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爷,你这是在二十三楼偷吃热茄子呢?话都说不利索了。”

    宋锦握着对讲机的手微微一紧。

    他知道窦自然在哪里了。

    床还是温热的,她的体温还没有散尽,也就是说她本来就没有走远。

    被称为“古爷”的人是这次的保镖首领,有着极强的单兵作战素养,所以由他来负责二十三层的安全。

    但是二十三楼的回应含混不清,也没有听见他去指责这群小的们拿他打趣,这绝对不符合他那副耀武扬威的自负嘴脸。

    把所有的违和感凑在一起,很显然指向一个分明的答案。

    “古爷”应该已经被窦自然埋伏并袭击了。

    宋锦的手指按在对讲机的开关上。

    他不能公然把人调上二十三层。

    耳畔传来张宁礼手中的工具和钉子碰撞时的叮叮声,单调至极。

    他该怎么办?

    二十三层已经没有保镖了,只有他和这个不稳定因素张宁礼。

    他们要面对一个诡异莫测的敌人。

    窦自然。

    他得冷静地好好想想,怎么给这个“古爷”托大的布置补过。

    他有些焦躁地站起身来,原地踱了几圈,将手术室的大门关上。

    他的坐立不安让张宁礼也有些浮躁,抬起头来。

    “你继续拆。”宋锦松了松手指,到底还是没有按开对讲机。

    然而那对讲机里突然发出模糊的声响。

    只听古爷的声音气急败坏地传来:“二十三楼,发现敌踪!我被袭击了!刚刚不是我在说话!所有人集合!保护设备!”

    一瞬之间频道里乱成一团。

    各楼层的保镖纷纷聚集过来,将二十三楼围了个水泄不通。

    张宁礼耳听着他们乱糟糟一团,嘴角忍不住挂上了一丝嘲讽的笑容:“怎么,这废弃的地方有敌人?”

    “这和你无关,你的任务是拆解这张床带走,而我的任务是确保你能拆解这张床,保护我们完成这些任务,是外面的人应该做的。”宋锦推了推眼镜,站在门边仔细听了一会儿,“你那里进度如何?”

    张宁礼并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缓缓转动手里的螺丝起子:“宋锦,你很害怕那个人类共主。”

    “她很聪明。”宋锦没有否认,“聪明得让人害怕。”他靠在门上,“如果不是她的性子太硬太锋利,把自己活成孤家寡人的模样,也许现在我们都只是她的阶下囚。”

    “很少听见你这样长篇大论评价一个人。”张宁礼拧开了一个板子,拉出里面的一根蓝色的电线。

    “是吗?”宋锦似乎被说愣了一下,但很快扯了扯嘴角,淡淡地摇了摇头,“她是个可敬又可怕的敌人,我需要知己知彼。”

    张宁礼没有再说话了。

    她一点也不想解释给宋锦听,他这句话到底有多苍白无力。

    她注视着自己手里那根淡蓝色的电线。

    那条线的颜色让她想起了三千五百二十号的那双冰蓝色的眼睛。

    这根线才是她此刻站在这里的理由。

    这张床是原型机,当初为了防止偷盗,她特意在核心系统里设下了死亡螺旋,原型机里面有一个信号发射器,必须要不断与办公楼里的信号完成交互,否则就会激发内部短路,瞬间烧穿核心芯片,让任何人都无法再修复这张床的维生功能。

    她如果将这个防盗系统彻底切掉,她手中的这张床就可以成功地运去任何地方。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就能苟延残喘在这个世界上。

    公司只知道她设计了这套保护装置,却没有人知道她到底是怎么设计的。

    这本是她留给自己的最后一重生命保障,但如今却成了最大的讽刺。

    她要死了。

    什么精密的设计都没办法拯救她。

    “我曾经见过一个人。”宋锦自接受任务与她同行以来从未主动与她发起过谈话,此刻却突然开口,“她被丧尸病毒感染入脑,但她活下来了。”

    “是吗?”张宁礼微微一笑。

    “你的病也可以用同样的办法解决。”宋锦看着她,“只有我知道怎么解决。”

    张宁礼的嘴唇微微上扬,勾起一丝冰冷讥讽的弧度。

    她果决地拿起身边的电工钳,用力一夹那条淡蓝色的电线。

    电线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就折断了。

    断面干净利落,里面交缠的铜丝闪烁着幽暗的微光。

    “宋锦,你这是在羞辱我吗?”她骄傲地扬起自己的头,“就算我活不下来,也不会试图拖着别人陪我一起死。”

    宋锦没有接口,只是静静地盯着她。

    张宁礼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猫盯住的老鼠,本来笃定的思绪逐渐虚浮起来。

    她清了清嗓子,有点尴尬地捋了捋头发,视线不与宋锦相触,左摇右摆。

    宋锦却只是以不变应万变,静静注视着她。

    张宁礼终于还是憋不住了,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宋锦:“你说的那个中了毒还活着的人,就是窦自然吗?”

    宋锦看了她一会儿,嘴角勾起:“你猜。”

    张宁礼淡淡一笑,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这根线我倒是剪掉了,不过如果宋医生你不把她交给我的话,我还能送给宋医生你一个礼物。”

    她指着自己的脑袋:“为了防着公司卸磨杀驴,这张床最后的安全保险在这里,只要我死去,这张床一样会被毁去。”

    她摊开双手:“宋医生,如果你想顺利完成任务,最好与人方便,自己方便。”

    她说话间表情已经沉了下去:“把窦自然交给我。”

    淡淡的眼神从金丝框的边沿甩了出来。

    “你哪只眼睛看见她在我手里?”宋锦轻飘飘地问了一句。

    张宁礼脸色一变:“你别找借口,这满楼层都是你的人,难道她还能长翅膀飞了不成吗?”

    她话音还未落下,只听对讲机里传来沙沙的杂音,跟着便是古爷气急败坏的喊声。

    “二十三楼没有找到目标!”

    “重复!外围人员注意!二十三楼没找到目标!”

    张宁礼呆了呆。

    “你看,我说过的。”宋锦耸了耸肩,“她没有那么好抓。”

    他站起身来:“夜长梦多,为了防止她再耍什么诡计,我建议先将仪器,你我,和所有的保镖都集中在一起,然后再派人一层

    一层搜捕,你看怎么样?”

    看着他那张事不关己的斯文脸,张宁礼忍不住咬牙:“行,就按你说的做,上车去等她!”

    ***

    “二十三楼没有找到目标!”

    “重复!外围人员注意!二十三楼没找到目标!”

    对讲机里传来急吼吼的叫唤。

    窦自然伸脚踢了踢倒在她脚边人事不省的西装汉子,确信他没有一点动静,便弯下腰去,把那个对讲机掖进腰里,将那人拖进草丛,然后换上他的衣服坐上了车子的驾驶座。

    阴冷的风从车窗缝隙里渗进来,吹在她的身上,她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宁。

    天大地大,只剩她一个人了。

    不用为什么人的生死揪心,也不用为谁被谁袭击而负责。

    她的手中只掌握着自己的生死。

    窦自然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游丝般吐出,眯起眼睛来享受这片刻的静谧,几乎微醺。

    “各单位注意!护送仪器下楼,车辆就位。”对讲机里传来杂音,惊醒了她的昏昏欲睡。

    窦自然默默发动引擎,将卡车开到医院大门口停定。

    她拉低帽檐,趁着夜色把自己藏进黑暗的驾驶舱深处,佝偻着身躯,就像是开了一整天车疲惫不堪的司机,靠在相依为命的方向盘上休息。

    周围护送的车辆也纷纷驶出,停靠在稍远的地方,互为犄角,彼此掩护,将这辆卡车牢牢护在当中。

    医院里很快冲出一队人马,风风火火将那张病床抬上卡车的后斗,然后十分自觉地守卫在卡车门前,列做两排。

    窦自然听见车门声响。

    宋锦的声音透过打开的车门传进她的耳朵:“古爷,我先护送病床返回公司救人,接下来你们听张工吩咐,全力追捕窦自然的下落,最重要的是调查清楚她为什么会回到市医院,到底是要查什么线索。”

    有人在外应了一声“是”。

    窦自然努力从帽檐边缘探出视线去看,只见一个身材矮小,皮肤看起来就是长年不见阳光的苍白的女子背着手站在车前。

    一众保镖对她的态度很是恭敬,看起来应该就是所谓的“张工”了。

    她下意识轻轻拉了拉帽子,然而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本来已经踩在登车阶梯上的宋锦停住了脚步。

    咚咚,咚咚,咚咚。

    心跳声如擂鼓一般,一声接着一声。

    窦自然看着那成群结队拦在车前的保镖团队,微微捏了把冷汗。

    “宋医生?”车前面的张工态度不无嘲讽之意,“你不是急着回去交差吗,怎么在这里犹豫了?”

    宋锦退了一步。

    他的手维持着打开车门的姿态,但是整个人从高高的卡车头上跳了下去,谨慎地保持着与卡车车厢的距离。

    他完全无视了那位张工的冷嘲热讽,嘴角挑起微微的弧度。

    “不,我只是突然想起……”

    “尸王之王谢天野还活着,需要这张病床救命这件事,岂不是这个原型机最好的广告?”

    他一边说话,一遍将目光紧紧锁定在卡车的司机位置上:“张工,你说我们要不要从现在开始就直播给大家看,让这原型机c位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