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棋和怀均并排坐在车辕上,怀均抖着缰绳驾着马车疾驰。山影和田野被夜色拽变了形,疾速朝后头甩去。
夜风凉浸浸地灌进领口,观棋却浑然未觉,盯着前方被黑暗吞没的路,拇指无意识地扣着食指指腹。
他满脑子都是那一瞬,心里满是懊恼。如果自己不贪恋那灯的明艳,没有那一瞬的分神,徽月根本就不会丢!自己还堂而皇之地说什么“保护她”,结果人是在他眼皮子底下丢的。
他越想越觉得胸口闷得透不过气,拇指越扣越深,直至指腹渗出血丝。
“那伙人的据点还有多远?”江居澜从车里掀帘探出半张脸。
怀均攥着缰绳,盯着前路回话:“约莫还有二十多里。天黑路滑,小的不敢走太快。”
“安全为上。”江居澜顿了一下,“你跟着张县丞可曾在刘主簿那儿听到什么风声?”
“刘主簿精得很。小的远远瞧着,张县丞问他秦幕僚失踪的事儿,他面上一点没露。”怀均一边控着马车一边回,“不过也不是全无收获。他家门房收了小的银子,说他们家老爷今日开心得很,在外面吃了酒,姨娘搀回来的时候嘴里嘟囔了一句——‘过了今日,看你如何’。”
“难道是刘主簿绑了我家姑娘?”小园也从车帘后探出头,小圆脸煞白,“就因为义学用了驿馆旧址,得罪了他?”
“还有这回事?”江居澜挑了挑眉,“方便说来听听?”
小园捡紧要的说了。刘主簿压着底册不给,在外头串通铺子传闲话,这几日徽月走到哪儿都有人阴阳怪气。可她也不是吃暗亏的人,反击之后闲言闲语少了些,小园以为这事就这么揭过去了。
江居澜靠在车壁上,听完面色如常:“有嫌疑。但不一定。”
“不是他还能是谁?我们姑娘顶顶好的人,来竹源干的这些事,哪件是为了自己?不都是为了百姓能过上好日子?满县城谁不夸她?”小园的声音急了起来。
“秦幕僚平日里可有不睦之人?”江居澜问。
小园下意识看了他一眼,嘴比脑子快:“我们姑娘最好说话,除了江县令你偶尔同她拌两句嘴……”
“我们只是争辩,君子和而不同……”江居澜忽然顿住,唇边浮起一丝玩味,“你怎么张口闭口‘我们姑娘’,听着倒像是主子,秦幕僚不是你姐姐吗?”
小园咬了咬嘴唇。
徽月失踪,她和观棋慌过头了,连称呼都换成了府里旧日的,居然一句都没察觉。
她胡乱扯了个谎:“姐姐打小就爱操心,管着家里上上下下的事,我们姐弟私底下就爱拿她打趣,喊她‘姑娘’,意思是说她是家里的当家人,喊了十几年了,一时嘴快没改过来……”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
江居澜察觉不对:“小娘子?”
小园的脸由白转青,一个念头从心底猛地窜上来。
孟瞻儒……
不会是他发现徽月还活着,派了人来抓她回去?
这个想法如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来,她僵在车里,动弹不得。
小园一把撩开车帘,把想到的这些通过手势告诉了观棋。
观棋也想到了同一层,眼底的阴郁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如果是为了徽月,他宁愿双手沾满鲜血,为她的安稳来日铺路。
怀均没发现身边人的异样,只是远远听见前方传来辚辚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郎君,前方有车。”他出声提醒。
“小心些。”江居澜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带着一瞬的紧绷。
“是。”
两辆车在狭窄的官道上越靠越近,怀均攥紧了缰绳,侧耳细听那迎面而来的动静。夜色太浓,只瞧见对面坐着个赶车的人影,看不清面目。
对面远远地喊着什么,风把声音撕得零零碎碎,一个字也听不清楚。
直到近到不足十步,灯光终于照亮了对面那人的脸。
观棋猛地站了起来。
是他看错了?还是他疯了?那张脸!
风把碎发吹到嘴角边,她习惯性地抬手别到耳后,而后兴奋地冲着他们挥手。
是徽月!
观棋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也顾不上了,直接跳下了马车。马车还在往前行,他踉跄着跌了两步才稳住,几乎是冲着跑了过去。
怀均吓了一跳,连忙拉起缰绳让车停了下来。
突然的急刹,小园探出头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瞧见对面车上的人影,她“啊”地叫了一声,翻过车辕就往下跳,踉踉跄跄扑过去:“姑娘!”
随即又改口:“姐姐!是你吗?”
徽月一路都开着扫描,远远就看见了他们的马车。她从车辕上翻身下来,还没来得及站稳,小园已经一头扎进她怀里,整个人抖得跟风里的叶子似的,双手死死攥住她的衣襟,一边哭一边笑:“姐姐你没事吧?我们吓死了!还好!还好!”
忽然她看到了徽月身上一大滩血迹:“啊!这是什么?你身上怎么有血!”
手已经摸到徽月衣袖上那一大片暗红色,手指头摸上去还是潮的,小园的哭声陡然拔高了八度,上手就去掀徽月的衣服:“血!血!这是谁的血!你别动你别动,让我看看!我看看!”
观棋本来站在一步之外,听到小园的哭腔立马围了上来。看见了那衣袖上的血,喉结上下滚了两滚。他心底的声音叫嚣着又浮了上来,带着戾气翻涌。
“我没伤,这不是我的血。”徽月哭笑不得,被小园拽得喘不过气,又要拉着衣服不被她扯来扯去。
【你头发散了。】观棋比划着,【脸上也脏了,看着很疲惫。】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被人抓了是吗?是谁?是不是刘主簿的人?他们逃走了?长什么样,我到天涯海角也给你抓回来。】
最后三个字,他一个字一个字比划着,动作带着狠决。
徽月一眼就看到了他手上干了的血痕,皱着眉拉过他的手在月色下瞧了瞧。
这小子……
她狠狠按住那伤口,观棋没想到她会突然如此,疼得龇牙咧嘴。
“自己掐的?你自责个什么劲儿?敌人在暗我们在明,哪能计划十分周全?意外意外,那是不在意料中,就是任谁也提前想不到?”
观棋没动,任由小园掏出药膏抹在他手上。
徽月看着他眼里的戾气,上手就去拧他的耳朵:“不要总是想着怎么保护我,我不是养在府里的花朵。”
她眉宇间没有惊吓、担忧、恐慌,只有一丝倔强:“姐姐我是走到哪都能活下去的野草,烧不死,砍不尽,懂了吗?”
耳朵的轻微疼痛压过了心里的痛,观棋乖巧地点点头。
徽月揽过两人,头挨着头,声音放得极其温柔:“没事了,我没事了。不仅我没事,而且……”
她几步走到马车前,撩起帘子一脸得意:“当当当当!我还把掳走我的人贩子给绑回来了!”
车上五名女子围着三个五花大绑的人!
江居澜原本站在后面两步远的地方,从头到尾没出声,看着姐弟重逢的感人戏码,听到这句话着实一惊。方才徽月下车时,他确实瞥见车里有人影探头探脑,只当是和她一同逃出来的女子,没往深处想。
他走上前,抱着胳膊挑了挑眉:“秦幕僚,你一个人端了三个人贩子?倒是比衙门还利索……”
“说来话长。”徽月拍了拍手上的灰,“也算是我运道好,误打误撞。也多亏了这几个女子的配合,不然真不知道会被绑去哪里……”
她说得简单也没展开,江居澜也不便多问。见她走进马车向车里的女子介绍他的身份,听闻是松溪县的县令,众人顿时安下心来。
“怀均,你驾后面那辆车,把人贩子押到县衙交给吕大人。”江居澜道。
见他这么安排,徽月没有异议:“先把几位姑娘都安顿下来,有什么明儿再问。车开慢点,她们多多少少都收了惊吓,经不起再折腾。”
怀均点了头,她才冲观棋说:“我们也回。”
怀均翻身上了徽月那辆马车,驾车走在前面。观棋也上了车辕,拉起缰绳。
徽月又冷又饿,扶着车辕钻进了车里。小园紧跟着进来,挨着徽月坐下,攥着她的胳膊不肯松。
江居澜最后上车,帘子放下来,车内的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篷布上,晃晃悠悠的。
马车调了头,往竹源县的方向驶去。车轮碾过碎石子,声响均匀起来。
徽月刚开始还和江居澜说着事发经过,以及她从三个绑匪嘴里问出来的东西,可靠在车壁上一颠一颠,眼皮渐渐发沉。
紧绷了一晚上如今终于放松下来,她实在是扛不住,昏昏睡了过去。
江居澜隔着那盏灯看了她一眼。
头发散着,袖口的血污一片,可刚刚说话的时候既没抖,也没带哭腔,一条一条地往外吐信息,像汇报卷宗似的,把团伙人数、作案手法这些问出来的全告诉了自己。
就连搜身时从蓝衫女身上搜出来的拐卖名目都揣了回来。换作旁人,逃出来就已是万幸,恨不得插翅飞走,哪里还有心思在刀尖底下翻东西。
他想起方才在夜色下见她远远挥手的样子。那会儿他还以为她只是侥幸脱了身,现在看来,她从头到尾就没当自己是受害者。
倒像是终于立了功的捕快……想到这儿他没忍住笑出声。
徽月被这笑吵得皱了下眉,头往小园的颈窝处又挪了挪。
灯影模糊了她的轮廓,把脸上那层灰也照得淡了。
他做了这么多年县令,审过的案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从没见过哪个报案人有这种本事。那些女子进了衙门,多数是哭着来的,说也说不清,问也问不明,浑身抖得连签字画押都握不住笔。
而她不一样。
她站在夜风里跟他交代事情的时候,口齿清楚,逻辑周全,连“姜汤要放红糖”这种细节都嘱咐了小园。
江居澜靠在车壁上,灯影在她微微起伏的肩头晃了一下。他没再回头看她,只是把手拢进袖子里,指腹无意识地碾了碾。
倒真像棵野草!
观棋坐在车辕上,往后靠了靠,背脊抵在车壁上,隔着那层布,他能感觉到里头的动静。
刚开始小园在说话,徽月在应,声音轻轻的,像羽毛落下来。
到后来两人都没了声音,看样子是撑不住都睡了过去。
真好。
他呼出一口从傍晚憋到现在的气,气息在冷风里凝成一小团白雾,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