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饵,没想到你竟然还为我钓上了龙。”他的声音发沉,带着老式录音机一般的颤音,裘依看不清他的样子,见他出神,尽力地挪着手捏到衣服上的雷纹。
手一寸一寸地如幻觉一般寻着熟悉的痕迹抓着一手徒劳。
呼吸也如溺水,不知道死亡是不是就是这样,她隐约想起小时候落到枯井里,看着天空也像个月亮,越伸手越明白抓不到的事实。
脚和手因此手了伤,留下了一生的疤痕。没人发现她不见了,她毕竟也不常在家。直到呼吸都有些费力了,思绪下沉着,拖着她无法清醒,才不至于持续痛苦。
那姑姑还常说:“别把自己当外人。”可私下又说:“总是没个笑脸,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欠了她。”
她站在墙后,看着自己手上的疤,扯着嘴角笑了笑。那帘子隔绝了视线,却隔绝不了声音,一串一串地随风碰撞又将风声送来。她又费力地想要将自己藏起来,还是将自己重新救出这如月的枯井。
那日来救她的是一个消防员,邻居路过发现了她,直接拨打了火警电话,她被救出来时,那年轻的消防员一直问她:“你的家人呢?”
邻居摇摇头,说没听见他们家都动静,不知道在不在家。
消防员的眼神里有她没见过的心疼,她扯起嘴角笑了笑,然后就安心地睡了过去。
手渐渐摸到了衣服,就像那时摸到了消防员的外衣。
一阵雷电劈开了混沌的黑影,她从那之中脱落地摔在地面上。却没有感觉疼痛。她是个被人救过的人,所以也总觉得自己有义务拯救他人……或拯救自己。
“小饵,倒是我小瞧了你。”
裘依抬起头,见那鬼有着算得上慈悲的脸,只是胸腔却还有密密麻麻的恶鬼面孔,在吐着白烟。
一想到刚才被什么东西禁锢,她真是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像鳞片甚至发着寒气。
“使者!”卢望真带着帷帽,面纱都遮不住脸了,慌张地飞来蹲到她的身边。
“你的面纱都要卷起来了,要遮还是撩起来?”裘依起身给她打理,将她的面纱重新放出来,故作轻松地问道。
卢望真伸手直接将面纱挂在两旁,只有那眼睛还如此明亮,却好像含着珠光,眉目都缱绻了几分。
逢谣也追过来,握上了她的手腕,又取出了月缺刃,定了定静看向那众鬼缠身的鬼。
杨闻牧举着有情剑,走到裘依身边,却并未停留,而是又走了一段路,走至那鬼面前。
明明看不清的样子,却以手拭了拭剑。将剑尖对准了他。
“有意思,没想到我这无名鬼,也是能对上魔神的两种存在。”他说着又看向卢望真,“不知道是否是贵人多忘事?难不成不过百年就将我忘了吗?若是能杀了你们,这魔种恐怕也不值一提了。”
卢望真神情肃穆地看着面前的恶鬼,轻声道:“竟往,此事与使者他们无关,我知你仇恨,只是……他们不也是为了你一样的目的吗?”
“没想到你做了仙,还真将自己当成了仙人,你这种仙,又算得上什么呢?反而连人性都彻底没了,这不是比鬼更可恨吗?”竟往眯着眼,胸口的鬼却瞪大了数双眼睛。
“……你是真的想要夺取魔种?”卢望真问道。
“我可要亲手杀死他,如果你不阻拦我,看在旧日的情分上,当做是旧日的情分,我倒是可以饶你一命,毕竟你如今甚至失了过往的大胆,反而如此谨小慎微,看得也叫人觉得好笑。”
那双仁慈的脸上,却有着拧着的笑容。
“你刚才……才吃了一道雷电。”裘依起身上前抓住杨闻牧的衣角,又捏出两道雷砸了过去,白光和紫光齐爆发,趁着空隙,正想掏出什么,却又被杨闻牧一手揽入怀中,从右滚到了左,那剑刃就在她眼前屹立不动地指向竟往。
“依依,抱歉。”他好像总算清明地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手微微松开,举了剑又直接杀了过去。
裘依一时意外地怔愣在原地,捂着耳朵,觉得好像是幻听。
她看着他前去的衣摆,白光渐渐散去,剑气却又如虹地发出铮鸣,那剑戳到了竟往胸前的眼睛,一阵魔气催发,直接如泡沫爆开。
逢谣提刃赶来,却被那鬼一阵鬼气推开。
淮有业见状直接上手制裁,又将他禁锢在原地无法动弹。
可那些鬼却突然从他的胸腔中爬了出来,转着眼珠,连牙齿都在乱转,手脚着地地扑了上来。
一时间众人皆负隅顽抗,招架不得。
裘依沉思片刻,却又将雷电扔到了天上,黄泉路上,昏沉黑暗,那就让天亮起来。
“使者!”卢望真却着急地喊到。
只见雷电下落,又从地上反弹回天上,循环不绝,竟往发丝散落,浑身虚弱了下来。
“曲曲雷击……不对……你这是……什么雷。”他擦着口中的黑烟,一双眼凌厉地瞪大看着她。
“雷劫的雷。”
“小饵,哈哈哈哈哈,你真是坏心要办了好事……”他眯着眼笑道。
“什么意思……”
卢望真笑得迤逦哀伤:“鬼受了三道以上的雷劫……就如淮修士一般,会转阴为阳……化为鬼仙……”
“好好好!小饵,不就不夺你所好了。既你已赐我鬼仙之缘,我也会放你们平安。”
裘依一脸复杂,竟没想到自己成了送机缘的行走bug。若是这件事让别的鬼知道了,怕不是更要抓着她挨劈打。
“成鬼仙……有这么容易吗……”裘依无奈地问。
“小饵,我可是百年的鬼,你们身边的哪位,恐怕都不如我,只是机缘未至,等得不耐烦了,以为是被上天遗忘,没想到竟然是今日……真是……百般不由人,百般无奈何……”
那些鬼化为金光回到他胸口,变成了几朵金花。
“你们回去吧,在道路的尽头,恐怕我也会等着你们的抵达。”
他一挥
衣袖,几人又都重新被扔回了凡间。
只是不知道是他故意的还是什么,裘依睁开眼时,身边却只有杨闻牧,他的表情哀伤,那如冰雪的五官也像是要被融化了,柳叶刀的眼睛像是沾了血,发着红,看得让人悲伤。
“契延……”她轻轻喊着,看着他紧咬着嘴唇,甚至都沁出了血迹,伸手将手分开他的唇瓣,将他抱入怀中。
本以为他没有意识,却听到他的声音冷冽又哀婉道:“……契延……本想看你有没有受伤,却无法停下,只觉得不杀了他就无法对得起你,可是……你明明比他更要紧……”
“……怎么在为这种事情自责,你本来就又魔种爆发了,能控制得这么稳定已经很了不起,你都没有狂拽酷炫地毁天灭地,你只是想杀了他。结果不也很好吗?没有发生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她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就像拍着那个年幼时的自己。
“契延有违自己的道心。”他总觉得自己应当潇洒,应当有大师兄的样子,要毫无保留地为他人。
“没有,没有违背。那只是魔种导致的心魔,而且任是谁都有例外,圣人也不可能没有丝毫的私心,就连神仙都不一定能够做到。”她斩钉截铁地回答,“只要我们能让天神苏醒,就一定可以摆脱魔种。”
白光覆盖在二人身上,倒是叫彼此的面目,都融入了这纯粹的白之中。
那些嘈杂的声音尽数变轻、脱落。他明白自己只是苛责自己,却又觉得这份爱是世间纯净的水,唯有此是例外,又怎么能是一种错误。
他回望过去,曾以朦胧的心事羡艳逢谣的光明,而今,而今,除却巫山不是云,半缘修道半缘君。
“师妹,遇君方知兴衰事,人间白头与道齐。”
他低声喃喃,不见神情。
光芒暂歇,他起身恢复了清明,裘依摸着耳垂,觉得耳朵有些发热,像一壶水终于冒出了蒸汽,不注意着就让人上钩了。
“使者!”
“师妹。”
几人终于也寻了过来,裘依看着卢望真,犹豫后还是坚定地问道:“那鬼说得……你……愿意告诉我吗?”
她看着那面纱又垂下,就像是与自己的心也做了一个分离,她人生里总是能够见到这样的东西,真该被剪下,珠串也要莎莎落地,心中的哀怨才能卸了力。
可她没有这么做,而是上前又撩起来她的面纱。
“卢仙子,难道你与我之间,原来还有那么多不能说的吗?那你到底希不希望我相信你。”
她问,可卢望真和杨闻牧不同,卢望真看起来犹犹豫豫,杨闻牧看起来刀枪不入,可是杨闻牧总是愿意说的,或早或晚。
卢望真却勉力笑笑:“使者,都是陈年旧事了,我也活了上百年,哪里能记得那么多的事情。”
年长者都带着这样的疲倦,说着忘了,好像真的就能忘了。
“仙人也会遗忘啊……”裘依不动神色地遗憾,轻轻放下了她的面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