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着走着,平坦的路铺在眼前,只是依旧左右都是野草,遥远的山头和这个山头却像是连在一起,远处的山村,一片青藻盖过的模样,枯树、桥湖和朦胧的岸。
“下山后……我请诸位住在他处吧。”公孙权坐在狼背上,不甚唏嘘道,“诸位如此奔波……也确实是万分辛劳。”
“公孙公子倒是怎么从衡阳来此的。”裘依见她如此不奈风霜,还是问道。
“……被人陷害至此。”公孙权说罢,也不再多说什么。
所有人,大抵也是被命运陷害至此。倒不能说是真是假。
风吹得更显萧索,公孙权也多了些狼背上的异域风情。
杨闻牧的背影突然顿住,最近裘依还是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可能他只是为了除魔,可除了除魔,其他还在意什么呢?
“妹妹,你叫我好找。”一个女声突然从面前响起,听不出什么情感,只带着深深的执念。
众人似有所觉,倒是答:“此处大抵没有姑娘的妹妹。”
山上的石头却兀自变红了,像枫叶一般,显得秋气更浓。
“妹妹身上有我的印记,又如何此处没有,就是变成鬼了,化成烟了,我都能找到。”
她的模样渐渐清晰,身材高挑,眉目比起公孙权更为柔情。
他们一路上,真就是牵扯进滚滚红尘,三界人海了。
“姑娘不是人,何必眷恋人世人伦?”逢谣问道,背后攥起了月缺刃。
裘依意外地看着对面的“人”,看起来如此正常的非人,她还是第一次见……
“我死了,难道就不是筌儿的姐姐了吗吗?我是为了筌儿好,才不让你回衡阳,练好了长生书,不比困在皇位相争上好吗?”她的声音和鹤般凄厉,臂膀瞬间化成了羽翅,“你是女孩,何必要卷入皇权的争斗中!难道长生千岁,还不如成王百年吗?”
“……阿姐,为什么你非认为我回去就是和王兄争王夺位的?难道你亦是觉得我阻碍了王兄吗?”
鹤妖沉默了,只说:“你的王兄救过我,可我亦是将你当做了我的妹妹,不然我何必偷出这经文送给你,自己却叛出师门……”
“鸟人,你可别再多说了,无论如何,我们都已经答应送这权姑娘去衡阳。”淮有业非至众人身前,难得又有了符合年纪的沉稳。
裘依刚伸出了手想要动作一下,杨闻牧头也没回,却就抓住了她的手。
“杨师兄?”
“师妹,此人妖气很盛,若是她真气急,我们怕是要死在一起,不过为道而终,也不算遗憾。”
像遗言一般的话脱口而出,也算是有特殊天分。
“哼,说什么丧气话。”淮有业衣袂翩翩,倒是愈有压力,愈是生龙活虎。
“虞殷阿姐,我收下长生书,并非是为了长生,而是因为那是你给我的……但我也想还给衡阳的石头宗。”
众人一听,皆觉得耳熟,裘依问,是衡山的石头宗吗?
公孙权点点头,神色歉疚:“先前有所隐瞒,实属解释复杂……”
“怎么和尚庙也有长生经?”淮有业无语道。
“看来得见了己空大师才能知晓了。”逢谣道。
“闲话少叙,我是不会让你们去衡阳的!”那鹤妖虞殷正要俯冲来抓走公孙权。
淮有业抬手一阵仙法防御。
“仙人?!”那鹤妖被仙气所上,震惊地抬眸看着淮有业,怒骂道,“卑鄙!仙人如何可以如此明目张胆地护着凡人!小心哪日成为堕仙!”
“那就不劳你操心了,不过你这鸟人不也是干涉人间了?”淮有业掸掸手,看了看爪子,不屑地问道。
“呵,我又不是仙,那么多妖魔鬼怪,你看他们管得过来吗?不然……我又何至于会被人类救起……”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比起惨真就缺失了必要,好像不理解一个人的惨就等于不惨,惨也就成了真的难以说清的事情。
“你这种仙人有哪里懂妖精的苦楚!”
清白到底是个只有自己知道的事情,本心亦是如此。
一颗心算不得高贵,总是能被人随意曲解。
守得自己的心却很高贵,纵然流言蜚语,却也刚正不阿。
淮有业一时无话可说,总不能见到一个傻的就要上前把自己的心给出去,可能人还问你的心轻了,不够重,为什么颜色淡了,为什么跳得慢了。要到了任人指摘的地步才要说明白万物吗?
她分明是受了妖魔的戕害,因为那人救了她,却也要拥有那些妖魔的习性。
一道雷又要劈来,不劈拦路的妖,却偏要劈救人的仙。
这就是魔道。
淮有业受了雷,只听那虞殷大笑:“仙人又算得了什么呢?筌儿,看见了吗?要长生啊!那经就是否认了神仙的长生经,也故称不神仙长生经。”
这名字取得倒是让人误会。少看了一个不直接变了意思。谁会把这个不算进书名里啊!
“啊姐……这本书从未否定仙人,反而是仙人亦是能够修习的,它否定的却恰恰是仙人要遵守规则的所谓约定。它亦是解脱仙人受天的束缚,受魔道的束缚……”公孙权劝学道。
让这妖看人间经典,也确实是不算容易。
一本经文,众人传,真经又何在?书也是心影。
那妖一气之下,翎羽齐发射来,众人仓皇招架。
杨闻牧剑花起,有情剑如漩涡又聚起翎羽送回。
逢谣刃起,羽毛尽数失去效力。
淮有业含笑着忍痛蹲着,扯下幻化出的外衣盖在公孙权的身上,狐眼里闪着光。
裘依捏起了棍子,也想打几个棍花,奈何这妖确实没什么魔气,也无甚用处。就躲在众人身后,试着打落几个领羽。
虞殷射了一堆翎羽,总算是多少气顺了,瞥见躲在仙衣下的公孙权,才算是回复了些理智,画着圈躲过了返还的领域,又以妖术重新御起,贴回身上,变成一鹤,又加固了阵法。
“你们何时投降交出筌儿,我就何时放你们出来,别以为我是打不过你们,只是怕误伤了筌儿。”她一哼声,直接闭目修行了起来。
“公孙公子,我们怕是依旧只能住荒野里了。”裘
依抓着棍,有些无奈道。
公孙权取下仙衣,看着那红色的袍子,道:“裘姑娘都知道我是女生了……为何。而且诸位最开始就发现了吧……”
“君子固然是要成人之美,何况如今你还是身着男装,又有何不可?而且公孙公子可能还比一众男生更俊呢。”裘依不安分地上手捏着她的下巴欣赏道。
“师妹……”杨闻牧无奈制止道。
“哎呀,杨师兄都吃醋了,所以说公孙公子可不要妄自菲薄。”
要说知不知道,大概也是知道的,只是真话在玩笑时反而更容易说出口,越有用处,就越敢说出口,不然直白地问,反倒像是调情。
逢谣拉起又受了雷击的淮有业,问道:“痛吗?”
“师姐若是亲我一下,怕是就不痛了。”他勉强笑道。
“看来要让师妹来给你看看,是不是雷劈进了脑子里。”逢谣按着他的头,自然道。
裘依没敢看公孙权和杨闻牧,听逢谣喊自己,也是分外配合地上前取雷,“淮师兄,你这土味情话可还是私底下再说吧,实在是承受不住。”
“诶诶诶!轻点!这雷取的过程你以为就不痛了吗?”
“淮师兄刚才还很逞强装帅呢,原来是不行了吗?”
……
“杨公子,你……”公孙权正犹豫地想问。
杨闻牧却只是点点头,道:“只是杨某如今身负魔种,只怕是没有好下场,虽不怕一死,却也怕会让人徒留悲伤。公孙公子倒是为何想回衡阳?”
“……虞殷不信我,只怕是因为王兄也不信我。只是苟活并非我所愿,我是女子这件事,王兄至今都不相信……我并不知道我去衡阳又能如何……只是若就此离开,怕是一生遗憾。”
“虽然杨某并不认可此鹤妖的话,只是深陷权力斗争中,有一人猜忌,都会鱼死网破,江湖远,朝堂深。希冀公孙公子能够得偿所愿。”
得偿所愿,这就是杨闻牧的心愿,不仅仅是对自己的,也是……所有人的。
只是他却并不知道裘依能不能得偿所愿,如果自己就是她理想的一部分,必然会让她失望。
魔种的蔓延从未好转,他伸出手,魔气又冒出,想要焚毁一切,明明他想要挽救世间,结果自己竟然成为了那个散播魔气的存在。
有妖魔想要夺取他的心脏,却都被众人拦下,而即便被其他妖魔夺走了,魔气也只是转移,杀了也不算管用,非要等到天神醒来不可。
可是天神何时才会醒来?等待莫须有的救赎,并非他的作风。
“杨师兄!你看我衣服上又多了一个雷纹!”裘依抻着她的衣摆,难得笑得真挚。
她是个爱笑的,只是笑也有百般模样,她是个眼冷的,只是眼冷也有热泪。
“小师妹,可别欣赏了,快试试能不能劈开这个阵法结界。”淮有业直起身子骂骂咧咧道。
“行行行,但阵法我也不了解,师姐,你的书上能看看这是什么阵法吗?能劈吗?”
“杨公子,我想一定能够得偿所愿的,人生百年,也不过几个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