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简直就是行走的地狱现场。

    病房的墙壁本来是温暖苍白的颜色,如今那雪白的墙壁上涂满了血红和幽绿,带着说不出来的诡异恐怖。

    一条走廊延伸向内。

    被爆了头的丧尸倒在地上,其间夹杂着死不瞑目的人类尸体,那是有幸在变成丧尸之前被同伴爆头解救的幸运儿。

    从武器的数量来看,这里消失的人类绝不止这么一点。

    谢天野推床前进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他应该也感觉到了明显的陷阱气息,显得格外步步为营。

    再也没听到白颜呼救的声音。

    准确地说,是整个三楼都死了一样沉寂下来,没有任何声音。

    那种沉寂像是一座无言的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这唯静的窒息死海里终于响起一个锚点般的声音。

    谢天野停住了病床的移动,从腰间拔出了手枪。

    咔的一声,他打开了的保险栓。

    窦自然起初不知道为什么,但她很快就明白了。

    她听见了踉踉跄跄的脚步声。

    成群结队的丧尸从转角位置排着队冲出来,口角流涎,模样凄厉。

    但是没有一具丧尸能越过那个转角。

    露一个头,就是一声枪响。

    砰砰砰砰砰!

    一梭子弹打尽,他行云流水般抽出另一把手枪。

    一颗颗头颅被枪弹冲得后仰,倒地,硬生生在转角上堆出尸山血海。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他真正意义地动武。

    他杀丧尸毫无顾忌,没有丝毫恻隐。

    甚至左右开弓,双枪齐发,如同一具丧尸绞肉机一样。

    一点也不像它们的王。

    止痛药的功效似乎有点退潮,她的头颅又开始发烫,抽痛,她忍不住按住额头,背景音沙沙作响。

    恍惚间她听见那枪声像是响起的时候一样突兀地消失了。

    她撑起半个身体去看。

    只见那尸山尸海里转出两个瘦弱的身影。

    一个挂在另一个身上。

    挂着的人奄奄一息,长发散乱低垂挂在脸上,衣衫凌乱不堪,半身披血。

    被她挂着的人却是衣白如雪,寸尘未染。

    蓬蓬裙,泡泡袖,蝴蝶结发夹,肌肤白皙,眉目娇俏。

    窦自然愣愣地看着她。

    她身边的邹莹满身是血,她怎么能那么干净?

    她满心荒谬,难以置信地注视闺蜜一步一步靠近。

    反倒是白颜一眼看到她,立刻露出十分委屈的表情,樱桃小口微微一扁露出哭颜,大大的眼睛泛起猩红,浮出泪水涌动的波光,满面委屈:“然然,呜……然然,还是你来救我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架着邹莹向这边一瘸一拐加快了速度,冲了过来。

    窦自然只觉得眼前一暗。

    谢天野高大的身影挡住了白颜的去路。

    他举起了手里的枪。

    白颜看着那黑洞洞的枪管,步速渐缓,最终慢慢停了下来,瞪着大眼睛倔强地注视着谢天野:“我找然然,和你这个杀人凶手有什么关系?”

    “你太干净了,很可疑。”谢天野冷冷地说着,“在你解释清楚为什么自己能这么干净之前,我不会让你靠近她。”

    白颜整张脸挤成一团,露出张牙舞爪的凶恶表情:“我干净,是因为然然喜欢我干净,她说我应该有洁癖,我最讨厌脏东西了,她就喜欢这种干干净净的我。”她一瞪眼睛,“有什么问题吗?”

    窦自然感觉自己的脑袋嗡嗡作响。

    “谢天野。”她叫了一声。

    谢天野并没有一点要让开的意思。

    “带上她们两个,先拿到发电机启动维生设备再说。”窦自然对着他坚定的背影说道。

    “然然!”听到这句话的白颜顿时尖叫起来,“你不会让我就这样抬着邹莹跟着你吧?”

    她满面委屈:“你有一张病床,我真的走不动了,可以在上面挤一挤,休息一下吗?”

    窦自然只是沉吟一瞬,便点了点头:“可以。”

    她看见挡在身前的谢天野明显一僵,她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后背。

    谢天野顿了一会儿,终究是一语不发让开了通路。

    “谢谢你,然然。”白颜露出甜美的微笑。

    她将邹莹小心翼翼摆上病床,跟着自己也坐了上来。

    一张病床上眨眼间躺进了四个人,空间捉襟见肘。

    窦自然将自己蜷在病床的角落里。

    “窦自然。”谢天野的声音里透着由衷的不愉快,“虽然我不说话,但我也是个伤员。”

    窦自然挑眉,恍然大悟似地回头去看他腹部的伤口。

    只见那里的绷带上隐隐约约又渗出一圈暗红色。

    “哦,你太强壮了,我不小心忘了还有这个事……”窦自然揉了揉下巴,“对不起。”

    谢天野咬牙切齿:“就只有对不起而已吗?”

    “那……”窦自然犹豫了一会儿,看着他,“再加个麻烦你,辛苦了?”

    谢天野的脸瞬间气得通红。

    红得窦自然有点担心他血压高会爆了哪个地方的血管,尤其是他还在渗血的伤口。

    她决定忍着头疼也要安抚他一下。

    “冷静点。”她拍了拍对方的手背,“谁让你把丧尸都爆头了呢?本来这活应该是他们的,不用劳动你这个伤员的。”

    “现在只能偏劳你了。”她很认真地点了点头,“所以做事还是要三思而后行,耍帅是有代价的。”

    轰!

    她好像听见了无声爆破的巨响。

    头痛得幻觉都出现了,窦自然用力揉了揉自己的额头。

    ***

    自从她安抚完了对方之后,谢天野显得格外沉默。

    但经过她用心的安抚,对方再也没挣扎,推着病床向办公室的方向走。

    病床的轮子滚动,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声音。

    窦自然终于有余暇把注意力放回到全身上下纤尘不染的白颜身上。

    白颜像一只小狗一样蜷缩在她身边,正小心翼翼地翻着眼来看她。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交汇,碰撞。

    “然然。”白颜叫她。

    窦自然轻轻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那双白皙漂亮的手抚摸着她肩头的伤口,眼泪一点一滴落下来:“这么重的伤,一定很痛吧?上辈子你从来没受过这样的伤。”

    “上辈子是上辈子了。”窦自然按住白颜的手。

    伤口有一瞬间的灼痛,但很快就被头痛压下去了。

    “那是因为这辈子我没在你身边保护你。”白颜红了眼眶,低声说着,“如果有我在……我变成碎肉之前,是不可能让你受到一点伤害的。”

    白颜说着整个人覆在她身上,将她的要害遮了个严严实实,红了眼眶。

    窦自然没有回答。

    当白颜贴近她的一瞬间,她闻到了一股让她不舒服的腥臭。

    那味道夹杂在白颜的体香里,显得格外违和。

    她静静地看着白颜。

    眼睛和鼻子配合着追寻气味的来处。

    直到她看见了对方格外雪白干净的衣裙上一点脏污

    。

    那一点墨绿色的污迹藏在泡泡袖和裙子的交界点上,偏向肩后的位置,沾在缝合线上,渗进两块布料的缝隙。

    窦自然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白颜,你有没有闻到什么特殊的味道?”她左右张望了一下,用力吸了吸鼻子。

    白颜呆了呆,摇了摇头:“没有啊……你是说这里的血腥味?”

    “好像是消毒水的味道……”窦自然低声说着。

    白颜抬起头来仔细嗅了几下,有些疑惑地摇了摇头:“没有啊……是我的鼻子不够灵吗?”

    “可能是我错觉了。”窦自然摇了摇头,将视线收回来,对着白颜,勉强扯了个虚弱的笑容,“我头疼得厉害,常常有幻觉。”

    白颜的脸上顿时堆满了关切的神色:“你没事吧?”

    “没事。”窦自然按压着自己的额头,挡住了白颜窥视她的目光,陷入了沉思。

    白颜闻不到那股如此明显的腥臭味。

    只有两种可能性,要么是她的嗅觉出了毛病,要么是她已经长期处在这种味道里而不自知,大脑根本就不识别这种臭味了。

    可是她又能闻出这空气里没有消毒水的味道。

    答案似乎昭然若揭。

    白颜……从很早以前就浸润在这股异样的腥臭里。

    如果被这种味道入侵感官的那一刻没有让她觉得异常,那就是当时的场景理所当然有这种味道。

    这是病毒原液的味道。

    后续感染的丧尸体内不会有这么纯净的病毒原液。

    她到底是从哪里惹来了这么一滴“干干净净”的病毒原液?

    是什么样的场景才能让病毒原液存在得十分合理?

    能落进凉快布料缝制紧密的缝隙里,这一滴病毒原液,极有可能不可能是喷溅的。

    而是从高处滴落下来的,借着重力的作用,穿进缝隙中藏身。

    窦自然仔细回忆着,从丧尸病毒释放到如今,不到二十个小时里,哪里曾经滴落过病毒原液?

    越是仔细去回忆这个想法,窦自然越是觉得自己的头针扎一般的剧痛。

    止痛药好像彻底失去了效用。

    疼得钻心。

    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双手去捧太阳穴,就连肩上剧痛的伤口都不能制止她移动手臂的动作。

    痛,好痛。

    她只想把这颗脑袋揪下来。

    揪下来就解脱了。

    她把自己蜷成一团,前额用力抵在病床的栏杆上,拼命地撞。

    “窦自然!”她听见有人远远叫她。

    可是她听不清楚。

    尖锐的蜂鸣遮蔽了一切声音。

    马赛克的视线里谢天野的嘴唇一张一合,像是慢放的默片。

    “别忘了……”窦自然拼尽最后的力气抓住他,“如果我醒不过来……别忘了答应过我什么……”

    她一边说着一边还住谢天野,用手指在谢天野的后背上歪歪扭扭的画着颤抖的波浪。

    谢天野感受着后背的压力。

    他很快就发现,那不是剧痛之下无意义的发泄。

    她不是在乱写乱画。

    每一笔虽然颤抖,但却准确。

    她在写字。

    他在心底描画着她留下的每一个笔顺。

    尖锐的指甲烙下的是深深的四个大字——

    小心白颜。

    写完这四个字,她剧烈颤抖了一下,瘫软在床上。

    满额冷汗涔涔而下。

    她痛晕过去了。

    谢天野看着旁边瞬间花容失色的白颜,目色微微一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