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鹤妖顿首再顿首,锋利的羽毛如何不去扎穿自己的皮肤。
只看她洁白的羽和头顶的红,却像是杨闻牧。
裘依凝神聚气将雷打在结界上,却是真有裂纹开始丝丝缕缕地裂开。逢谣一手贴上一符纸一手补上一刃,那结界真就如碎玉般,纷纷落下。
“筌儿,我给了你机会……之后你是死是活,皆与我无关。”
鹤妖虞殷扔下这句话,眼神中带着怜爱和怨怼,展翅飞走了。她的翅膀在碎落的结界下也像是布满了琉璃玉碎的残渣,如羽粉闪烁、扑飞落下。
不知说她最后是心软了,还是心寒了。只看见了一眼的回头,就是昂头前去,飞入云海。
江河湖水最终都是汇聚到飘忽的云与海中。
“公孙公子,你没事吗?”裘依看公孙权一直目送着虞殷远去,眼神有种飞远却依旧如酒水的哀伤浓郁。
“她自小看着我长大,也一直看穿了我是女子,却从未戳穿过此事。”公孙权收敛了神色,又抱拳致歉,“又是给诸位添麻烦了。”
情之一字复杂又纯粹,无论人还是妖,都难以离分。只落了一声又一声的鹤唳燕鸣。
“若不是如此的境地,公孙公子又怎么会求助于我们呢?想必也是有缘分,就像石头宗的己空大师所说的缘主缘主,总是多少还需要一些的缘分,才能有一路的相伴。”裘依笑着掸平了衣服上的雷纹,金纹紫雷摸上去也有一阵不安定的兴奋,想要劈开什么,救出什么似的,也有不受天指派的欢脱之气。
几人也顺便休息够了,决定再走一阵,走至天黑到山尾再休息。一路踩着余晖,云彩中都像是住了满天神佛,直至被黑暗彻底吞噬,啃食。
天至少还会再明天亮起,一切光明的经文道理,都不至于被表象的黑暗所掩埋。
公孙权见众人又为她布置睡觉的地方,歉意地从怀中掏出一个茶团。
“多谢诸位,这茶团是我从衡阳的时候就带在身上的,原本想着送人,没想好送谁,如今便顺便送给诸位。”公孙权又从袋子里掏出一个叶子的小包裹,小小一片,“这是一点盐,当时只是为了送茶团而带的,如今想来多带一些可能也够路上吃了。”
淮有业十分欣喜地捋了捋袖子,走到裘依身前捏过了茶团嗅闻,“确实是好茶,我就替他们谢过了。”说着就又接过了盐,却舔着十分的笑容到杨闻牧面前,“杨师兄,这煮茶可就靠你了。”
“好。”杨闻牧燃起火,热着炉子,再放入水,先取了一小撮盐,再撵着茶叶成末,撒入水中。
众人一人一杯地取着喝,杨闻牧却只煮着,并未下口。
“杨师兄,你是不喜欢喝茶吗?”裘依捧着杯子吹着水,等它凉,小心地举着杯子坐到他的身边,就着火取暖。
淮有业难得地也没乱跑,就着茶壶在众人身边坐下,一手举着杯盏,倒像是真的文人墨客,豪放不羁。
逢谣细细品着,说不出什么所以然,只是一口一口啜饮,只觉得味道十分有趣。
裘依刚喝下一口,差点吐出来,只听杨闻牧说道:“不算喝得习惯,百年前的茶有葱姜蒜料和盐,如今依旧是有盐,实在是……如咸汤,并不算喝得惯。”
裘依好笑地看着他,也识相地将茶杯放下,道:“杨师兄,你明明吃的方面都不太能吃出来,怎么茶水上却有这种倾向。”
“……幼时药汤喝得多,也并不能喝各种饮子茶酒,除了极个别,总是白水喝得更多,而这茶也确实是像药汤饭汤,粗涩难咽。”他低声说,只是众人围得近,淮有业立刻反驳道,“杨师兄分明能泡得出好茶,却吃不明白,真是可惜,要知道盐可是好东西,百姓若是能喝到这茶,才能明白人为何活着。”
裘依失笑,逢谣却也笑骂道:“有什么明不明白的,杨师兄给你泡茶,你还要揶揄人了。”
公孙权也笑着说:“看来淮公子是懂茶之人,这茶与盐虽然价高,却也是各人有各人的滋味,我吃着就是一股焦炭之味了,不过也是别有风味。”
“你们这些活人,甚至没我这个死人的舌头更舌头。”淮有业又倒了一杯,青草焦香,泥土滋味,又怎么是所有人能够理解的呢?
裘依这根现代舌头就多少是和杨闻牧一样格格不入了,这份差异总不是能够轻易填平的。
“那淮师兄你活得恰到好处,再过百年,恐怕你就喝不到如今滋味的茶了。”裘依看着茶末在壶中翻滚,感慨道。
“小师妹此话说得,倒像是知道百年后如何。”淮有业道。
“今宵月圆了……”公孙权抬头望着。众人也皆看去,这也是他们各自,离开家的第一个月圆。
“乡音会改,茶道亦更,只是……如果有心,又怎么能还原不了千年前的月光?”裘依喃喃自语,仰头望着。
到了下山的年纪,或是说,到了离开的命运,那就是山高水长地去漂流。不知归期。
“小师妹,你还没说,百年后会如何呢?”淮有业又问道。
他看了那么久的月亮,他是早已不去在意月圆的鬼。
裘依捏起茶团道:“如今的茶团都是蒸熟的,而以后,就不再是蒸的了,如今的茶团是先放盐,而以后是散茶,可直接热水冲泡。”
“真是一代不如一代,那还算是茶道吗?”淮有业发出了对他而言万分合理的质问,饮着茶,语调却显得落寞。
“谁知道呢?但总归还是茶的滋味,又如何不能是茶道?”裘依道。
淮有业陷入了沉默,他看过了人来人来,大道总是万变不离其宗的,是盐非盐,是蒸非蒸,也不过还是茶之本。
“毕竟百年前,茶也并非今时滋味……”杨闻牧不知何时给自己和裘依各自倒了一杯水,二人也算是洗了洗嘴,吞下了那股多少有些陈旧的气息。
“没想到诸位即便是论茶,却好像亦有
大道在其中,若是能活着回来,在下倒也是对十一宗门产生了兴趣。”公孙权道。
她的身上有着金环银佩,不能说是不显眼,倒是让她像是受了枷锁,羽翼未丰,归家心切。
“公孙公子,明知危险,为何非回去不可呢?”裘依问道。
“你们明知我满嘴谎言……却也愿意以诚相待……我想兄长忌惮我总也不是没有原因的,为了生存,我说了许多的谎言,未来的君王又如何能够容忍浑身谎言的存在呢?”公孙权扯着笑脸,眉目愁绪却又俊毅。
淮有业打断道:“我们几位也仅仅是送你回衡阳,其他无论什么谎言,想必自己心知肚明,也不必与我们说,这里的都是脑袋简单的人,玩不动什么复杂的心术,公孙姑娘还是少说那些无关紧要的忏悔话。”
淮有业反驳地反常,公孙权却也不动神色地笑着:“淮公子批评得是,在下即便说再多对世外的羡艳,对自己的自惭形秽,也都是无济于事的罢了。”
“虽然是谎言,但公孙公子其实理想高远,恐怕也并非那些心性邪恶之人。”逢谣放下水杯安慰道,她对公孙权有几分好感,即便知道她行为语言怪异,也有矫饰之嫌,但却不让人嫌恶。
裘依又道:“公孙公子想必出生在一个不算安宁的地方。”
话还未完。一声鹤唳又袭来,它身上站着一个雍容华贵的公子,带着恨意,立在云端,都要一日千里地寻来。
他亦有银佩金环,比血脉还要沉重地引他行入荒野。
“刺儿,你既然要回来,那我就亲自接你回来。”他一开口,却温情了几分,像是真的贴心兄长,只是还是立在空中的鹤上。
竖齿见状怒目瞪去,狼眼在夜色中绿得发亮,如幽冥烈火。
那人一时受惊后退,在冷风中更显得萧索,却又只是降落,像只藤蔓般,向她伸出手。
“虞殷把你落入如此的境地,当然是我这个兄长的错,刺儿,我已叫她悔过,不知你还是否愿意和兄长一起回家。”他眉目俊朗,二人真有七分相像。
只是话真情不真听得让人直哆嗦。
可公孙权却感动状捂着脸,直道:“没想到……王兄竟然愿意于夜色中奔波良久,受如此冷风来寻我……”
她言语有些哽噎,只是到底不见其颜色,只叫人觉得各种复杂,金玉相撞,难以平衡。
“……如此夜色,这位公子,你自己不冷,我还替她冷呢。”裘依无语道。
“这就不劳各位费心了,只是得助吾弟马如筌,无论如何,请各位收下这袋货币,马楚铅铜铁并用,只怕刺之的恩人到了我们的地盘却无钱可用,多少是没能尽到地主之谊。”他皮笑肉不笑地落地,将钱袋送到淮有业手中。
看来是个会看面相的,知道哪个人最不好惹。裘依不由得腹诽道。
“刺儿,我们回去吧,你离开多时,兄长也有许多话想同你叙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