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了。
宋锦握着手机的那只手却久久没有放下,手机依然停在耳边。
直到细微的呼吸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宋医生,是谁杀了你全家?”
谢天野的声音像是一把出鞘的刀,直直捅进两人之间。
宋锦的身体猛然一崩,但很快又松下去了。
他的嘴角缓缓向上挑起:“谢先生觉得……是谁呢?”
咔哒一声轻响,有手枪上膛的声音。
宋锦转身,直面那黑洞洞的枪口,脸上毫无惧色,反倒轻松带笑。
“是我吗?”谢天野的脸上如罩寒霜,握着枪的手抖也不抖。
宋锦轻轻笑了一声,肩膀却在微微发抖,这在一个外科医生身上是极少见的:“那是上辈子的事了,谢先生,不过我始终忘不掉你带着尸潮冲进我的小窝那时……那居高临下的冰冷表情……那时候你对着我不到三岁的孩子,还有我怀着身孕的妻子下手的时候,不知道您在想什么呢?”
谢天野手里的枪动也不动:“那不是我干的。”
“是,您当然不用亲自动手。”宋锦轻轻笑了起来,牙齿却咬得咯咯作响,“你只需要作为人类破坏掉那些防御工事,尸潮自然会帮您完成屠杀的任务,哪里需要脏了您的手呢?”
谢天野的视线落在手枪的枪口上,神色不动,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微微一紧。
“不瞒谢先生说……”宋锦看着那手枪,神色从容,“三楼就是一个陷阱,一个设计来取谢先生命的陷阱。”
“谢先生可以现在就杀了我这个敌人。”宋锦抬了抬下巴,“那就要坐视窦小姐的感染急速恶化而死。”
“她失血过多,本来免疫情况就很差,没有维生设备支持,病毒感染扩散很快,你也看到了,她开始头痛,持续高烧,意识模糊,这些都是脑部被严重感染的症状。”他慢悠悠地说着,“我的命,三楼陷阱里的发电机,和窦小姐的生命……”
“谢先生打算怎么选择呢?”他慢慢地勾起嘴角,却扯不出一丝笑意。
***
那股滚烫的岩浆就像是把脑袋里煮熟了,让她脑袋里的溶质突突乱跳乱撞。
头颅像是被千万根针扎一样的剧痛。
如果可以真想把这个脑袋切下来。
窦自然把脸紧紧埋在枕头里,身体蜷缩成一个小小的虾米。
和头痛比起来,肩上的伤口抽痛已经被大脑过滤掉,丝毫感觉不到了。
“窦自然。”谢天野的声音遥遥传来。
两个脚步声一前一后回到病房。
窦自然努力抬起头,模糊的视线看着面前两个摇动的高挑影子,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才看清来人。
“我们准备好了,现在就下去吧。”她听见谢天野的声音说道。
这两个人隐隐约约透着一股古怪。
窦自然很确定他们之间背着她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十分微妙。
而且这种微妙显然是向着人际关系下滑的方向发展的。
两人之间刻意隔着楚河汉界,甚至连目光都不屑于彼此相撞。
她甚至很确定自己看见了谢天野一度伸手过来想要推动她的病床,却不小心触碰到到了抢先一步的宋锦的手背,他立刻像是被火燎伤一样迅速缩回手,不仅如此,还把手用力在裤子上擦拭了两下,仿佛刚刚摸到了什么污浊之物。
窦自然不动声色,只是轻轻举起没受伤的那只手:“宋医生,我头疼得太厉害,这样下楼集中不了精神,控制不了丧尸,可能会有危险……”
她顿了一下,看看两人的反应。
只见两人同时一滞,视线双双落在她身上,跟着不小心触碰在一起,彼此嫌恶地将脸撇开。
“能不能麻烦你去准备大剂量的止痛药给我……”窦自然说道,“要能维持我清醒……辛苦了。”
宋锦顿了一会儿,一语不发,转身向外走去。
窦自然等他走远,将视线定在谢天野身上:“谢天野,发生了什么?”
谢天野明显被她问愣了,一张脸一时红一时白,支支吾吾半天才道:“我想起有把武器忘了检查……”
“我最恨别人撒谎,你是又忘了吗?”窦自然轻轻一捶病床。
谢天野的嘴唇抿得紧紧的,隔了很久才低声道:“我不撒谎,但有些事是我的私事,我不想说。”
“和宋医生有关吗?”窦自然顺水推舟换了个问题。
“我和他有仇,我们突然发现了这一点。”谢天野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这时脚步声响起。
宋锦去而复返。
谢天野很明显露出一个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窦自然不说话,只是看着那大剂量的止痛药缓缓被推进她的身体。
她慢慢闭上眼睛。
滚烫的烈痛逐渐消失在空茫里。
晕眩感袭来,她好像在一片流动的狂野上狂奔。
时间和空间都显得扭曲而虚妄。
她再睁开眼的时候,那扇通向丧尸之地的大门上拴紧的绑带已经被谢天野一刀切断。
外面游走缓慢的丧尸突然感受到了不同的气息,同时停下脚步,缓缓向这边转过头来,侧着脸倾听。
其中一部分甚至已经缓缓张开了自己流涎的嘴,露出了猎杀的欲望。
窦自然缓缓伸出一根手指,指向电梯的方向。
两人一床,沿着她指尖的方向穿过那蠢蠢欲动的尸群。
丧尸喉咙里发出的气音让人后背发凉。
滴滴答答的流涎恐怖而又恶心。
却偏偏道列两旁,仿佛仪仗队一样护送着他们毫无障碍地进入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宋锦才觉得自己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些,一身的冷汗浸透了白大褂下面的衬衫。
他看着闭目养神的窦自然,脑海中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浮出两个突兀的字。
怪物。
***
两人一前一后推着病床越过应急用斜坡,一层一层无声向下。
直到那个巨大血红的“三”字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一切顺利得不像话。
顺利得让窦自然起疑。
这简直就差把“陷阱”两个字给写在脑门上了。
她狐疑地看了看前面的谢天野,又看看身后的宋锦。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两个男人似乎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这让事情变得更可疑了。
“慢点。”就在病床即将被推进三楼那双开门里的刹那,窦自然叫停,“你们两个不觉得这事太顺利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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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建筑物里刚刚断电,从三楼到十八楼的应急楼梯里没有任何人类,连丧尸都少得可怜。”窦自然的脸色一沉,“你们两个一点警觉都没有,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很好骗?”
“你们有什么事瞒着我?”她板起了脸,“我还以为虽然我们各有目的,但好歹这时候算是一条船上的战友。”
“能有什么事?”宋锦轻轻冷哼,“一般人要走也是走楼梯,丧尸都集中在那一边,谁会走病床通道?你多虑了。”
“对,你多虑了。”谢天野也在旁帮腔,连连点头,“窦自然,现在你的身体才是第一紧迫的问题,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是吗?”窦自然已经懒得质疑这两个男人彼此的眼神有多剑拔弩张。
“是的是的。”两人异口同声,两张大脸凑到她的眼前,双双点头。
别提同步率有多高了。
看着那两张满是假笑的脸,窦自然真想问他们到底想不想撒谎,如果真想撒谎能不能稍微敬业一点。
她朝天翻了个大白眼,正想说什么,却突然被一声尖叫打断。
“啊!”
那声音凄厉而尖锐,感觉硬生生能穿透半座大楼的钢筋水泥,刺破人的鼓膜。
窦自然脸色一白,忍不住心跳漏一拍。
“救命啊!”那声音又高声惨叫了起来。
这次窦自然彻底乱了节奏,呼吸急促起来。
她几乎撑起自己的上半身,但很快便脱力倒在病床上,痛得蜷成一团,颤声喊道:“去……去救人!”
“窦自然!”谢天野要来扶她,却被她反手一把抓住手腕。
“谢天野。”窦自然看着那近在咫尺的冰蓝色眼瞳,“那是白颜的声音,我不会听错的!”
“如果真的是她,你欠她一条命!”她厉声说道。
谢天野被她说得一愣。
这个名字他有印象。
就是那个一见面就跟他说是他虐杀了她的女孩。
当时穿着雪白的蓬蓬裙和泡泡袖,纤尘不染,和这个肮脏疯狂的末世格格不入。
她说过她是窦自然的好姐妹。
窦自然也把前世虐杀白颜这条罪名看得极重。
眼看着窦自然的呼吸急促,呼吸带着潮热的血腥,仿佛要将整个心肺都喷出来一样的模样,手心滚烫,谢天野来不及多想,只连声说道:“是是是,我们立刻去救人……”
“等一下,白颜是谁?”旁边的宋锦一皱眉,一把拉住病床,阻止了谢天野,“我记得我只说过来拿发电机,我可不记得跟你们签订过什么条约说我还要帮忙救人啊?”
“万一有危险怎么办?”他摇头,“我不去。”
“那你就留在这里。”窦自然气得七窍冒烟,“放手!”
宋锦很认真地看着她:“窦小姐,你要搞清楚,你是我的病人,如果一个医生坐看病人送死,那是不符合医学精神和日内瓦宣言的行为……”
他这句话只说到这里就被打断了。
只见谢天野如鬼魅般掠到他的身后,手刀在他颈上一捏,宋锦顿时如烂泥一般双眼翻白原地瘫倒。
谢天野凭借着体力上的优势轻易将他算是高挑的身体一甩,扔上病床与窦自然并肩躺着:“看好他!”跟着便推动病床飞奔,一头撞进了那写着血红“三”字的双开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