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一念一祸 > 45. 七日长明(五)
    情意?白念因为这句意想不到的话愣住了。

    他宋载阳也会向别人索要情意?

    因为现在这具身体里的人是她,所以没有宋载阳想要的情意?

    白念突兀地扯扯嘴角,还真是……世事无常啊。

    她胸腔颤抖起伏,咬牙切齿道:“这只是你的托词。你从来没想过放我离开,所以你用情意,用一点蝇头小利拖着我,你让我待在长明殿里,贪恋你伪造出来的虚假生活,就不会想着去改变。等到……”

    白念吸了一口气,“等到第七日妖境解封,你带着军队杀出去,我想做什么都晚了。”

    宋载阳一言不发,也许是被说中了心思,周身的气压越来越低。

    白念红着眼眶看他,像是认命了,又像是极度的不甘:“之后呢?之后你判给我的结局是什么?”

    “你想做什么?”宋载阳既不辩解说他没有,也不承认自己的想法,而是反问白念,“你想去哪?想改变什么?”那个固执的人变成了他,好像从来都未看透过眼前人一样。

    他的眼睛里冒着即将失控的火,如果白念的回答不如他意,一定会被这把火烧成灰烬,骨头都不剩下。

    白念仿佛看到前世那个嗜血残暴,骨子里都透着对人命的漠视和对杀戮疯狂的妖王。他的眼睛就是红的,鲜红。

    白念瑟缩了一下,这点身体反应在宋载阳的眼里格外明显,也格外地灼他的心。他不可置信地盯着白念:“你怕我?为什么?”

    宋载阳双手抓着她的肩膀、手臂,让她被困在这哪儿也去不了,白念陷入恐慌,泪都要掉下来。

    直到她真的吃到那点咸涩,莫名的委屈涌上来:“你当然不知道害怕,你又没有被杀过!从来就只有你去威胁别人的份,没有人能困住你,摆布你!什么东西还不是你说给就给,说收回就收回,现在你还要把一切都归结到我头上,还不准我不要吗!”

    宋载阳紧紧咬着后槽牙,一句重话都说不出。他深深吸气,好半天才回了一个“好”。

    好什么?白念不知道。她只知道紧抓着她不放的手终于松开了,她得以从恐惧的漩涡中挣扎出来,随后又陷入更深的迷惘。

    消失许久的外界声音这才缓慢地传过来,周遭不知何时变得很安静,也许都感受到了这不欢而散的气氛。

    白念眼睁睁看着宋载阳离去,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最终无言落下。

    在原地站了许久,站到小腿酸麻,站到泪痕都淡下去,白念才猛地惊醒一般环顾四周,又连忙往地面看去。因为她突然发现一个问题——

    这么高的台子,没了宋载阳她该怎么下去?

    她来的时间可没看到台阶,纯粹是宋载阳人工送上来的。

    正急得额头冒汗时,小敏一阵风似的扑闪着薄翅来到她身边,伸出手:“主子我带您下去。”

    白念惊讶了一下,见小敏朝她微微一笑,握紧了她的手:“放心,带主子您一个还是没问题的。”她才知道小敏原来是蝶妖。

    白念被小敏轻巧地抱到地面,足尖落地那刻终于感到安心。小敏收了翅膀又变回普通模样,低调得快失去存在感,若非跟着白念,一定立马就会淹没在群妖之中。

    小敏性格的确沉稳内敛,走了一段路都没听她提起什么。白念忍不住咳嗽一声,状似无意地问她:“是宋载阳让你来的?”

    “是神君的命令。”小敏眨眨眼,“您和神君吵架了?”

    明明是白念提起的,她却选择略过这个话题,转问:“阿花呢?”

    “在长明殿等您。”

    白念突然想到:“那阿花是花妖吧?”得到小敏的赞同后,白念小声吐槽,“起名好随意。”

    小敏却甜甜一笑:“是主子取的名呀。”

    白念哽了一下,忙用下一个问题对付过去:“妖境不是不开花吗?”

    “也不是完全没有。只是没那么美,又比较能活而已。”

    白念连连“哦”了半天,一时也想不到什么好的回答。她总觉得小敏已经看出她的不对劲,只是不问不说。

    一直闷头走也怪尴尬的,白念想着暴露就暴露反正自己也不是有心隐瞒,干脆借机探问:“你会不会觉得我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小敏跟在身后半步距离,认真想了想:“好像是,好像又不是,我说不上来。”

    “不应该啊……”白念摸着下巴暗自计较,换了种问法,“那你说说我以前是什么样的?”

    小敏没开口,先是发出一阵漫长的“嗯——”,似在寻找合适的形容。白念的期待也被她高高拉起,她竖着耳朵,目光里藏不住的好奇。最后她得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答案。

    小敏说:“很单纯。”

    毫不夸张,听清的第一时间白念狠狠地“啊?”了一声,脑海里跟她所认识的紫荆疯狂做着比对。

    单……纯……

    她们说的是一个人吗?

    小敏还继续作证自己的说法似的:“您以前想什么便去做了,从不计较后果,哪怕有时候要付出很大代价,哪怕结局不一定是好的……”小敏说到后面声音低沉许多,眼睫微垂,然后她看向白念,仔仔细细地观察,“但现在您好像有很多心事和顾虑,也不会说给我们听。”

    白念向后缩了一下,感觉身上有一刻发麻。

    原来她在别人眼里是这样的。好像说得还挺对。

    白念也常厌恶自己犹犹豫豫、瞻前顾后的性格,最后总是什么都没做成。如果可以,她也想成为紫荆那样雷厉风行的人。

    她抬头望天,重生以来似乎所有事情都在推着她去做决断。脑海里始终绷着一根弦,不能有片刻喘息。

    是该下一个决断了吧,哪怕这个决断是终止,是告别,是一去无回。谁让她在这个世上已经没什么需要留恋的事了呢。

    隔日一早,东南的密林中,重明疑惑又吃惊地看着披着兜帽的姑娘。他警觉地将感知如网般撒向四周,得出结论她确实是孤身一人。

    于是他更加不解:“你怎么找来的?”

    白念微扬嘴角,眼神里透着清澈:“你们的习惯还真是没变呢。”

    重明沉着脸:“有什么事?我们好像没什么好说的吧?”

    其实昨晚白念就察觉重明对她态度的轻慢,但她分不清是针对她的身份还是因为宋载阳。当然他对宋载阳也称不上尊敬,那不如就抛开宋载阳,让他们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我想离开妖境。”白念开门见山。

    重明不屑地嗤笑一声:“你找错人了吧。”

    “没有找错。”白念此时在重明眼中好比一朵纯洁的小白花,天真到了没有一点人味,不知自己深陷泥潭还奋力无辜地摇着枝干求助。重明没兴趣陪她玩过家家。

    白念杵在他身前一动不动,轻描淡写地继续述说她的计划:“但在离开之前我需要知道宋载阳的弱点。”

    一句话引起了重明的兴趣,白念循循善诱,在他面前就像没有秘密一样:“我离开是为了向人族现任仙门之首白宗主报仇,仅凭我自己完成不了这个计划,只有当我手里握着妖王的弱点才有和他们周旋的资格。这个计划对人族对宋载阳都有一定风险,但对你没有。如果你有本事,甚至可以从中获利。”

    白念抬眸,眼神有一瞬的凌厉:“我想你也不甘心一直供人驱策吧?比起寻求他的保护,自己做王不是更好吗?”

    重明看她的眼神骤然犀利,这时才意识到眼前的人族少女绝非善类。也不知先前如何让他看走了眼。他胸腔震动,几声笑爽快地从其中传出: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会伪装,难不成就是这样子骗过了宋载阳那小子吗?”

    白念收敛笑意,面无表情道:“没有。你到底答不

    答应?”

    重明还是用逗小孩的态度,随意而轻蔑地玩笑:“谁都知道一个妖的弱点就是他的妖丹,你想办法取下就是了,这我可帮不了你。”

    “这个不行。”白念依旧保持着冷静客观,“取妖丹与剖他的心无异,我若是连他的心都能剖出,何必这么低三下四地找你帮忙。”

    重明可看不出她有哪里“低三下四”,他眼神犀利:“是不能还是不想?”

    “是不能。”

    白念绷着一张只有他巴掌大的小脸说出这句冷心冷情的话,惹得重明短促又意味不明地轻笑,顺着她的话说:“听你的语气已经有别的方向了?”

    白念点点头,做出孺子可教的模样:“这就是我来找你的目的。我要你带我去焚区。”

    此话一出,饶是重明也顿住了,他认真地打量少女的神情,寻找任何做戏的痕迹,可惜白念的表情严肃,不似玩笑。

    “你觉得他的弱点在焚区?可我听说他为了你可是直接将焚区烧毁了。”

    白念一脸笃定:“他不会的。”

    重明眼皮挣动,快把白念的脸盯出一个洞来。白念咽下口水,按住躁动的内心:“不信咱们就去看看,要是真的烧毁了那算我自作聪明,我认命乖乖待在妖境。要不是的话……”白念默然片刻,不知是何心情,连目光都不自觉失神垂落,转眼又恢复过来,“就说明我想的没错,你也该信任我。”

    思考半晌,期间白念的拳头早已暗自攥紧,重明觑着这个还不到自己胸口的少女,终是决定给她一个机会。

    有了重明的帮助,去焚区就是轻而易举的事情。白念一小只缩在化为鸟形的重明背上,心中感叹:这才是正常的带人方式嘛!

    一路无话,远远地白念终于看见那一片厚实的浓雾,还没近身就感觉一股热气和焚烧的臭味,呛得白念说不出话。

    “先到这吧,没法从上面直接穿过去。”重明就近把她放下,一人一妖站到了浓雾外围。

    浓雾缓缓流动却没有丝毫缝隙,重明眼球极快地转动,找到一处薄弱点后果断朝着那一点施法。浓雾破开一个小洞,风从里面呼啸泄出,很快有愈合的趋势,重明双眼瞪大:“快进去!”

    白念被拉着顶风狂奔,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愈合之前冲进去。还没来得及喘两口气就觉得头昏脑胀,全身皮肤都如针扎般刺痛。

    “好热——”白念大张着嘴狂吸稀薄的空气,喉咙因为这一举动又干又痒,真是怎么都不得劲儿。脚下的土地烧得一片漆黑,细闻有股焦味,白念一抬头被这如同炼狱般的景象震撼了。

    里面的情景跟她之前在外面所见大不相同,从土壤到岩石都是黑乎乎的,没有植被覆盖,只有高高低低间错的山岩峭壁,越往上越是狭隘曲折,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就连天空都是血红的,妖冶诡谲得仿佛能将一切身处其中的生物吃进去,不论人或妖。

    白念看看身后——白茫茫的一大团,再看回身前,禁不住“嘶”地吸了口气。她跺跺脚,试探性地踏出一步,踩下去的是实地,这让她减少了那么一丁点抽离感。

    看来火烧是真,毁灭是假。这地方是不可能一把火烧完的。

    重明抱臂看着眼前情景,像是回忆起什么,嘴角勾起一点令人捉摸不透的冷笑。白念没比他好到哪去,闭着眼睛做了几次深呼吸才把鼻翼的酸麻降下去。

    “你看,我说得没错吧。”白念声音低沉。

    宋载阳果然还是骗了她。她早知道宋载阳那种人不可能因为一时冲动做出任何不利于他自己的事情。

    他做一场戏,把她,把妖族都骗了过去。大家只知道他冲冠一怒为红颜,连禁区都能说毁就毁。他得了白念的信任,得了威望,还把最要紧的禁区彻底从大家视线中抹去。

    倘若他真有什么软肋或把柄藏在这里,那外面的人真是一辈子都别想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