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二,大寒前的一晚,谢平忧迟迟不愿意从河西的疗养院回去,直到小六几次三番地催她落班,她才颇不情愿地提上灯笼从院里出来。
檐外飘雪了,下得不小,她踏出门来,发现寇定撑着一把伞站在檐外等她。
这场面在她预料之中,并且因为寇定本人站在那里,使得画面的唯美程度比幻想里还要旖丽几分,但是谢平忧没什么心思欣赏,她一低头,飞快地走到寇定伞下去,和他说起今天老侯爷的病情。
一如往常,体征平稳,就是不见醒转的迹象,谢平忧说完,意识到这也不算什么好消息,于是话锋一转,又泛泛地将今天听来的闲话逸事同他复述了一遍,说着说着,觉得挺没滋味,明天一早寇定就要奔赴前线了,面对离别,自己纵然不喜欢搞得像别人那样伤感哀怨,但是强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又有什么意思呢?
雪地里留下两行脚印,她的话音戛然而止,寇定转过头来,将伞盖往斜了一点,好漏进更多月光,月光在谢平忧侧脸上打出一片鼻梁的影子,将她的一只眼睛都藏进了阴影里。
“平忧。”寇定抓住她手停下来。
谢平忧撇开头,咬住腮肉不吭声。
寇定左摇右晃地去找她的眼睛,谢平忧不想被他发现自己心中可耻的一时软弱,干脆闭上眼。
寇定无计可施,只好走了捷径——他压下伞檐,在黑暗中低头吻了吻谢平忧的额头,又抬起一只手将人揽进怀里,低声在谢平忧耳边喊道:“宝宝。”
又是一个“谢氏词典”里的词汇,现如今这朝代也有人管小婴儿叫宝宝的,但要不是谢平忧,寇定还真不知道宝宝的含义可以扩展到心爱之人身上。
此时此刻他觉得这词用得挺妙,爱到深处,对方是无价、易碎,又合该想尽一切办法哄着的。
他缠在谢平忧耳边,一会儿叫她“平忧”,一会儿叫她“宝宝”——这不是作弊是什么?谢平忧紧闭的眼角里涌出一滴泪水来。
小六和他新交的好朋友童湘一起趴在墙沿儿上偷看,长街寂静,四下无人,小六对着童湘脸都笑僵了,牙也被冷风吹硬了,他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看的,可童湘看得津津有味,他只能无条件陪着犯痴。
“湘湘~他们在干嘛呢?”
童湘诧异地撇他一眼:“你当真不明白?”
“真不明白啊!”小六着急了,看湘湘这表情,好像自己是分不清人参和萝卜一样愚蠢。
“殿下跟院长在亲嘴。”童湘看着雪中那把颤动的伞盖,拱手在胸前,几乎露出一种感激的神色来。
小六光是反应亲嘴这个动作背后的情愫都用了两分钟,两分钟后他才跟被人拿铁棒槌扎了一针似的惨叫出来,随之脚下一滑,以倒栽葱的姿态摔了下去,也不白摔——他脚尖一勾顺便把童湘也扯了下来,俩青春期的孩子加起来也不到一个成年人的体重,落在雪枝交叠的院墙根下,好像身体轻盈的小鸟落进了巢里。
谢平忧听见十米开外雪枝摧折的声音,马上猜到了是怎么回事,她抬手抹去脸上的泪痕,人间生离死别都是常事,非要说的话,她才是过来人,她不能允许自己无限制的矫情下去。
“好了好了。”谢平忧哑着嗓子拍拍寇定屁股,仿佛刚才那个不够稳重的大人不是自己似的,寇定没在第一时间撒手,她又笑出声来,在他腰间挠了一把说:“我真的好了。”
寇定将信将疑,脑袋退后了些,一只手掌心拖着她的下巴左看右看,看着看着就要凑近来尝她脸上未干的泪水,谢平忧赶紧伸手捂住他嘴,红着耳朵将他拽回了家。
行李是收拾过很多遍的,寇定从没对谢平忧隐瞒他要替父出征的决定,那天下午谢平忧刚从手术间出来,正准备摘了口罩和他报喜,他先站起来说了这件事,语气不像是商量,而是通知。
谢平忧气笑了,指着他衣领要他说出一个非他不可的理由来。
寇定支支吾吾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叛贼未除,军中有疑”。
“我可以帮你啊!”谢平忧囫囵听了个原委,便恨不得马上坐海东青杀去前线军营,好挨个儿把叛徒挑出来斩了。
“你不能去。”寇定坚定地摇头。
谢平忧被他一错不错的眼神看得泄了气,她太了解寇定,不用开什么金手指也能看透他那百转千回的曲折心肠——不就是怕她一语成谶,人人得而诛之吗?
俩人为此冷战了好一阵子,直到前几日夜里,寇定从塘儿沽巡视回来,发现谢平忧不畏严寒,竟然独自一人在城门口遛马。
这马来来回回遛了无数遍,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在等谁。
“不冷吗?”寇定冲上去,解了自己的狐裘大衣,为她又裹上一层。
这样温暖过头,难道不会显得自己有些笨重?谢平忧烦躁地撇了狐裘一眼,算了,也没功夫管这种细枝末节,她仰头问:“北长河的冰已经冻硬了,你们打算几时攻城?”
得知大寒之前整军,谢平忧当天夜里便挑灯写起长信,寇定半夜醒来,瞧见房内一束烛光,暖黄色的光晕柔和地将谢平忧包裹在内,让他生出一股飞蛾扑火的冲动。
世子殿下说扑就扑,衣冠不整地从床上起来,也不加件衣裳,径直走过来,从背后搂住了谢平忧的腰,含酸拈醋道:“给谁写信呢,这么长。”
“能救你命的人。”谢平忧不为所动,继续弯腰写自己的。
寇定哼哼一笑,把脑袋埋在她脖颈间低声说:“能救我命的人不是正在我怀里么。”
“殿下——”谢平忧好心劝他:“把您身上那股骚劲儿收一收,这信是写给周延的。”
“嗯……嗯?!”寇定更搂紧了她腰,向前伸出脑袋来瞪大双眼,发觉这信果然是写给名震西南的剑阁大侠周延,惊讶得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半晌才一个字儿一个字儿地蹦出一句:“周、谢——平忧,你到底是谁家的千金啊?”
谢元初与周延有旧,谢平忧还在襁褓之中的时候便见过这位叔父,只是后来天涯海角的没了往来,她一直不知道这位叔
父如今成了怎样的人,是乱世枭雄呢?还是一方土匪?数月前在江油周游的禅房里,谢平忧询问起他父亲的近况,这才又和周延搭上线,一来二去,成了忘年笔友。
这故事的来龙去脉其实很好讲明白,不过面对着很快就要启程的寇定,谢平忧非不好好说清楚,她刻意提起那桩久远的娃娃亲,说周延是自己的准公公,自己为有这样一个大侠做亲戚感到十分自豪,与有荣焉。
寇定的醋坛子这下打翻了,将人围在桌案与自己之间,牢牢抵住,不服道:“周游到底长了几个脑袋?都做和尚了你还这么惦记他?”
谢平忧一手撑在桌上,推远了纸张,另一只手里还握着兔毫笔,笔尖沾湿墨水,在墨盘边缘刮了又刮。
寇定实在看不惯她这幅坐怀不乱的冷淡姿态,顺着她蚕丝织就的白色袖子滑下去,一把覆住了她手背,五指用力,兔毫笔的笔杆就啪嗒一声落在了桌上,一丁点儿墨水从盘中溅出来,落在暗色的木纹桌面上。
谢平忧还来不及为这滴墨渍感到刺挠,马上被人掌着腰和肩翻了个面,寇定凶狠地吻下来,毫无安抚地长驱直入,俩人的牙齿撞在一起,谢平忧本能地缩了下舌尖,但很快就被他追上。
吻着吻着谢平忧开始缺氧,她使了点力气想要推开寇定,争取一丝呼吸的空间,但是寇定今晚格外地不听话,越是要什么越是不给什么。
谢平忧气笑了,心想,得,这是打算憋死我。
她心底马上燃烧起一股不服输的焰火,不是要证明自己吗?行,那她就给对方一个机会。
寇定感到一双手在他腰间游走,而后没两秒,他身上那件领口大开的袍子就堆在了脚边地上,自己又成了光溜溜的一条人。
谢平忧反客为主,推着他胸口往里走,寇定看不见后面,加之缺氧也作用在自己身上,因此脚步有些不稳当,只能踉踉跄跄地后退,片刻之后他被咚一声推倒在了床上。
这床垫毕竟赶不上二十八厘米厚的席梦思,谢平忧大夫职业病发作,伸手从他脖子后面往上捋了一把,五指没入美人长发,没摸到可疑的硬块鼓包,反而使自己的脊椎骨上蹿过一阵酥麻的电流。
原来是头发,谢平忧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寇定真是个呆子!俩人在一起那么多回了,他从来没想过用自己的头发去引起对方的兴奋。
寇定望着跨上身来的谢平忧,她衣裳还完整着,并没多露出一寸的肌肤,要不是眼底粼粼的水光再加上面色的潮红,外人还真看不出来她在做什么。
谢平忧撑着他的胸膛俯下身来,问他眼睛都直了是在看哪里,寇定粗喘着哑笑道:“我想给你拍张照。”
据说未来会有一种叫相片的东西出现,上面有更加真实的画画,能完全还原当时的场景,因此人们使用相片,是为了封存停不下的时光——谢平忧介绍相片的那一回,寇定很不满她脑子里有那么多自己不知道的好东西,故意鄙夷说这是刻舟求剑。
好在这一晚,他理解了那些刻舟的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