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今天祂是谁 > 69. 第69章
    “嗯。”

    莫浓放下了双手,在常可名的身旁坐下。

    他捧起常可名缠绕着纱布的那只手臂,帮她揉捏着轻微肿胀的手指。

    “爸妈他们今年也不回来,看来今年又是我们两个人一起过年了。”

    “这样子……”

    听闻父母不能回来过年的消息,常可名的脸上并没有流露出难过或者失落。恰恰相反,她表现得格外平静,平静得反倒像是在期待这个结果了。

    她也确实希望这个家里只有她和莫浓。

    她和莫浓之间没有血缘关系,在她的母亲和莫浓的父亲再婚之后,两人自然就成为了兄妹。

    两人再婚时,常可名正是刚上幼儿园的年龄,再加上亲生父母之间只是迫于家族压力才结婚,彼此间鲜少有交流。所以,她对于亲生父亲的回忆,已经浅到几乎想不起来了。

    而对于这个并非诞生于爱意中的孩子,常可名的母亲也是保持着不咸不淡的态度,金钱上从不亏待她,但是在感情上却没有再给予更多了。

    至于莫浓的父亲,虽然他的态度无可挑剔,在外人看来仿佛把她当做亲生女儿一般对待,但她在曾经的家庭里已经丧失了依赖和信任成年人的能力,与他始终隔着一层隔膜。

    在这样的家庭里,亲情稀薄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但是,常可名还是遇见了如同亲人般的存在。

    或许是上一段婚姻的失败让两人的父母都对“家庭”这个概念产生了一些抗拒,这对夫妻不约而同地选择用事业来填补自己的所有时间,常年在外奔波,家里便只剩下两个从上一段婚姻中带来的孩子。

    这就是常可名和莫浓的相识。

    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这个与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哥哥,成为了自己心中最为亲近的亲人。

    甚至……甚至希望能比亲人更进一步。

    这个念头倏地从脑海里闪过。等理智猛然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在幻想什么之后,常可名顿时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连带着身体也跟着微微一颤。

    正在帮她按摩手指的莫浓抬起头,转头看向她:

    “是我太用力了吗?”

    “不、不是……没有,只是忽然麻了一下。”

    常可名把脸又低下了一些,生怕自己的神情中流露出什么异样的情感。

    所幸,莫浓也没有追问,仿佛接受了她的说法,继续专心地帮她活动手指。

    就像小时候那样子。

    常可名望着莫浓耐心的侧脸,心想。

    小的时候,当她恐惧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房间独自过夜时,莫浓总会在其他人都睡下之后,悄悄来到她房间,在被窝里陪着她聊天,直到她安然入睡。

    不过,这也仅限于两人还在小学低年级的时候了。年纪稍大之后,莫浓便渐渐与她拉开合适的距离,等到青春期到来时,他们就已经如同所有普通的异性朋友那般相处。

    莫浓不会再跟她有太过近距离的肢体接触,也不会再单独地在她房间长久逗留。

    但这也并不意味着他们的关系变得疏远了。

    由于父母常年在外的缘故,两人年龄又相差不大,为了让两个小孩彼此间有个照应,在父母的刻意安排下,从小学到高中,常可名和莫浓都读的是同一所学校。

    直到大学,两人才各自按照自己的想法填了志愿,出人意料的是,他们仍旧考上了同一所大学。

    尽管略有些诧异,但在得知莫浓跟她在一所大学之后,常可名的心里顿时感到难以言喻的安定与满足。

    莫浓细致地帮她按摩着,直到把五根手指全都无微不至地照顾过一遍之后,才松开她的右手。见常可名的心情也放松下来之后,他又开口问了先前的问题:

    “今天医生有说什么吗?”

    “没什么,他说我的骨折情况还好,多休息多补充营养,就能恢复得不错了。”

    常可名把医生的吩咐全都和盘托出,然后又提到了医生给她的那个建议:

    “他还提一下,说最好十天后去医院再拍个片子,看一下恢复的情况。”

    说到这里,她轻轻停顿了一下,眼神中略带担忧地看向莫浓:

    “出门的话……安全吗?”

    她的指尖也跟着轻微颤了颤,仿佛肌肉直接越过了大脑,对“出门”这个词产生了某种刻入骨髓的恐惧。眼前仿佛再次出现那个令她颤栗的黑影,人类的轮廓在转身的那一刻扭曲成一团浓稠的黑影,扣住她手腕的皮肤冒出彻骨的寒意,在她诧异的瞬间,阴影如冰水般浇透全身,带着千钧的重量碾压而下,在听见脆响的同时,骨头断裂的痛楚在神经末梢骤然炸开——

    “没事,我陪在你身边的话,就不会出意外。”

    见到常可名眼中漫上的恐惧,莫浓揽过她的身体,小心翼翼地避免压到她受伤的手臂,让她半倚在自己的身前,像是格外关心妹妹的兄长一样,一只手在她披散的长发抚过,安抚着她内心的不安。

    灯光映在他的双眼里,他垂下眼睛,像是在注视他怀中的常可名,鸦羽般的睫毛遮住了他眼中的目光,只留下轻柔的声音落在房间里。

    “所以啊,如果你要出门的话——”

    “一定要跟我说一声哦。”

    “嗯。”

    常可名靠在他的怀里,乖巧地应答道。

    过了一会儿,莫浓继续开口说话。

    似乎是担心这样依靠着的姿势会影响常可名的身体平衡,见她的情绪没有太大波动,他便松开了手臂,转而握住她没有受伤手臂的那只手,用这种方式来给予她力量。

    “再说了,你也不能一直不出门,终归还是会有需要出门的时候。换药之类的太麻烦可以找家庭医生上门,但是医院的仪器可没办法搬来家里。”莫浓说,“让我想想,十天之后的话,周围应该也排查完了,那时候我白天的空闲会比较多,除了陪你去医院做检查,也可以顺带跟你一起出门走走。”

    在这方面,常可名没有什么理由反对莫浓的提议——或者说,自从她的手臂受伤之后,她也就再也没有什么反对的理由。

    她的手臂之所以会骨折,就是因为她无视了莫浓的叮嘱,隐瞒着他,擅自跟随陌生人去了陌生的地方。

    如果不是她刻意隐瞒,那么莫浓也不会迟迟才发现她的离开。如果

    不是莫浓及时赶到,说不定她受伤的就不止是一条手臂。如果不是她不小心引来鬼怪,莫浓也不必白天在外忙碌,为她排除危险。

    如果她听莫浓的话,这些麻烦就都不会发生了。

    萦绕在她心中的懊悔,让她无法反驳莫浓的任何提议。

    “这两天还有做噩梦吗?”

    关心完常可名的身体状况后,见到她刚才仍是心有余悸的模样,莫浓转而关心起她的精神状态。

    说起来也奇怪,每当常可名试图在清醒的时候拼凑那晚的回忆,涌上心头的恐惧和悚然总会抢先一步,像一只手猛地掐断思维的脉络,阻碍她回忆当时的细节。留下的只有大片模糊的黑暗和阴影,似乎是大脑自发地在保护她不受回忆的二次伤害。

    但是,在黑夜的梦境中,她却从未受到与之相关的噩梦的侵扰。

    这对她和莫浓来说,应该是个好消息。

    可是……

    轻微侧过目光,常可名就能看见莫浓近在咫尺的关切面庞。

    他挨得这样近,近到他的影子从头顶倾泻下来,像一匹柔软的黑纱,将她从头到脚笼住。他的呼吸声平静地拂过耳畔,嗓音温和地流淌进来,与那片影子融为一体。仅是一只手掌的交握,她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包裹感——仿佛那影子和声音合谋,替他将她整个圈入了怀中。

    这样的氛围,就像小时候躲在被窝里一样。

    常可名遥远的记忆与此时此刻的场景重合在一起。

    忽然,她的心中瞬间就产生一种冲动。

    一种说谎的冲动。

    她想回答“有”。

    要是这么回答的话,莫浓会因为她受到噩梦的困扰,在这期间短暂地重新拾起小时候的习惯,再次陪伴她一起入眠吗?

    她不由得在心中这么想。

    但在目光与莫浓交接的下一个瞬间,她瞬间掐灭了自己的冲动。

    那双漆黑的瞳仁中倒映着自己忐忑的脸,如同一汪平静的深潭,她抬头看去,只见自己的每一丝神情都被潭面平静地托举出来,无处遁形。

    不能向莫浓说谎。

    这个念头如警报般响彻大脑。

    于是,最终常可名还是如实地回答了。

    “没有。”她摇摇头,“这几天我睡得都很好,没有做噩梦。”

    “那就好,这样我就放心了。”

    莫浓浅淡地笑起来,笑意从瞳仁深处一点一点洇出来,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有了波澜,像一汪潭水被春风吹皱,满池暗涌都浮上了水面,化为无害的温顺流水。

    他从容地站起身,走到门边,握住了门把手。

    靠近、安抚,又再次退开——每一个步骤和时机都把控得恰到刚好,卡在逾越正常兄妹应有的行为之前停住,不近一寸,也不远一分。

    常可名心里那团刚被勾起的回忆还来不及遐想,就被他不动声色地留在了原处,姿态无可挑剔,让人挑不出半点不恰当的地方。

    “晚安,可名。”

    莫浓微笑着向她道别,后退一步,走出房间关上了门。

    他把常可名朦朦胧胧的渴望锁在了房间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