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新

    窦自然知道他在说给她听。

    看见卡车面前那些人满面疑惑她就更知道了。

    帽檐投下阴影。

    被阴影遮住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她知道她应该忍住,也无论如何都要忍住。

    车前车后有不下三十个职业杀人者。

    而她只有一个人。

    他们每个人都带着专业的装备,而她身上只有一把手枪和几个弹夹。

    他们训练有素,身体机能惊人。

    她刚刚受过重伤,重度贫血,内脏因为爆炸的坠落而受损,身体状况极差。

    周围也没有丧尸能给她控制。

    她知道,全都知道。

    但知道和能做到是两回事。

    她睁开眼,直视着面前的黑夜。

    她不想忍。

    为了自己,也为了谢天野,她一点也不想忍。

    她的余光看见宋锦的嘴角露出残忍的微笑。

    他是个顶级医生,他对人体的研究已至化境,他能听到她变奏的心跳和呼吸。

    她知道他在笑他终于看穿了一切。

    可是看穿和解决之间,也有一道鸿沟。

    她最擅长的,就是捏碎别人的“志在必得”。

    窦自然深深吸一口气,突然发动了卡车的引擎。

    众人见状更是疑惑,不知道这两个人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有西装壮汉毫不犹豫趋前想来登车与她近身搏击。

    几乎不需要什么聪明才智,所有人都能看穿这具□□就是她最大的软肋。

    他们是杀人者,不会追求什么光明磊落。

    看到伤口就要用力掏出血来,这才是最有效率的办法。

    窦自然冷冷勾起嘴角,伸手按下控制面板上的一个按钮。

    砰!

    卡车后面的货厢牢牢锁闭起来。

    这一下连宋锦的脸色都有点变了,他下意识地松开拉着卡车车门的手。

    那个壮汉接替他攀住那个车门,一只脚已经踏上了车头的阶梯。

    宋锦伸手轻轻拉扯了他一下,张了张嘴却没没出声。

    他看起来想要阻止那个保镖,但最终却放开了手。

    窦自然抬起自己一直低垂的头颅,向着宋锦的方向咧嘴一笑。

    跟着她手上用力,猛然挂上倒档,一脚油门踩到底,卡车的性能维护得极好,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弹射一般向后飞驰而去!

    那保镖握不住车门,被狠狠甩飞出去,趴在地上不知死活。

    本来围在车后的保镖们猝不及防纷纷向周围急跳躲避被卡车碾死的命运。

    人群中传来惊恐的尖叫。

    张宁礼惨叫起来:“床!那张床!”

    宋锦的脸色剧变,惊恐地注视着那辆车。

    卡车的后面是市医院的围墙!

    而卡车还在扬尘,加速,毫不犹豫地撞向那道高墙!

    如果以现在这个速度撞上去的话一定是车毁人亡,甚至百分百会发生爆炸,被锁进货厢的原型机也绝无可能幸免。

    宋锦觉得自己脑筋打结。

    他不懂为什么。

    毫无疑问那个司机是窦自然,至少是窦自然的脸,她明知道那张病床关系着谢天野的性命,她怎么可能用这种方式玉石俱焚,鱼死网破?

    “窦自然,你疯了!”他厉声喝道,“没有那张床,谢天野就死定了!”

    在他惊恐的吼声里,一堆保镖乱七八糟地追逐着那架货车,却又不知道到底要干什么,只是一拥而上。

    人人争先,各个奋勇,但每一个人都在离卡车一米开外的位置虚张声势。

    每个人都怕背上做事不力的罪名,但每个人又都不想去触那个霉头招惹车上那个女人。

    张宁礼冷眼看着一切混乱,双手抱胸。

    这就是宋锦口中那个恐怖的女人窦自然。

    果然有点令人胆寒的手段。

    这时只听吱的一声尖锐的嘶鸣,卡车突然急刹。

    不少来不及反应的保镖顿时撞成一团,狼狈不堪。

    那辆卡车以惊人的效率减速,然后慢慢在距离墙面不到三米的位置停下。

    人群里传来一阵欢呼。

    一直安安静静的卡车车窗摇了下来。

    窦自然透过那扇窗户看着车外的宋锦:“宋锦,这一下只不过是证明一下我的决心。

    “你如果逼我,就带着这张床一起死,反正他在黄泉路上有我相陪,绝不让他孤孤单单一人上路,这也算我对得起他了。”

    宋锦定定看着她,没有回答。

    “你如果想要这张床,想要谢天野的命,现在就上车来。”窦自然冷冷地命令道。

    “窦自然,你拿谢天野的命威胁我,不觉得好笑吗?”宋锦摊开双手,“我凭什么要关心他的死活?”

    他欠了欠身,很有礼貌地行了个绅士礼:“如果你这样威胁我,我大可以放弃这个任务的。”

    窦自然淡淡一笑,心中半分波澜也掀不起来,看了看自己的指甲:“宋锦,你以为我是小孩子,这么好骗?”她说着翻了个白眼,眼角看人,“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认真去抢救谢天野的命,但很显然这不是你自己的意志。”

    “如果你可以决定让他死,那就算我失策。”窦自然看着他的表情,浅浅一勾唇角。

    宋锦起初还维持着面无表情的模样,但渐渐变得有些扭曲。

    他的眼角微垂,嘴唇向下弯出一个不甚愉悦的弧度。

    “好吧,你赢了。”他轻轻哼了一声,大踏步走上前,打开车门,爬进车厢,“我确实没有毁了这张床的权限。”

    “把门关上。”窦自然顺口说道。

    宋锦乖乖将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杂音。

    窦自然发动了车子,松开油门,让车子慢慢向前滑。

    她的视线扫过旁边蠢蠢欲动准备趁车速还慢的时候扒车的保镖们,随手抛给宋锦一个对讲机:“让他们退后,别白费力气了。”

    她侧头看了宋锦一眼:“我现在心情很差,很想大开杀戒,你应该是最了解的。”

    宋锦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个对讲机,没有去捡,反而从腰间又掏出一个对讲机,摇了摇:“我有。”

    跟着他也不等窦自然回应,已经打开对讲机:“所有人听我命令,远离卡车三米,不许靠近。”

    “我可没这么说。”窦自然看了他一眼。

    “你说让他们别白费力气,这是最简单的办法让他们远离这辆车,不是吗?”宋锦摊手。

    “玩笑到这里为止了。”窦自然踩下油门,“告诉我谢天野的位置,还有他的现状。”

    “你要去救他吗?”宋锦问。

    “导航。”窦自然掏出手枪来,对准了他的额头。

    宋锦一边掏出手机来设置导航,一边低低地笑了一声

    :“窦自然,就凭你一个人,拿什么从公司手中抢人?”

    “凭‘无脑人’,这样够了吗?”窦自然侧头看他,突然一脚刹住卡车。

    两人因为惯性双双撞在前面的挡板上,宋锦只觉得自己被撞了个七荤八素,那把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却始终一动不动地悬停在他额头之前。

    宋锦转头去看。

    只见卡车面前有一个身影。

    那个人静静站在车头面前,卡车的钢筋铁骨离她的鼻尖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

    她整个人几乎都要淹没在卡车下方的死角里。

    但她却一动不动,没有躲避,没有犹豫,也没有畏惧。

    是张宁礼。

    宋锦心念电转,嘴角忍不住浮起一丝微笑来。

    他想起了张宁礼的立场,她不是窦自然的盟友,至少眼下还不是。

    她想要的是窦自然解除病毒的办法,这会让她格外想要控制窦自然,而偏偏窦自然在谢天野的事面前是不会接受其他人控制的。

    所以这两个人注定敌对。

    危巢累累,只要他轻轻一推就会摧枯拉朽。

    这封闭的货车驾驶舱里只能容纳三个人,其中两个如果能结成联盟,那么第三个就会孤掌难鸣,绝难取胜。

    想到这里,他微笑着推了推自己的金丝框眼镜:“这位是张宁礼张工……”

    “上车!”窦自然根本没有等他把话说完,已经把窗户摇下来,对着外面的张宁礼喊道,“正好我有话跟你说。”

    宋锦挑眉:“她是……”

    窦自然轻飘飘地白了他一眼,打断了他:“是‘无脑人’的研究成员之一,我早就知道了,你还想说什么来挑拨我和她?”

    宋锦的嘴角抽动了几下:“是她把本来就重伤的谢天野打成生死弥留,粉身碎骨……”

    他说到这里就住了嘴,侧过头去看着窦自然。

    他其实还可以形容得更准确更精细一些,毕竟那时他就在现场,谢天野是什么模样他是最清楚的。

    可是对手是窦自然。

    过犹不及。

    他决定闭嘴。

    他等着看窦自然的反应。

    等着看她失控的抽搐,等着看她对张宁礼露出敌意。

    然而窦自然却只是攥紧了方向盘:“那还不快点让开位置,我要飙车了。”

    她抬头挺胸目视前方:“她怎么打碎他,我就怎么把碎块一片一片捡起来,拼回来。”

    那一瞬间宋锦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小丑。

    他默默解开安全带,挪动身体靠近了窦自然几分,给新上车的张宁礼让出一个位置。

    张宁礼飞快地爬上车厢。

    窦自然踩下油门,扭动方向盘,将卡车驶出医院大门的同时说道:“张工,我叫窦自然。”

    “我是在‘羊厂街’听到张工您的大名的。”她随口扯了个不大不小的谎之后转口说道,“请坐稳,我要赶时间了。”

    说着她根本没给另外两人反应的时间,已经一脚将油门踩到底。

    强烈的推背感让驾驶室里一排三个各怀鬼胎的人都陷入了沉默。

    直到卡车拖着一阵烟尘滑上市医院外的公路,窦自然听见一个陌生而清亮的女人声音笑了笑说道:“窦小姐客气了,我叫张宁礼。”

    “我虽然久在公司,但一向久仰窦小姐大名,今日得见,人类共主名不虚传,幸会幸会。”她很有礼貌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