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念已经习惯失意,也能很好地从压抑中快速脱身,她自然地询问身旁的重明:“接下来我们该从哪儿查起?”却不期然对上一双略显玩味的眼。
“不用查了,他已经来了。”
白念惊悚转身,刚刚还厚如城墙的浓雾如被天光刺破一般,裂开的口子后面出现的正是那张凶神恶煞的脸。
白念瞳孔扩大,话都说不利索:“怎么会……”
宋载阳冷冷盯着她,这一次既没有轻蔑,更没有怜悯,反而有一种冲动被他狠狠压抑着。
“这就是你要做的事情?”他咧开一边嘴角忽而认同般的点点头,瘆人的寒意猛然顺着白念脊背攀升,“真聪明。”
白念扭头看向重明,又看看宋载阳,两双眼睛都是望向她的。
还有什么不明白呢。
白念表情倏地松垮下来,仿佛卸去浑身力气,自叹道:“是我自作聪明。一个妖和一个人有什么信任可谈?”
她不再装作冷静,也不再装作可怜,像是真的认命:“我不想死,更不想死得这么狼狈,我不挣扎了,以后你给什么我要什么。”她轻快地扬起唇角,顺从地当好她的单纯少女,笑靥如花,“所以能不能别灭我的口啊?”
宋载阳对她真的挺好的,到这时候仍旧一句苛责都无,兀自攥着她的手腕离去。
经过重明的时候,白念突然站定,宋载阳也由着她似的停下脚步。可能是断定她现在逃不出他的手掌心吧。
白念还是没忍住,秉着钻研精神认真询问:“你真的一点当王的野心都没有?”
重明比她想象的还要坦荡:“当然有。”哪怕宋载阳周身的气压已经沉到谷底,妖气泛滥,他也毫不避讳,“真要说起来这小子未必打得过我。”
白念看着他沧桑却满是傲气的脸,不免对他涌起一股好奇。
他朗声道:“不过当王要考虑的东西太多了。四处受气还没法说,也不能求人家理解,一点也不自由。”他意有所指,白念觉得握在她手腕的指节颤了一下。
“所以还是当自己,来去自如最好!”
“他族人在我手上。”宋载阳淡淡打断重明营造的高深莫测,邪气像是被他压到了骨子里,又像是即将爆发,展现出的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白念发觉他几乎是在用眼白看人了,黑色的瞳孔被他压缩到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白念不敢再逗留,跟着他穿过出口。
手腕处的力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白念疼得咬牙,一个字也不敢讲。
她感觉宋载阳快发疯了,这状态白念很熟悉,跟他最可怕的时候一模一样。
果然宋载阳再多走两步就忽然停了,肩膀微微颤抖着,连带着她的小心脏也颤个不停。她难得想关心一下宋载阳,谁知宋载阳一把甩开她的手,趁她反应过来之前按住她的双臂。带着凶狠刀疤的脸骤然放大,火热的唇贴上她的。
空气仿佛在这瞬间凝固。白念“唔唔”地哼了半天,什么作用都没起到,反而唇齿间被搅和得水液四起。
宋载阳压根没打算给她说话的机会,反正也说不出什么他爱听的来。他也没顾及白念的意愿,只是凶恶地、蛮横地、自顾自地汲取他想要的情与意,饮她的血啖她的肉。
本来就该如此。这就是妖的喜欢。
白念不是想听吗?那就听好了!
口腔内完全被外来的入侵者横扫,一塌糊涂。上颚被扫过去的时候痒得难受,白念手放在他胸前推阻,结果反被他拢着腰背收回怀里,就像收回一件本属于他的宝物。
他们之间贴得更近了,几乎黏在一起。胸贴着胸,腹贴着腹,当然嘴就没分开过。这让白念喘不过气来。
白念气不过,狠狠咬了他一口,他这才微微分开,眼神明显的恍惚。但不过一秒,他又再次袭上来,不肯分开似的急切啃食,也不知痛了。
宋载阳手搭在她肩上扶着她的后颈,那一片肌肉都被握在掌中按捏,粗粝的手掌刮起麻意。
推是推不开了,白念想着让自己好受些,闭上双眼,情不自禁地去感受,然后再用慢吞吞的回应去安抚。
她还挺适应的。白念抽空为自己不知所以的天赋惊奇了一下。
很快,宋载阳感受到了她的乖顺,动作慢下来。白念被他一下一下地捏着耳垂,配合着他的节奏,渐渐被吸了进去。宋载阳有意识地去啄吻她,将她的唇舔舐得湿哒哒的。哪怕白念是第一次也觉得这种感觉有些奇异美妙。
原来宋载阳也有这么软乎乎的时候。
白念舌头被放开时不自觉抿了一下唇,宋载阳近在咫尺的脸上有层薄红,眼波是水润的,唇面也是水润的……
好尴尬啊。白念马上低头,不敢看他,也不知道说什么,耳膜处尽是鼓鼓的心跳声。
肩窝忽然一重,宋载阳的额头抵在她颈侧,闷闷的声音传来:“你告诉我,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肯乖乖待着,不给我惹麻烦。”他这么说着,另一边的手却不安分,随意地捻着她颊边的一缕发丝。
白念哪敢动弹,咽了口唾沫。
她不回话,宋载阳就明悟似地哼笑一声:“回去吧。”他不看白念,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他们还是维持着原来的姿态一步一步向前走,只是被牵着的白念明显感觉腕骨安稳多了。
大概他也需要一段时间从情绪中脱身吧。
回到长明殿的白念拥抱着清凉的空气,重活一遍似的,什么也不想了。听着阿花和小敏在空旷有回音的殿内走动、交谈和整理物品的声音也挺舒畅的。
小敏有些好笑地问她:“您和神君又和好了?”
这个“又”字用得很好,莫名刺耳。白念对着床顶摇摇头:“我们一定经常吵架吧。”
“这倒是。”
白念双目无神:“只是不想吵了。”
再怎么折腾也无济于事,本来想拼一把,好歹把仇报了,这样走得也能安心。宋载阳非要横插一脚的话,让给他也无妨。反正他的杀人名单长得很,她的仇人也完美囊括在内,她坐享其成多美啊。
只是回去后她也再无翻身的机会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白念无知无觉地闭上眼睛。
鲜血、大火……她又回到了于她而言最熟悉不过的噩梦。那模糊的躲在深处的黑影,这一次白念终于将他看清。
结界内血光漫天,哭喊打砸声响作一团,结界外只有凉风吹起地上的落叶,在暗夜里清晰可闻。
黑袍遮掩下,白宗主眉头压得很低,他看着血气千丝万缕地被吸食进入神器鼓鼓囊囊的肚子,脸上却未见轻松神色。
左手罗盘的指针稳稳朝向结界内的宅邸。“是这里没错,阵法也没问题,究竟哪一步出了差错?”他手指死死扣着罗盘,指尖泛白,“是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吗……”
突然,他大喝一声:“谁!”双眼似是捕获到危险的猎物,一个闪身与对方交起手来。
夜幕之下,不知轻重的脚步声一刻未歇,少年心事重重,独自在神女像下徘徊:“为什么,为什么父亲还不回来?难道真出了什么事吗?”
他顿了一下,想起今早偷偷溜进禁地看到的情景,一咬牙,“我得去看看。”
“快去!快去看啊!”
“哪里走水了?”
“死人啦!”
黑雾翻滚,连即将到来的黎
明都难逃劫难。若木镇的百姓比往日醒得都早,小小的镇子出现任何异常都要奔走相告,一传十,十传百,天不亮就敲醒了全镇人。
少年跟着人群盲目地往前跑,他推开挡在路中间的镇民,好不容易挤进去,却被开着半扇大门黑黢黢的宅邸震惊,浓郁而混杂的气息从里面传出。
“怎么了?”他随便抓过一个路人。
“被妖物袭击,死光了。刚刚一个胆子大的走到门口就吓晕了!哎哟,造孽呀。”整座宅子散发着不祥,没人敢上前去确认,也没有人会质疑它的惨烈程度。
少年攥紧拳头像是被吓傻,呆呆地望着半开的门口,下唇渐渐咬出了血。突然他从人群中冲出,疯了一般地推开大门。人群伸出手,却没一个拉得住少年,他们止步于门外,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照不宣地隐去所有言语驻足等待。
每个人的意志和耐心都被放在火上烘烤,竟又有人生生消磨掉精气,软腿摔在地上。
天亮后,少年真的抱了个人出来。
没人觉得那是奇迹。
白念从床上猛地坐起,手掌按在胸口不住喘息着,冷汗冒了一层又一层。
她上手想要抹去,却在触及微凉的皮肤时忽然顿住,脸上逐渐好转的伤口被泪液浸湿,在深处细密地升起刺痛。
阿花和小敏都是第一时间注意到她的情况,立刻围上来关心。白念捂着脸若无其事地笑笑:“没事,压到伤口了。”
之后几天,白念就和她的小花妖小蝶妖躲在长明殿里,每天就互相打打趣听听故事。如果她想,依旧可以去参加每晚的盛会,那里有灯火,有歌舞,有花香,还有目之所及一张张相似的笑脸。宋载阳从不会让任何人任何琐事打扰她。
习惯了被无力感侵蚀,想要彻底放下的时候白念总会莫名焦虑,焦虑之下又找不到一个着力点。平静的日子却一天一天如蜜糖诱着人沉溺。
白念如同游离在现实与幻想之间的幽魂。什么前世、大战、死亡仿佛永远不会发生,让人质疑它是否存在。
如果日子一直这样下去应该挺值得高兴的。
蹲在花树下画圈圈,看蚂蚁四处奔走时的白念放空思绪,说不上高兴还是失落。
“在想什么?”
宋载阳弯下腰,影子覆在她身上。白念拍去手上灰尘,换了个姿势抱着腿坐下,望着远方闲聊:“你有时候会不会觉得自己不是自己啊?”
宋载阳没懂她的意思。
“就是……感觉自己只是一缕魂魄,恰好寄宿在这具身躯。虽然长得一样,说话声音一样,但你知道自己不是他,等这具身体的主人回来,自己也就该消失了。”
“无稽之谈。”宋载阳极其肯定地评价,“我就是我,既然是我待在这具身体里,那我就是身体的主人,不然还会是谁?”
白念没回答他,撑着脑袋:”你有没有发现我跟以前不一样?”
宋载阳摇头。
“骗人。”白念笑出一滴泪来,“明明一点儿都不一样。”
“比如,我没那么喜欢你,你不是看得出来吗?”
宋载阳背着手,眼皮下阖视线垂落,定定地将白念包裹其中:“我会让你重新喜欢我。前提是你不准跑。”
好像已经耗光了精力,又好像是并不在意,白念语调平缓:
“第七日你真的会回答我那个问题吗?”
风慢悠悠地飘过,不冷不热力度刚刚好,像人的掌心,花叶在温柔的抚摸中簌簌摇动。
白念托着腮迷迷瞪瞪的:“就算……我还是没喜欢上你。”
也许是入眠太快,白念连这个问题的答案都没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