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月贴近车厢角落,压低声音:“春苗?是你吗?”
角落里瘦弱的身影猛地一颤,缓缓抬起头。
虽然一年多没见,孩子跟秧苗一样抽条得快,可眼前这个不到十岁的小姑娘仍能看出之前的影子。春苗嘴里塞着布,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显然哭了很久。看见徽月的瞬间,眼泪唰地滚了下来。
徽月竖起食指抵在唇边,轻轻取下她口中的布团,又用匕首割断绳索。春苗一得自由,整个人扑进她怀里,闷声抽泣着,身体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徽月把匕首塞进她手心,攥紧她的手指:“别出声,拿着小心揣好用来防身。”
春苗指尖一缩,像是接了什么烫手山芋,差点扔出去。
车内其余女子纷纷投来灼热的目光,无声哀求着。徽月却没动,只侧耳凝神听车辕上的动静。
此刻若贸然给所有人松绑,难保大家都能镇定听指挥。若是惊慌之下闹出动静,反而坏事。
马车颠簸向前,车辕上两个男人操着北方口音,一个粗嗓门,一个哑嗓子,有一搭没一搭地骂着粗话。
徽月调出系统开启扫描,发现他们早已出城,正行在荒僻乡道上,四周无人。
她将耳朵贴在车壁上,呼呼的北风中粗嗓门正嚷着:“今儿七件货到手,他娘的这下东家总该满意了吧?”
哑嗓子嘿嘿一笑:“可不!老子今晚要去酒家好好开个荤,憋了仨月了都!”
“你脑子里天天就想着这档子事!不过倒是怪,以往不都是街上顺手牵羊?这回东家怎么专门点名要人?那个戴红珠银簪的小娘子,虽说长得不赖,可也不见得多稀奇……”
“少打听。”哑嗓子声音压低,“知道越少,活得越长。”
“得得得,你懂。”
徽月心头一沉。
东家?那便是上头还有人。红珠银簪说的估计是自己,她摸了摸发间,什么都没有,看来簪子早就被他们掳走了。
她感叹道,还好这一两年圆润了些,手镯卡着拿不下来,不然全被他们搜了去,今天说不定真得搭在这里。
不过,到底是谁在背后要她的命?
念头一闪而过,她决定不再去想,眼下最重要的是脱身。
她打开商城,飞快下单了一瓶“劲爽版”风油精和一包大头钉。
拧开瓶盖,清凉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车厢。旁边女子闻道皱着眉直想吐,却被堵着嘴说不出话。
徽月低声说着计划,直到所有人点头表示明白才给她们松了绑,每人手里都分了点东西。
瓶子攥在手心,黏腻的汗液有些打滑,她在身上擦了又擦,才又重新握住。
深吸一口气,下一瞬,她狠狠踹起了车厢。
“咚咚咚”的震感把车外两人吓了一跳。
“操!你没绑紧?”粗嗓门一把勒住缰绳,马车立时停了下来。
“绑死了!你眼瞎?”哑嗓子烦躁地跳下车,“这帮娘们不老实!”
“让她们安静点,还有一半路呢。”
“啧,妈的就会使唤我……”哑嗓子骂骂咧咧拉开厢门,脸上一道横疤,显得人更面目可憎。
他凶狠地嚷嚷着:“都给我安静点,再出声……”
徽月就站在车门一侧屏息等着。
门开的瞬间,蘸满风油精的指尖从暗处精准弹出,直直戳进他的眼窝!
“啊!!老子的眼……”
哑嗓像被滚油泼了脸,惨叫着捂眼仰面栽出车厢,整个人摔在地上打滚,双脚疯狂蹬着泥土,飞沙四溅。风油精渗入眼球的灼痛让他失去所有方向感,只在地上翻来覆去地嚎,声音撕心裂肺。
徽月随即跳下车,举起路边的石头朝着哑嗓子的脑袋狠狠砸了下去。
这堆肉扑腾了几下,彻底没了动静。徽月一个箭步又跳上马车,低声道:“撒!”
上百枚大头钉悄无声息落在了车厢前。
车外面,粗嗓子听到动静立马从车辕上跳下来了,手里攥着一根短棍。看到一动不动的哑嗓子,推了两把:“你他娘的怎么了?”
见他没有反应,忽然觉得手湿腻腻的,借着月光一瞅,手上竟全是血!
他立时怒了,骂道:“小娘们,我看你们是活腻了!老子剥了你们的皮!”
他的脚刚靠近车厢,七八枚大头钉同时穿透鞋底扎进脚心,他整个人像被抽了筋一样猛地缩腿,失去平衡摔了下来,后背又楔进去十几枚大头钉。
粗嗓子蜷在地上扑腾惨叫,鞋底上、背上钉着亮晶晶的铜钉帽,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像长了一脚诡异的星星。
“按住他!绑上!”
徽月从车厢里蹿出来,第一个扑上去。她压住哑嗓子的胸口,膝盖顶住他一条胳膊,又一个女子跟了下来,一屁股坐在哑嗓子的另一条胳膊上,双手死死按住他的肩膀。
其余女子陆续从车厢里跳下来。五个人,虽都瘦弱,但胜在人多。有人按腿,有人按头,众人合力用麻绳将哑嗓子捆了个结结实实。
哑嗓子身上的剧痛让他根本使不上力,像一条被翻了个的鱼,徒劳地蹬了两下就瘫了。
徽月没忘记已经昏迷的粗嗓子,也把他五花大绑。两人背靠背堆在一起,像两堆肥肉。
两个壮汉,解决了!
徽月蹲在路边,双手撑着膝盖喘气,胸口剧烈起伏。
夜风从荒地上吹过来,带着枯草的干燥气味,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风油精糊过的手指上还残留着那股清凉的刺痛感。
春苗从车厢里爬出来,腿发抖没敢下车,坐在车边哭。
有个二十出头的女子走过来,坐着徽月身边喘着粗气:“小娘子真厉害!咱们这次多亏你才能脱险!我姓柳,夫家姓张,你叫我柳嫂子就行。”
她咧嘴一笑,神情终于放松下来:“这帮挨千刀的!我家里还有俩孩子等着我回去呢,不知道他们得担心成什么样!不过咱们五个居然制服了两个壮汉,真是不敢相信……”
五个?
徽月感觉有些不对,她在车里数了数分明是七个人,春苗没下车,还有一个人是没来帮忙,还是……
“都别动。”一个轻轻柔柔的声音响起。
徽月猛地转头看向车厢。
一截细白的手腕架在春苗的脖子上,手里攥着一把短匕。冰凉的铁器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寒光,离颈侧那根跳动的血管不到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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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沉,人们还沉浸在上元节的热闹里。但是城门口聚集的马匹和捕快却让一些百姓隐隐不安。
城门楼上的灯笼晃了三晃。吕宴池背着手,焦急地来回踱步。孙捕头带人从远处小跑过来:“大人,城内翻遍了,客栈、车马行连骡子都数了,没找到秦幕僚。”
吕宴池下颌绷着:“可有出城?”
田县尉从阴影里窜了出来:“刚得的线报,说有辆蓝帘马车早前出了西门,赶车的两个壮汉往西去了。”
“为什么不拦着检查下!”
田县尉有些尴尬:“咱们这儿向来太平,加上今儿看灯的人多,看门的怕堵在城门口儿,一时也有些松懈……”
吕宴池不语,这帮尸位素餐的回来再处置!
观棋站在城墙根底下听完,转头看了眼小园。两人一句话不说,调头就往西门走,步子从快走变成小跑。
江居澜看了眼,伸手让怀均套车:“吕大人在这坐阵,我陪着秦幕僚家人往西看看能不能追上那辆马车。”
“那就有劳江县令了,”事急从权,吕宴池也不推辞,“田县尉,你带人继续再城内搜索,谨防秦幕僚还被关在城内。”
“是!”
江居澜追上观棋和小园,把他俩拉上车,怀均一抖缰绳,马车出了西门一路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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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衫女子从车里慢慢走出来,匕首稳稳架在春苗脖子上。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春苗整个人僵成了石头,眼眶里的泪还没干,又涌出了新的。
“都退后。”她声音冷冷的,“所有人退到那棵柳树后面去,不然我现在就划下去!”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
柳嫂子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几个女子僵在原地谁也不敢动。
徽月慢慢直起身来,她盯着蓝衫女子的脸。这张脸她见过,在车上时这人缩在最里头,头发遮了大半张脸,低着头浑身发抖,她只以为这人吓破了胆子。
原来从头到尾,她只是在纵观全局。东家的眼线,哑嗓子和粗嗓门之外的第三双眼睛。
“你们是一伙的。”徽月开口。
蓝衫女嘴角牵了一下,算是个笑:“那两个废物果然靠不住!也不知东家怎么就看上这俩货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东家生怕这批货出岔子,才让我混在里头盯着。不过也好,正愁没机会露脸呢,这回可不就显出我的用处来了。”
说着用匕首的刃面拍了拍春苗的脸,死死盯着徽月:“倒是我低估了你,难怪有人出大价钱买你的命!”
“谁?”
“你觉得我会说?”
徽月沉默了一会儿。“你要什么?”她问。
“简单。”蓝衫女下巴一抬,朝哑嗓子和粗嗓门两个壮汉努了努,“给他们两个松绑,你们几个!老老实实给我上车。”
徽月没说话。
“你不动是吧?”蓝衫女的匕首往前递了半分,春苗疼得倒抽一口气,脖子上的细口子又深了一
层,渗出红色的血丝,“你认识这丫头吧?刚才你俩说话我可都听见了,怎么小丫头的命不值钱?”
她盯着徽月:“我再问你一次,上不上车?"
夜风从西边卷过来,裹着乱草和砂粒,打在脸上生疼。
徽月脑子里飞快地转。
硬来不行,春苗在人家手里,只能……
她两只手的掌心朝前慢慢举起来,肩膀塌了下去,声音也带上了颤:“好……好,我们照办。只一条,你别伤她!她、她还是个孩子……”
蓝衫女眼神里闪过一丝得意:“算你识时务,动作快。”
徽月一边往哑嗓子那边挪,一边低自言自语:“还记得我走之前跟你说的吗?”
春苗眨了眨眼。
“不一定要成为多厉害的人,但一定要成为……”
靠自己立得住的人。
春苗在心里接上了。
这是徽月离开李家台时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靠自己……她模糊间好像懂了徽月的意思。
徽月已经挪到了哑嗓子身边,蹲下身假装解他腕子上的绳扣,手却在暗中拍了拍哑嗓子腰间的刀柄,眼神往春苗那边递了递。
春苗看见了。
她的手在袖子里悄悄攥紧了徽月给她防身的匕首。
蓝衫女见徽月蹲在那儿磨蹭,有些不耐烦:“快点!磨蹭什么,少给我耍心眼……”
“人在你手里,我怎么敢耍心眼……”徽月嘴上应着,手已经从袖底掏出来一样东西。强光手电,顾名思义能发出强光让人暂时失去视觉。这玩意儿不知道是不是知道她急用,系统商城居然要整整二十两!
没办法,该花的钱还是得花。徽月拇指扣在开关上,做好准备。
她狠狠一脚踩在哑嗓子的脚背上,哑嗓子痛得“嗷”一声闷吼。
蓝衫女的瞳孔微微一动,有半分失神。就是这一瞬,徽月猛地弹起来,手电对准蓝衫女的眼睛,拇指摁死开关。
一束白光炸裂,像一道银色的刀劈开了整片夜色。
蓝衫女两只眼睛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眼珠条件反射地往上一翻,什么也看不见了。惨白的光斑烙在她视野正中,天地一片亮茫茫的空白。
“春苗!!”徽月吼。
春苗的反应比脑子还快。怀里那把匕首“锵”地抽出来,左手一隔,把蓝衫女的匕首格开半寸,右手凭着本能往后一送,匕尖扎进蓝衫女的右肩!
蓝衫女惨叫一声,松开春苗往后撤,脚被裙裾一绊,仰面摔在地上。那把匕首还卡在她肩上,她伸手去拔,瞎着眼乱抓,可眼见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像一只被翻了壳的虫,手脚乱舞,狼狈到了极点。
“按住她!”柳嫂子大叫着扑上去,膝盖跪在蓝衫女的腰上,两只手把她的右手拧到背后。另外三个女子紧跟着扑过来,一个人按住腿,一个人按住左臂,另一个朝着屁股踹了两脚。
徽月收了手电,扯开麻绳把蓝衫女两只手反剪缠了三圈。
柳嫂子喘着粗气,忽然一弯腰,扯下自己左脚那只裹脚布,狠狠塞进蓝衫女嘴里。在鞋里闷了一整天,隔三丈都能闻见那股子味儿……
蓝衫女整张脸皱成了一团,眼泪和鼻涕一起涌出来,被塞了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肩膀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浸透了半片袖子。不过春苗那一刺确实不深,扎在肩头肌肉上,没碰着动脉。
“老实了?!”柳嫂子手叉着腰,低头看着地上这个狼狈至极的女人,上气不接下气地喘,“你倒是再横啊!再横啊!”
春苗腿一软,膝盖磕在碎石子上,整个人往下瘫。徽月扑过去一把把她捞住,小姑娘浑身都在抖,手心里全是冷汗。
“我、我……”春苗嘴唇发白,声气碎得连捡不起来“我杀人了……”
“这叫自卫,再说了只伤了点皮肉,离杀人远着呢!”徽月把她整个搂进怀里,一下一下抚摸着她的头顶,“干得漂亮,咱们能得救多亏了你,春苗,你太厉害了……”
她用袖口按住春苗的脖子,撕下自己裙摆里子一块干净的布替她包扎。
柳嫂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后仰着两只手撑着土,大口大口地喘气。另外几个女子也瘫了一地,有人抱着膝盖埋着脸哭,有人抠着嗓子眼干呕,还有一个年轻姑娘坐在月光底下,直愣愣地瞪着天,嘴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阿弥陀佛”,念得像诵经。
月光白得发凉,照在这片荒地上,六个人和三个被捆成粽子的绑匪。
荒山野岭这么坐着也不是办法,徽月搀起春苗:“咱们走吧,马车还能用,咱们先回到城里再说。”
她和柳嫂子几人合力把三个绑匪一个一个搬上车,春苗被人扶着坐到了车里头。徽月翻身上了车辕,一甩缰绳朝竹源县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