭,时微也忍不住了,抱着她,也大声哭了起来,二人哭声在山脚下回荡了好久。
她这才说出了方才憋在心里的话:“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招惹了钱家,就不会有今日!”
“都是我不好……”
“都是我不好……”
时微只觉得胸口很疼,反复呢喃着。
李胜男虽然也很难过,可哭了一会儿也就缓了过来,她搬过时微的身体,擦去了她眼中的泪,“不是你的错,是那钱家的错。”
“我那日带着你们逃走就好了,可偏要鲁莽冲动,为了一己私仇不计后果将那钱万宵伤了。”时微摇摇头,即便李胜男这般说,可她还是无法原谅自己:“是我不好,才会害得你们如此。”
李胜男将她额头碎发别在耳后,温暖的手掌拭去她脸上血迹和泪痕,“阿闻,这不是你的错,谁又能料到,这钱家竟记仇到了这般境地。”
徐凡也试探着说道:“阿闻,你的腿,也得治治。”
李胜男这才看见了时微的那条腿,腿上的伤口深可见骨,从伤口处流出的血在雪地上很快就聚成了一摊。
“快给她瞧瞧。”李胜男抢先一步替她回答。
徐凡这才赶紧用针封住了时微的大腿穴位,赶紧给她止住了出血。
在那雪地上歇息了很久,三人才动身。
时微和李胜男将干娘葬了,葬在半山腰一处向阳的坡地上,站在那儿能望见平安县的炊烟。还没有棺材,也没有碑,李胜男暂时用剑在旁边的树上刻了三道痕,算是记认。时微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额上沾了泥,也沾了雪。
“干娘,”她眼睛肿了,嗓子也哑着:“明日不肖干女儿就给您买上最好的棺材和石碑给您立上,今日就委屈您了。”
她没葬过人,方才也太慌了,竟忘了这些。
“干娘……”时微皱紧了眉头,“我日后定会将胜男姐视为自己的亲姐妹,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不会少了她的,我以后也会年年都来看您。”
“干娘……”说着说着,时微的眼泪就不争气地落下。
“走吧,阿闻,阿娘在天有灵也盼着咱俩能笑着,好好的。”李胜男看不下去,一把拉起了跪在地上的时微。
时微点了点头,这才跟着李胜男离去。
三人互相搀扶着回了徐凡的医馆。
时微却一夜未眠,想到干娘,想到钱万宵,想到如今的徐记医馆。
第二日清晨,她肿着眼睛赶紧拉起了李胜男,叫上了徐凡。
“我们三人离开平安镇吧!找个地方隐姓埋名,不回来了。”
“且不说钱家会来寻仇,我和徐大夫皆是修士,留在这平安镇只能停在这筑基期没有建树,胜男姐瞧着就有体宗之人的天赋,若是试试体宗的选拔,未尝不会成为一个修士。”
“更何况,冤冤相报何时了。”时微看向了李胜男,她并非是不想给干娘报仇,可钱家家大业大,未尝就不会有后手,怕不是他们三个就能撬动的。
李胜男倒是看着她欣慰地笑了笑,“好,阿闻想通了就好,我们将日子过好了,干娘也会欣慰。”
时微给李胜男阿娘选了最好的棺椁,立了最贵的碑。
时微又偷偷给王婶家里送去了十两银子。
徐凡倒是没有将徐记医馆闭馆,而是留给了他的一个跟了他七年的学徒。只是日后,那群常来找他瞧病的姑娘怕是要伤心了。
时微临走时看了眼住了两年的坍塌的院子,捡起了地上一朵飘零的梅花塞进了一本书里。
徐凡驾着马车,几人边走边停,一路来到了朔阳城。
此处是体宗所在,也是不灭山最大的城。街上全是琳琅满目的货品,要比平阳城还要热闹。
徐凡虽有些担忧自己的医术在这里不够看,可还是听了时微的安排,第一日到这儿,就准备在这儿租了一间铺面。
他多年行医,自以为积蓄倒是充足,可这里的房租一个月便是平安镇里的十倍,倒是出乎意料。
纠结之下,几人只得决定租下一间主人闲置已久的铺面。
之所以价格便宜,是因为这铺子位置偏僻,远离住宅,离主街也远。
可时微却恰恰看中了它的位置,这铺面恰好离一家挺大的武馆很近,既有武馆,定然多有病患!而且徐凡恰好最擅长治疗跌打损伤。
“安心吧,徐大夫,我日日出去卖符,也能贴补家用。”
打听之下,时微知晓了体宗的弟子测试就在下月。
只是参加测试需要报名,名额有限,不少小贩早早地就开始售卖名额,也不知是真有什么渠道还是骗人的。一问之下,竟真和李胜男所说,需要千两银子。
时微便打算等到了日子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