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微赶紧收回手腕,她低头,叹了口气。
随后她又释怀地笑了笑,徐凡的言外之意她也已经听懂了,“我这经脉治不好了吧?”
“并非如此。”徐凡赶紧摇摇头,说着又低下了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还是有法子的,只是徐某学艺不精。”
但徐凡想说的并不是这个,他抬眼,期待地问道:“姑娘从前也是个修士?”
时微警惕地回头。
他慌忙解释:“姑娘的经脉虽然都断了,但我探得出来,修士的经脉要比普通人的宽阔些。”
时微只得无奈点了点头:“什么都瞒不过徐大夫,我从前的确是个修士。”
“那姑娘可曾见过我?”徐凡上前一步,却吓得时微后退一步,徐凡连连摆手,示意自己不会再上前,“姑娘不记得了吗?上元佳节,你我一起猜过一个灯谜。”
徐凡盯着时微那双眼睛,目光里全是柔情,他缓缓开口:“残照映窗前,相思到枕边。”
“月亮?”
时微很快便猜出来了,一不小心脱口而出。
徐凡刚听闻这答案,便情不自禁地抓住了时微的肩膀。然后自觉冒犯了时微,又赶紧松了手。
“我那日山上见了姑娘,便觉得眼熟得很。今年上元佳节,我去朔阳寻药,分明见过姑娘。只是,姑娘那时还是个修士,我前些日子便不敢认,还以为是有人相似。”
“今日来看,那日的姑娘,果然就是此时的姑娘。”
时微诧异,看着面前十分欢喜的徐凡,这才清楚,难怪这位徐大夫总是对她这么好,原来是因为原主。
“徐大夫怕是认错人了,我压根没去过什么朔阳。这谜底只是我刚猜出来的。”
那个阿闻已经死了,她不能给徐大夫留这么个念想,她如今也没什么余力去承接一段白得的情意。
“外面如何了?”时微轻皱眉头,匆忙转移了话题,“来寻事的那群人看起来就不好惹,也不知找不到我会不会继续为难李胜男她们娘俩,我想去瞧瞧。”
徐凡见她回避,眼底的光黯淡了一瞬,却也没有追问。他悻悻低头,嗓音沉了几分:“方才来了个伤患,我向他打听了,他说李姑娘一家都被抓去了。”
“你不早说!”时微一听这话,当下就急了眼,“他们被抓去了哪?”
时微抬脚就朝着这密道外头走,李胜男替她挨了打,被掐了脖子,如今又替她被抓走了,她怎么还能安心躲在这暗无天日的石室里苟且偷生?
“阿闻姑娘!”徐凡一把拉住她的衣袖,“你眼下出去了也是无用。那群人个个都是练家子,你一个经脉尽断的……”他顿了顿,“你现在去了,不过是多搭一条命。”
“那你说怎么办?”时微猛地回头,眼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红了,“躲在这里等?等到他们把李胜男打死?徐大夫,胜男姐是我在这个世上第一个帮我的人!她把我捡回家,把她家的米粮分我一半,倾尽家财也要给我买药……”
她用力吸了口气,“要死也是我去,我不能让她替我去死。”
“我托人去问过了,”徐凡无奈地摇了摇头,“据说她们被带到城里去了,镇子里有人认识,那群是平阳钱家的人,打头那个是钱家的护卫首领。”
“平阳钱家?”
时微想起来了,李胜男曾经和她说过,原主的仇人就叫钱万宵,这一身经脉也是钱家搞的。还真是阴魂不散!
“徐大夫,这钱家是什么来路?竟敢这么嚣张,青天白日里就来掳人?”
“姑娘不知?”徐凡似是有些不相信地看着时微。
时微摇摇头。
徐凡皱着眉头,缓缓说道:“钱家的作风在这平阳城里是出了名的。”
“钱家这代单传,这独子没什么修炼天赋,钱老爷子为了他这孙子几乎是散尽家财,只为让他打通经脉,可惜饶是如此,钱家独子于修炼之上毫无天赋,连筑基都难,也就连带着十分厌恶修士。”
时微冷笑一声,“那钱家独子可是叫钱万宵?”
“不错。”
“那钱家大概有多少护卫?若是想要救人,又要多少修士才行?”
徐凡垂眸,“年前我曾受邀去给钱家夫人瞧病,府上很大,护卫如云,少说也有百十来位,据说,钱家还雇了十数个修士。”
“那些修士都是什么修为?”
“修士若是到了金丹境那便不是我们这些普通人能见的了,能被雇佣的,估计也就只有个筑基期。”
时微咬咬嘴唇,小小筑基,小小钱家,若是她还是药宗那副身体,拿下这钱家那必然是小菜一碟!
“我不能在这儿躲着了,我要去钱家看看。”
徐凡又一把扯住了时微的袖子:“姑娘,恕在下直言,如今他们抓了人回去,为的怕不就是要引姑娘去救。”
“姑娘单枪匹马又怎么会是那帮人的对手?”
时微站定,徐凡说的对,是她刚才慌了心神,她如今不是药宗长老,而是个经脉寸断的废柴,还在为生存和钱财发愁,就算去了钱府也是无济于事,说不定在半道就被人截了。
她靠什么去救?靠她那能劈死蚊子的雷鸣符吗?
她低头,小声问道:“雇修士要多少钱?”
徐凡摇摇头,“少说也得百两银子。”
“百两银子一个?”
“嗯。”
真值钱啊!时微暗自感慨一句。当初这阿闻若是也找个雇主,说不定也能攒下不少……不至于口袋空空。
“修士怕是难雇,不过,在下倒是曾经有幸见过修补经脉的药方。”
时微几乎是一瞬间就从一脸沮丧切换成了惊喜,她一把抓住了徐凡的胳膊,“在哪?如何修复经脉?”
徐凡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吓得面色通红,连说话都结巴了起来:“姑、姑娘莫急……就在平阳城内,有一家百年的回春堂,那有个祖上传下来的专治经脉的方子。”
“不过,姑娘也请宽心,钱家虽跋扈,但到底没见着你的面,料想
他们也不会对李姑娘母女下死手的。”
时微这才惊觉失态,慌忙松开手,退开半步,“那家医馆具体在哪?”
若是真能顺利修复经脉,再凭借她的符术,说不定真能救李胜男。
徐凡看出她心急如焚,便急忙说道:“我恰好有辆马车,路也熟。姑娘若不嫌弃,在下愿为你引路。”
她看着徐凡那双清澈的眼睛,清澈得就像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凭着这双眼睛,总能让人毫无防备。
可她仍犹豫着摇了摇头:“还是不耽误徐大夫医馆的生意了,万一镇上有人求医……”
“不妨事的。”徐凡摆摆手,语气轻柔:“店里还有两位学徒坐堂,寻常风寒跌打都能应付。若真有重病,镇上还有别家医馆呢。”
他说完又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况且……姑娘孤身一人上路,身上怕也没多少盘缠吧?”
还真被他说中了,时微摸了摸荷包,统共也就百枚铜板,雇车住店吃饭,开销大了,她这钱怕是几日就没了。但若是跟着徐凡,马车又快又稳,省下的时间或许还能救下李胜男母子的性命。
听徐凡的话,钱家那等穷凶极恶之辈,时间拖得越长,李胜男他们娘俩怕是就越危险。
她咬咬嘴唇,终于点了头:“也好。那……咱们现在就走。”
“好!”徐凡倒像是遇到了什么大喜事似的,飞似地跑向了出口,“在下这就去备马!”
时微出门才知道,她这一觉竟睡到了晚上,一抬头,一轮弯月已经挂在了天边,月光稀薄,月牙消瘦,这景色倒有些眼熟。
“阿闻姑娘?”
时微猛地回过神来,回头一看,徐凡已经备好了两匹枣红大马,他站在马车旁,一手扶着车框,正朝她微微笑着,月光映着他半边侧脸,温润如玉。
她踩上脚踏,没去搭徐凡伸过来的手,稳稳迈上了马车,钻进了车厢。
待坐定了,她有些不放心地问了一句:“徐大夫会驾车?”
“是。”徐凡翻身跃上前座,抖开缰绳,“出诊时常遇急症,有些病患在山间小路摔断了骨头,动弹不得,我若不会赶车,便只能干瞪眼。后来跟着车把式学了半年。”
“多谢了。”
不一会儿,车厢内就暖意渐起,徐凡竟还准备了一个炭炉,炭炉上还坐着一只小陶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闻那味道,似乎是药茶。
难得如此清净舒适,时微靠着车壁,闭上了眼。可心里却总是悬着,更多的是惦念着那对生死未卜的母女。
千里之外,魔族九幽塔尖,亦有一人在赏月。
那人一身玄衣,衣摆散着,被风撕扯得凌乱翻飞,一头银发未束,扬在身后,一根深蓝色的发带缠绕在腕间,被风吹着飞向半空。
那张脸上,眉眼如画,可目光却呆滞,整个人都似是失了魂。
塔下,魔域灯火明灭,映在封凛眼中,可也只是映着,他的眼中装不下那些灯火,虽在赏月,可是他眼中亦装不下那轮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