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见到他的那张脸,油然而生一种惊恐,凉意从脚底而起,只觉此人就是一潭泥潭,要将所有人都卷进悲剧中。结乐遇见了他,真不是好兆头。
她的手紧了紧,直接转身而去。
“姑娘。”刘彦起身颠簸地跟在她身后,“你也……觉得我低贱吗?为何看了我的脸,就如此厌弃我。”
路上行人偏生都侧目了过来,她一时不能暴露身份,修行不善的结果也在此时暴露了出来,不能随意化形。
“跟上。”她心中思绪万千,可结果说出口的只是这样一句话,那份恐惧瞬间被一份怜悯取代,结乐玩乐心重,却也比较心怀善念,根本经不住这样的质问。
裘依抚上了心脏,这种怜悯也让她汗毛直竖,可怜错了人,结果就是会变成可怜自己,除非……自己也接受全力地去渡那一个人。
但他还是人吗?
他从什么时候成了魔神?
她走到一间医馆扔下了一袋珠宝,便行动自如地拽着刘彦去二楼上药。
“你怎么会被欺负那么惨?”
刘彦笑得懵懂又勾人,满眼浑然不自觉的缱绻。
“在下自小不招人待见,他们讨厌我又能有什么原因呢?”他说得诚恳,倒不像是骗人。
书中曾说他年幼就被卖入蜂巢之所,着的女子服饰,也做女子打扮,取女子名字。因长相秀美,受同行的苛责记恨,也因揽客多而受各种污言秽语。
即便是都身处这样的窘境,好与不好,却因异于常人,而多受苦痛。
她心中一拧,多少有些心疼。裘依无语地给他拧好脸巾,“自己擦一擦。”
刘彦接过面巾,对镜擦了起来,却又倒吸了一口气,眉头皱了起来。
又开始了,裘依看着他,那左手搭在了右手上,竟然直接用魔气拧断了右手,若是稍微不细看,都看不出这技法,不去当个魔术师真的实属可惜。
那手如何也无法再动弹,他也不动声色,二人就如此对峙。
“我给你擦。”她还是不自觉地败下阵来,这身体在关键的时候总是不如她的意。
“姑娘……多谢。”他面露羞赧和难堪眼神飘忽。让裘依没忍住哼笑了一声,这演到细微处,到底要演到几分真对他才算是足够敬业。
“你如今几岁了?”裘依趁着空档问道。
“……如今已是二八。”
才十八岁?裘依不禁直观感受到了时代的无情。
原书中说他大概二十五岁才成为魔神,他这六年倒是去读了成为魔神的大学了吗?
“这样的年纪,恐怕我也是人老色衰。”刘彦眼眶微红,只是原本皮肤就被人揍红了,倒是更显得可怜。
“……怎么就老了。”若是十八就是老了,她这年纪都得入土。
“男子若是二十束了发,就极易遭抛弃,变得无人问津……”
“怎么会没有人愿意给你赎身?”她忍不住问。
以前她看的也都是男救女,倒还没有看过风尘男被救的故事,也兴致起了一些。
“可能是我的命贱吧,无论是男女,都会在赎我的那日死去,也就更加门前冷落……”
和刘彦说几句话,裘依疯狂回忆原书的剧情,本就记得不多,如今又过了那么久,更是水中捞月,只记得原书中说的那些都是刘彦和蜂巢的老肯联手,为了捞那些赎客的钱而直接置之死地。
至于影响,也因都是率选过的人,总是针对性地下手,处理得也到位,而至今都没有被抓到。
因而刘彦也是众多接客的人里,最需要外出骗客的。
他尚且还是个人,过的就是比鬼都还不如的日子,是为伥鬼。
“若是有真心赎你的人,你是否还会……”杀人那两字卡在喉咙里,想来是身体不相信他会杀人。
“姑娘,我已经不相信了……”他直接扑到裘依怀里,身如绸缎毒蛇,那散乱的头发还散发着清浅的香味。
他怯怯地抬起头,声音呜咽:“姑娘愿意赎我吗?可我已经是个废人了……我又如何配得上姑娘,姑娘一看就非俗人……”
眼神倒是很好,连龙女都能被他抓住。
“好,我赎你。”裘依自上而下冷冷得看着他,露出了不浅不淡的笑意。
那怨龙恨她,可她是谁?怨龙恨的是结乐吗?可结乐长得却与自己不像。
明水仙子的面目倒是记不清,不知为什么,每次都觉得光照着明水仙子的脸,以至于能够一眼认出,却始终看不清明,记不清明,只是下意识觉得她一定长得像逢谣。
她去了蜂巢给老肯交了许多珠宝,那老肯却显得很好说话,一股浓香便扑着揽下了珠宝,将刘彦推给了她。
直道:“我们烟儿也是给自己找了个好归宿,多漂亮的姑娘,真是天上落了什么好东西都叫他给捡了。”
这夸得倒显得俗常,好像真是过了什么好日子,倒是把烂脓烂疮的也都剪了。
刘彦背上了行李,不知是第几回了。只听旁人窃窃私语道:“倒是看这姑娘几日死。”
“贱命也敢攀凤凰。”
裘依懒得听,也懒得为他出头,横竖也是他昨日害了人,往日也还会继续害人,百年后这些骂他的人也都死了,不知是怎么死的。
只是她如今是结乐,却还是又骂了他们:“怎么还敢咒姑奶奶我死?”
“去去去。”老肯上前遣散了那一帮围看着的,“人给的钱,最终不还是落到了你们嘴里,都还停不下了。”
烂完了,裘依忍着恶心,拽着刘彦出了蜂巢。
她倒是没敢对刘彦有什么期待,一路上,是万千险阻。
“我们别一起走了,你自己走吧。”裘依又从马口逃生,推了刘彦一下,只恨自己刚才没把这小兔崽子直接推到马口下。
“结乐姑娘又何出此言……也是觉我……给姑娘填了楣头吗?”刘彦微微瞟了一眼裘依,心中倒是觉得这人真是灵敏非常。
“本就是赎你自由,又不是要留你做什么。”裘依冷冷道。
“既如此……那,姑娘送我去河边也好。”他倒是显得大度了几分,也不做计较,倒是时时都在转变策略。
河边,裘依冷笑,怕是河边还有埋伏。
“好。”她应下,不动声色地接着走,心中却有个声音说,不
对,不对!你要变成龙直接带他去!
她下意识抓着刘彦到了小巷子,变回龙身,抓着他飞入云端。
可恶,又被身体控制了。也不知道怎么想的,非暴露身份不可吗?
刘彦睁大了眼睛,心中却生了其它想法。
他们一落地,刘彦却抓着她不放。
“怎么?不是去河边吗?”裘依没好气地问。
“不去了,结乐姑娘并非常人,河畔边的无非是一些简易的机关,杀不了姑娘的。”刘彦此时倒是坦白了。
却见他直接跪下,“姑娘若是愿意带着我,在下什么都愿意为姑娘做。”
对旁人而言,这固然是天下一件幸运的事情,可对刘彦而说,恐怕这也不过是登天的梯子。
大骗子。裘依心底的那个声音如此说,可她却不清楚这是结乐的心声,还是她自己的心声。
“没想到你居然想杀了我。你为什么觉得你坦白了我就会同意?”
“姑娘并非常人,龙又怎会担心蚂蚁要杀他?”他倒是没有再故作柔弱,反而故作谦逊道。
“那我留下你,有什么好处吗?”她问?
“我什么都会听结乐姑娘的,结乐姑娘也可以让我做任何事情。”他说得轻松,没有旁人那种忍气吞声,显得倒像是真心爱上了谁。
怨龙是在恨结乐接纳轻信了刘彦吗?还是其他?
结乐毕竟当他是个凡人,即便见了他确实城府较深,却也觉得他可怜,也就同意了。
之后的几年,结乐偶尔教他修行,偶尔抓着他各处跑,六年就这么倏忽而逝。
结乐在这六年里,越发觉得刘彦其实本质是个很好的人,他越来越得体,简直像个仙子,万事都不着急不发脾气,她也就越发依赖他。
裘依看得心急,这几年她越想离开,就越被拽回来,心中对刘彦的依赖让她又恶心又难以抗拒。
直到第六年,刘彦修行闭关了一个月,她既觉得至少见不到刘彦心情好了些,却不免心中想念他,让她气得牙痒痒,原来代受代受的也包括这一环吗?
结乐若真是她的前世,她也想直接切割了。
刘彦被她安置在东海的一座岛屿上,正是一日天晴,却突然得天空大暗。
她出海面查看,却见那岛屿上魔气冲天。
刘彦怎么就突然成了魔?
她心中疑问满腹,却见刘彦已经渡海来到他面前。他显得更有几分健壮,黑发披散了开来,衣着如黑色的云雾,若影若现。
“我明明让你修的是仙。”
“哦?只可惜,我早就被魔种选中了,那一年真是我的气运之所在,成魔和成仙之路竟然都能摆在我的面前。只是你还是来晚了一步,魔神还是比神明更早得看到我们。”
“呵……你不是早有抉择了吗?明明是你自己选择了魔,魔神的魔种才让你成魔。”她满腔怒火,海面汹涌波涛。
“既如此说,我若是成了魔神,可得让没想成魔的人有魔种,我分明是忍耐到了不行的地步,却又怎么能说是自己选的,我分明早就没得选,没有恨我拿什么活着?”他的语气平常,内涵却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