筹建伤兵疗养院,这是怀恩侯的主意,自从阵地战在冀北平原上拉开之后,士兵的消耗与日俱增,饶是韭菜这么割下去,也得青黄不接了,何况能上战场的人,都是肉体凡胎,从呱呱坠地到举得动刀枪,那是需要一岁一岁的年轮去磨的。

    他请谢平忧去前线的战地医院走访了一圈,最后屏退左右,在自己朴素的帅帐里问谢大夫是否有意愿筹建一家更完备的军用医院,作为报酬,他可以允诺高官厚禄。

    谢平忧举着蜡烛环视一圈,那眼神仿佛在笑说:“我瞧着官不够高、禄也厚不到哪里去呢!”

    不过谢平忧出发之前,寇定就拉着她的手跟她交过底:“老爷子器重你,也挺喜欢你,他要是提什么不切实际的要求,你不用为难,回绝就是——但言辞还是要委婉一些,他吃软不吃硬的,你、我……实在不行,先敷衍他两句,其他的等我来想办法,好歹以后我们是一家人。”

    寇丹鬓角比当初灵堂上见面时白得更多,眼睛却炯炯发亮,让谢平忧忍不住联想到海平面上橙黄色的落日,其实落日多半是温暖的。

    在寇丹失去耐心之前,谢平忧放下蜡烛,浅浅笑了一声问:“恕我冒昧,侯爷救这些人的命仅仅只是为了让他们再去打仗吗?”

    寇丹眉头一紧,盯着她不说话了。

    谢平忧点破他心声:“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侯爷沙场征伐这么多年,早就不愿意再打仗了吧?”

    寇丹对有人能道破他心底秘密不觉得惊讶,反而是松了口气,短促地一笑后低声道:“兵者,凶器也,用兵之起,便是逆人伦、悖天道而行,寇某自觉胸中恶贯满盈,亏欠死生将士者良多,有何颜面再驱驰别家的儿郎,只是天下未定,兵戈之争还不由我……”

    谢平忧沉默片刻,忽然释然一笑道:“真是猫随主人,寇定那性格倒有几分像您。”

    寇丹不明所以,抬头道:“谢大夫说什么,什么猫?”

    “没事!”谢平忧挥了挥袖子,潇洒转身说:“三日后我再来,与您确认这家医院的选址。”

    医院最终落在河西的一片空地上,初始条件有些简陋,但是管理水平极高,抓大放小,宽严相济,谢平忧实在推不过,被强加了个院长的名头,她最初被人喊院长时,那真是诚惶诚恐,走路都不知道该先抬哪只脚——也不敢想上一世坐院长办公室的那位要是知道她鸠占鹊巢会怎样,搞不好得以谋逆罪问斩吧?

    后来渐渐习惯了,谢平忧发现自己天生不是做官的料,别说那些人管她叫院长,哪怕是叫她地球球长,她也照样只干自己职责范围内的事,不喝酒不吹牛,不打压下属、不以权谋私,除了身上担子重些,她待人与平时无异。

    小六戴着寇定差人送来的通行令,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伤兵医院,听闻谢院长在手术区,还要半个时辰才能出来,他赞叹一声,接着闲不住,主动提出了要去看护区帮忙。

    看护区不是普通区那种大通铺,不过病床之间挨得也够紧密的,一伸腿能把脚后跟架道人家腿上,相邻的两个人只要想聊天,彼此翻个面,侧身就可以开启无限私密畅聊模式,直沽人性情飒爽,乐观热情,人数大于二以上时能随时随地开聊,并且一个捧、一个逗,聊着聊着就仰头大笑,接着全区的笑声都传染了似的响不停,动不动有患者笑着笑着就惨叫起来——刚缝好的伤口裂了。

    难怪,进门搜身的布告栏上写着不让带快板。

    小六一脚踏进看护区,梦回半年前在岳阳的景象,那时条件比眼下还要差得多,消毒卫生什么的形同虚设,营里死于感染的比死于洪水的更多,如今看来,谢平忧吸取了那时的教训,整座营帐里竟然闻不到臭味,这可是无数青年男人聚居的地方,多么难得啊!

    “你是谁啊?”一道脆生清亮的嗓音打断了小六漫无目的的闲逛。

    他转过身来,对上一位素衫短裙的年轻女孩,对方警惕地打量着他,俩人对视片刻,那女孩问出一句:“你洗过手了吗?都摸了哪些地方?”

    竟然还是同行!小六立马对这女孩子生出无穷好感,摊着一双手凑过去,亲近道:“洗过啦洗过啦,不信你看看。”

    走近了,女孩才认出他腰间挂的那块通行令牌,纹样特殊,是世子专属,世子长得就够让人过目不忘了,平常也用不着出示这块令牌,只是为了遵守医院纪律,出入都将其挂在腰间,当块儿挂坠用。

    此刻联想起院里疯传的那些小道消息,女孩忍不住瞪圆了眼睛,吃惊道:“你就是他们口中那位院长的徒弟?”

    小六左右瞧了瞧,紧接着反应过来,院长就是谢平忧,谢平忧就是他师父,于是挺胸顿首道:“没错,正是在下!”

    谢平忧轻易不收徒的,她轻易也不在手术间出汗,此时躺在病床上的人实在叫人做梦都想不到——寇丹。

    寇老侯爷昨夜遇刺,刺客重金收买了前线军营的一名校尉,趁夜半潜入营帐,打算和主帅寇丹一换一,奈何寇丹从年轻时就有手不释卷的习惯,这天半夜里还点着灯,刺客袭来虽然占尽先机,打了他个措手不及,却远远够不上取他性命,三两个回合之下就横着飞出了营帐,一命呜呼。

    寇丹本人却没出来,他受伤了——暗器没入下腹离胸骨两指处,虽不致命,却引起一场凶险的出血,军中随行的大夫将压箱底的绝学都掏出来了,这才稳住他身体状况,可光稳住不行,暗器不除,创口马上就会开始破溃流脓,侯爷身体虽然康健,可毕竟是上了年纪了,忽视不得。

    于是连夜点检兵事,托付属官,准备车架,星夜兼程回了直沽。

    谢平忧是进了手术间才知道病床上的人是寇丹的,她深吸一口气,吩咐身边的小医师去调配麻沸散,寇丹意识半涣散着叫她:“谢大夫。”

    谢平忧附耳过去:“侯爷,怎么了?”

    寇丹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气喘:“小子所求,全凭你自己裁决。”

    谢平忧无奈,这都什么时候了,想起来说这个,她急道:“侯爷操心操心自己吧!”

    寇丹吃力地一笑:“麻烦谢大夫了,老夫此生,死亦无憾。”

    谢平忧心道“老头儿你是无憾了,我那么大一只猫怎么整,成天喵喵喵地找我要爹?”她盯着小医师喂寇丹服下麻沸散,转身冷冰冰道:“都出去,你们太吵了。”

    寇丹的心腹们原本挨着墙,溜边儿立正了一长条,这会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全都把目光对准寇定,用眼神呐喊:你看看她,多不讲道理!

    寇定哎哟哎哟地哄着人出来,大家伙儿在手术间门外解了口罩,七嘴八舌地争辩道:“世子,我们一句话也没说啊!”

    “就是,她凭什么说我们吵!”

    “把老侯爷一个人放在里面,你真能放心?”

    寇定回头瞧了一眼,又拢着小鸡仔似的,将人群往远处带了带,一边叹气一边笑道:“我能放心把性命交给她。”

    他说这话时,眼底浮上一种无可救药的温柔,众人看傻了,还以为是寇定对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于是稀里糊涂地冷静下来。

    “世子。”等着等着,寇丹的一位副将忽然开口,转头瞥向他说:“主帅要是醒不过来怎么办?”

    “这种话我只听谢大夫说。”

    “那,他即使醒过来,也不能立即回到军中,下月我军与京城之间必有一场决斗,到时要请主帅在直沽指挥吗?”

    “怎么可能?三百里又不是儿戏。”寇定随口挡回去,话一说完才意识到周围十多双眼睛,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聚焦在了他身上。

    寇定原本靠墙弓着身子放松站着,这会儿却慢慢站直了,绷紧肩背,左右巡视一圈,皱眉道:“军中除了我父亲没有其他可用之才了吗?”

    “主帅帐下有人,其中不少都身负赫赫战功,可是眼下出了这档子事,猜疑必定暗中滋生,真到了战场上,霎那的猜疑就足以毁灭整支军队,世子,人心隔肚皮,你敢赌谁是那个叛徒吗?”

    寇定嘶了一声,他倒是不敢赌,他也不用赌,谢平忧不就在里边吗?叫那些战功赫赫的将军都出来,排成一排来找谢大夫做个周身大体检,管你是三只耗子四只眼,藏得再深的小心思也得抖落得干干净净。

    可问题又来了,寇定转念一想,谢平忧这项读心的本事只有自己和她两个人知道,说给外人听,外人若是不信呢?从威望甚高的将军里揪出一个叛徒,可不是光靠嘴说说就能办到的,那是牵一发而动全身,难度跟谢平忧此时正在做的手术也差不了太多。

    况且自己与谢平忧都说过,将这项本领公之于众未见得是好事,反而有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一想到杀身之祸,寇定果断掐灭了揪出叛徒的念头,他磨了磨后槽牙,目光一刹那变得锐利起来,很有老侯爷年轻时的风采,这锐利的目光扫过身边诸位,寇定缓缓问道:“下月何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