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玫瑰园的清晨来得比我想象中更安静。我推开后门时,天光还未全亮,东边泛着一层薄薄的蟹壳青,像谁把夜色轻轻揭起一角。
露水很重,打湿了石板小径,也打湿了我鞋尖上那点从韦恩庄园带来的细尘。达米安已经在了。他蹲在那排玫瑰前,戴着一双略显宽大的园艺手套,正用一把小铲给花根松土。他听到她的脚步声,没有回头,只闷声说了句:“来得倒准时。”
我走到他身侧,也蹲下来。玫瑰叶上凝着露珠,每一滴都折着初升的日光,像一捧碎钻被风摇得细碎。
达米安用小铲拨开表层浮土,露出底下微微发白的细根,动作又轻又稳,和他在训练室里挥刀时截然不同。他指着其中一株叶缘泛黄的茶花对她说:“这是前阵子被蚜虫啃过的。阿福说这种花娇气,浇多了会烂根,浇少了又会掉叶。你上次那些迷迭香就浇太勤了,差点被我扔进堆肥箱。”他嘴上说着嫌弃,手却很小心的碰了碰那株玫瑰,像在安抚一个生病的小孩。
“那你会照顾花吗?”我轻声问,目光落在他指腹细小的泥痕上。
他“嗯”了一声,开始讲这排玫瑰什么时候种下,哪一株买来时就带着病,哪一株被他逼得开了反季的花。
我发现他谈起这些时,眼睛比任何时候都亮,像一头在领地里巡视的小豹子,又像少年在介绍自己最心爱的收藏。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达米安立刻别开脸,把园艺铲往泥里一插:“别笑。这比打沙袋难多了。”我没再笑,只轻轻帮他把一片垂下来的玫瑰叶别到花枝后。
他看着她做这件事,喉结极不明显地滚了一下。
两人一起给玫瑰松了土,又去水池边接水。达米安不让我提水壶,说我才恢复没多久,别逞强。
我便站在旁边看。少年把水壶拎到花前,半跪下来,沿着根部慢慢浇,水流细而匀,像一条银线落进松软的泥里。
他忽然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玫瑰园,而不是训练室吗?”
我说:“因为你想让我看你有多会种花。”
他哼了一声,没有否认。过了一会儿,他放下水壶,仍半跪在那儿,背对着我,说:“因为这里没有别人。没有格雷森,没有德雷克,没有阿福,没有我父亲。只有你和我。在训练室里,我会想跟你比剑,想跟你争高下。但在这里,我可以只做达米安。”他说到“只做达米安”时,声音很轻,像怕惊动花枝上的露水。
我心口一动,慢慢走到他身后,也半蹲下来。我没有说话,只是把一只手放在他肩膀上。少年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却没有躲。
他说:“我知道你来的路上一定想了好多拒绝我的话。比如我太小,比如我还没明白什么叫喜欢,比如你自己接受了提姆和迪克,不想要多的人。
我都替你想过了。但我想告诉你,我不用去等很多年再喜欢你。我的喜欢不是闹着玩的。我不会像格雷森那样天天说喜欢,也不会像德雷克那样用数据证明。我只会做给你看。”他转过头来,绿眼睛里映着初生的天光和我的脸,认真得几乎让我不敢直视。
“我不求你明天就接受我。我只求你,不要替我做决定。让我自己走到你身边。等你哪天回头,我就站在那儿,不逃,也不躲。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我都想站在你能看到的地方。”他顿了一下,忽然站起来,把手上的园艺手套脱下来,露出少年人骨骼已显修长的手。
他把手伸到我面前,掌心有泥,指节沾着水珠,微微发抖,却还是稳稳地停在半空:“所以,不要只把我当弟弟。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以达米安的身份,追你。”
我仰头看他。清晨的风从玫瑰园南边吹来,带起茶花叶和泥土的清香,也把达米安额前碎发吹得微乱。
我忽然觉得眼睛有些酸。这么多天,我一路躲,一路拒绝,一路用“你还小”筑墙,可这个少年从没停下。他不争不吵,只做他该做的,用一颗苹果、一碗汤和今天早晨的赤诚,把我所有防线一层一层拆平。我抬起手,没有接他的手,而是轻轻擦掉他鼻尖上那点泥。他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好。”我说。只一个字,又轻又稳,像露水从叶尖落在土里。
达米安像没听清似的,眼睛睁大了些。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伸手把他还僵在半空的手轻轻握住。
他的掌心很热,指腹有泥,但握得极用力,像怕她会反悔。
我低声说:“但你要答应我,不要因为追我就荒废训练,也不要气阿福,更不许和提姆他们打架。”
达米安先是一愣,随即整张脸从耳根处烧起来,连脖子都红了。他“哼”了一声,别过头去,说:“我什么时候气过阿福。”可他上扬的嘴角根本压不住,像玫瑰偷开了一朵。
回到宅子里时,我先去找了提姆。我没绕圈子,把园子里发生的事坦白说了。提姆正站在数据分析台前换一杯新咖啡,闻言动作顿了一下,眼睛映出我有些紧张的脸。
他沉默片刻,
把咖啡杯放下,说:“我早就知道了。”
我问:“你早知道什么?”
他抬头,目光很静:“知道他喜欢你,也知道你迟早会心软。只是没想到你会这么快。”
他说这话时嘴角极轻地牵了一下,像无奈,又像认命。他重新拿起咖啡杯,说:“我不怪你,也不怪他。我只希望你能想明白,这条路会很麻烦。达米安太年轻,也太纯粹。你一旦拉住他的手,就再也放不开了。”
我轻轻点头,说:“我知道。我不怕。你会放开我的手吗?”
提姆听到,一只手捏了捏我的后颈:“开什么玩笑。”他只说了一句,但是我明白他的意思。他不回来退让。
反倒是迪克的反应激烈得多。他在傍晚时回到韦恩庄园,一听说这事,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连警服外套都还没换完,袖子半挂在手臂上,瞪着我,半晌才挤出声音:“等等——你是说达米安?那个天天喊‘我不需要保护’的小鬼?”
我点点头。迪克像被雷劈了一下,抓了抓后脑的头发,在沙发前来回踱了两圈,最后停在提姆面前:“你居然一点都不惊讶?”
提姆推了推眼镜,淡淡地说:“我早就发现了”
迪克发出一声极夸张的呻吟,随即又像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我:“我认了提姆,我以为下一个会是杰森。结果是达米安?我输给达米安?”他语气里既有不甘,也有几分忍俊不禁。
我被他说得脸一热,低声说:“不是输不输的问题。”
迪克便笑起来,笑得整个人歪进沙发里,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算了。输给达米安总比输给外人强。反正在这个家里,从来就没有过‘公平竞争’这回事。”他笑完,又坐直身子,看着我说:“但我要提醒你,那小子认真起来很要命的。你要是没准备好,就现在跟他说清楚。”
我摇摇头:“我已经想清楚了。”迪克于是耸耸肩,把警服外套往沙发背上一甩,说:“那就行。韦恩家已经够疯,不缺你们这对更疯的。”他顿了顿,往餐厅方向望了一眼,补了一句:“我现在只想知道,布鲁斯听到之后,会不会把咖啡杯捏碎。”
夜色慢慢吞掉庄园轮廓,餐厅里亮起暖黄的灯。阿福在摆餐具,刀叉轻碰,像这个家族每天都会奏起的一小段安魂曲。而玫瑰园里,达米安还站在那排茶花旁,伸手摸了摸口袋里那枚她今早帮他别过的茶花叶,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用再躲。他喜欢的人,终于肯让他站在阳光底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