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游戏的规则就是……我来提问,你来回答,如果答案我满意,那就无事发生,但如果答案我不满意,这地刺便会向内多生一圈,直到将你扎成刺猬。”

    那个声音没有用“你们”。

    从头到尾用的都是“你”。

    这房间里明明有三个人。

    那声音也没有指名道姓。

    但骆物致知的目光还是不自觉地看向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弹的窦自然。

    “答案都是分正确还是不正确,哪有分满意还是不满意的?”骆物致知听见身旁的崔尚书不满地回应,“这样你岂不是立于不败之地,只要你一直不说满意,最终都是我们死路一条?”

    声音没有回应。

    回应的是房间里的机关声。

    咔!

    干净利落一声脆响,地刺再次伸展出一圈环绕,吓得骆物致知向内再跳一步。

    “你!”崔尚书还要再说,骆物致知已经一把掩住了他的嘴巴。

    安静了一会儿,那个声音又从扩音器里传来,一声轻笑:“既然你不出声,我就当是你默认了。”

    “第一个问题。”

    “你怎么知道羊厂街?”

    骆物致知紧张地看着窦自然。

    窦自然却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环视四周,似乎在找寻什么。

    咔!

    地刺长出一圈。

    “纪小姐,我希望你能明白。”那声音悠悠地说道,“你就算不回答来拖延时间,我也还是会‘不满意’。”

    “还有,请不要试图去寻找监控或者扩音器,那都是无用之功。”

    骆物致知感觉自己的心仿佛被人按进了谷底揉搓,根本喘不过气来。

    所有的退路都被堵死了。

    在这扇门里,他们没有生机。

    “姐。”他低声唤,“怎么办?”

    窦自然看着他微微一笑,然后扬声说道:“你不必费心思问了,你的问题我一个也不会回答,我就是来做生意的,这生意你做还是不做,就是一句话的事。”

    “如果做生意就出来谈生意,如果不做生意,你刺死我我也不会答你半个字,就这么算了吧。”

    骆物致知只觉得眼前一黑。

    他感觉下一秒可能自己就要被那地刺穿成糖葫芦了,不由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扩音器里的声音沉默了很久才道:“你能拿到这些武器,根本不可能需要六份野战军口粮,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生意的?”

    地刺这一次竟然没有任何动静。

    骆物致知又惊又喜地睁开眼,看着地面。

    但他同时也心惊于对方的敏锐,窦自然只是展示了一张照片而已,背后说话的人已经看穿了他们的来意根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转头,只见本来坐在桌边的窦自然也已收起了玩笑的神色,她似乎为了表达自己的敬意一般,慢慢站起身来,对着扩音器份来处:“我要送一样东西去一个地方。”

    扩音器里再次沉默了一下,跟着问道:“什么东西,什么地方?”

    “送一个人。”窦自然双手撑在桌上,眼睛眨也不眨,“去一座岛。”

    声音这一次顿了很久才道:“纪小姐,你这是贩卖人口。”

    “普天之下只要是赚钱的生意,怎么都有人做,我只是听说羊厂街的物流可靠。”窦自然轻轻哼了一声,“既然你不做这个生意,就当我没提过吧。”

    那声音闻言转口说道:“那人是死的还是活的?”

    “半死不活。”窦自然毫不犹豫地回答。

    “送到的时候要是死的还是活的?”声音又问。

    “半死不活。”窦自然回答。

    那声音停了一阵:“那就是要派人护送的意思了,这种刀头舔血的生意收费可不低。”

    “你看过我的底,尽管开价。”窦自然从容地回答。

    “敢问纪小姐,你要送的是谁,送的是什么地方?”

    “我要送的人叫‘窦自然’。”窦自然眼睛眨也不眨,“我要送的地方叫月牙岛。”

    这一次那边的声音沉默了很久。

    地刺突然咔的一声向前推了一步。

    骆物致知险些被穿个正着,趔趄一下摔进崔尚书身边。

    扩音器里的声音再次响起,满含愠怒:“纪小姐这是在消遣我吗!”

    “谁不知道窦自然已经当着直播镜头被炸死在月牙岛的氧气公司实验室里,临死前留下的正是这个羊厂街的地址!”

    隔着扩音器都能听见说话人咬牙切齿的咯咯杂音传来:“你又是哪里来的无聊鼠辈来消遣老子!”

    那声音一边说,地刺一边向内扩张,将骆物致知和崔尚书一路逼退,直逼到三人只能背靠着背紧贴在一起,才终于算是罢休,停了下来。

    “说!谁派你来的?”扩音器里传来厉喝。

    “直播爆炸而已,你们有谁见过她的尸体吗?”窦自然轻轻冷笑,“没有又凭什么知道她是真的死了?”

    她说到这里慢条斯理地拨弄着面前的尖刺:“你要是真有种就不会让这个刺停下来,我们早就是三具尸体了。”

    “既然你没想杀我,又何必摆出这种姿态来试探我?”

    窦自然装扮过的面皮垮下来,做了一个不太愉快的表情:“而我最讨厌别人随意试探我,这生意不做也罢了。”

    “我不想谈了。”她对着那个扩音器大声说道,“现在放我出去!”

    那扩音器里传来了一声冷哼:“纪小姐,你可能是误会了什么。”

    “这羊厂街,可不是任由别人进来出去的游乐场。”

    “多得是旅人进得来,出不去!”

    话音未落,骆物致知只觉得自己鼻子里闻进一阵异常刺激的甜香,他只觉得头脑一昏,忍不住一头栽倒。

    “姐……”他穷尽最后的一丝意识拉住窦自然的衣角,“你这葫芦里卖的……”

    窦自然没有等他说完便匆匆打断了他:“小骆,你记得……”

    “这世上看过窦自然直播被炸死的人不少,但知道窦自然是死在月牙岛上的,一定和氧气公司有关。”

    “那个快递单显示的日期是在丧尸爆发之后。”

    “羊厂街的物流,是为氧气公司服务的。”

    下一秒,骆物致知感觉自己的意识陷入了迷离。

    他最后听见了隔壁传来一声枪响。

    ***

    骆物致知猛然从昏迷中惊醒。

    昏迷之前残留的恐惧让他的思维能力恢复得极快。

    他几乎是一个倒抽冷气就翻身坐了起来。

    但很快这口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气就卸掉了。

    他看见窦自然和崔尚书好端端地坐在那里。

    几个看起来有点眼熟的人荷枪实弹,正把他们团团围护在中央。

    骆物致知搜肠刮肚仔细思考了半天,想起了这几张让他完全没有防备的脸。

    那是崔尚书的兄弟们,和他们一起搭船从月牙岛的别墅回来。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发生了什么?

    骆物致知只觉得脑子里面像是被人拌进了一团浆糊。

    他只记得窦自然最后跟他说过,羊厂街是氧气公司的地盘。

    可是他们是怎么从一败涂地被人迷倒在地刺当中而变成现在这般模样,崔尚书的这群兄弟又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骆物致知抓耳挠腮一阵,决定求助外援,他爬起身来,刚向窦自然那边靠近一步,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窦小姐,崔大哥,那家伙泥鳅一样,抛下给他卖命的兄弟们,自己跑了。”

    “咱们的人呢?”崔尚书闻言一皱眉头,“有伤亡吗?”

    “有窦小姐的妙计,有那只丧尸之王的带领,咱们兄弟都是引着丧尸去做先锋的,倒是没有伤亡,只可惜动作慢了些,被主谋跑掉了。”来人显得有些懊恼。

    “丧尸之王?”骆物致知有点发愣,忍不住追问一句。

    “是啊!”那个报信人十分兴奋地描述,“一个有着人类意识可以交流的丧尸!”

    “跑了就跑了吧。”窦自然在旁边清了清嗓子,摇摇头,打断了这两个人之间的“友好交流”,把话题拉了回来,“反正想得到的答案都得到了,这里有什么线索吗?”

    “兄弟们还在翻查。”来人回答,

    “窦小姐,我们到底要找点什么目标?”他有些为难地挠了挠头,“整条街上有太多东西可以翻查……就算有丧尸兄弟们帮忙警戒,弟兄们为了安全起见还是两人一组,毫无头绪地查实在太低效了。”

    窦自然明显脸色一白:“也对,是我失策了。”

    “找到线索不过是时间问题。”崔尚书宽慰她,“你别急。”

    “时间从来就没站在我这边。”窦自然摇了摇头,“如果‘我’死了太久,这个名字完全失去了号召力,那我们就真的只能单打独斗了。”

    她站起身来:“我自己去找找,或许会有什么灵感也说不定。”

    “你要不要看看自己的脸色?”崔尚书却是毫不犹豫地站起身来,一步向前堵住她,“你应该休息了。”

    窦自然双眼一翻,里面流过一丝寒光。

    两人之间的气氛瞬间十丈冰封,万里雪飘,整个儿冷了下去。

    骆物致知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哆嗦,连忙一步上前,挡在两人中间:“姐,我有点事不明白,你能给我解释一下吗?”

    窦自然的目光低垂一瞬,身上那股子刀一般凛冽的气息微收:“你问。”

    “我不明白……羊厂街的事还有其他的解释吧?为什么你那么确定就是氧气公司?”骆物致知满面困惑。

    窦自然看了他一眼,收回自己的视线:“最初让我起疑的是那张快递单据上面的日期。”

    骆物致知不着痕迹地推了个椅子过去。

    窦自然顺势坐下。

    她也不是不识好歹的人,骆物致知这一波给她递台阶的态度过于清楚,分明就是不愿意她和崔尚书硬碰硬。

    毕竟崔尚书也是好意,内部闹起来了,只会让敌人得利。

    但是她真的很讨厌吃尚书那种态度。

    她喘了一口气,将注意力调回到骆物致知身上。

    “丧尸病毒爆发之后,那个快递才被发出,也就是说,在其他地方都失去秩序的情况下,有一个地方的商业和物流还存在。”

    “你来了以后没有发现吗,其实那些围着你的人并不是为了兜售,因为他们的手里没有任何吸引人的样品。”

    “如果是你,想要卖东西给别人,难道会两手空空去兜售吗?”

    骆物致知本来只是为了打断两个队友之间的剑拔弩张,提问也是心不在焉,半幅心神都在窦自然和崔尚书的态度上,直到听见这句话才突然拉回注意力,发出啊的一声。

    “他们大概率根本不是为了卖东西,而是为了拦住你。”

    “所以我和崔尚书就趁势试探了他们一下。”

    “他们对外界的交易明明十分警惕,这样的人为什么会远程寄送一个摆件去月牙岛?如果他们的制度真的是以物易物,那么从月牙岛上的实验室里怎么发出东西跟他们交易?”

    骆物致知感觉自己脑袋里像是有个泡泡被戳破了,断裂的思绪逐一链接起来,慢慢汇聚成一条完整的线索,彻底将他的注意力完全扯住了。

    “最合理的解释是他们和月牙岛还有氧气公司本来就有关系,所以……”他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你才会提到月牙岛和窦自然。”

    “他们知道月牙岛还可能是巧合,同时知道窦自然死在月牙岛上,这不是太可疑了嘛?”崔尚书的声音加入对话。

    这时一阵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打断了所有的对话。

    之前报信的人拿起手机,打开免提。

    里面传来一个极其兴奋的声音:“找到了,沈哥,找到东西了!”

    此语一出,满厅房的气氛都有些浮躁了起来。

    “找到什么了?”那姓沈的报信人还没来得及说话,崔尚书已急不可耐地催促。

    “仓库这里有一张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货物底单!”对方的声音里藏着无比兴奋的语气。

    “拍张照发过来。”崔尚书下令道。

    对方收线,很快一张照片发了出来。

    那确实是一张仓库出货的货物底单,灰绿的表格里全是复写纸留下的蓝色痕迹。

    窦自然伸着脖子去看,只见那仓单上的货物一栏赤裸裸地写着三个大字——

    “无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