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雁行端着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老妇人拍了拍哥儿的手,语气笃定:“他们是溪上村的,刚成婚的小夫夫,上山打猎迷了路。”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你看那汉子,我还认识他娘亲呢。”

    哥儿半信半疑地看了过去,还是不信。

    杜清川正好抬起头,嘴里还含着半截面条,脸颊鼓鼓的,对上哥儿的目光,弯起眼睛冲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干干净净的,带着一点点不好意思,比那城里的小哥儿还要好看,怎么看都不像是坏人。

    哥儿的脸色缓了缓,没再说什么,把门关上,老妇人将碗递给他,哥儿坐到另一头的桌边低头吃了起来。

    饭后,杜清川要帮着收拾碗筷,被哥儿按住了,他瞟了少年一眼,“我们就这几个碗,别给你摔坏了。”

    杜清川眨了眨眼睛,“我不会的。”

    哥儿回头看了杜清川的手一眼,“就你那白嫩的小手,也洗不干净。”

    闻言,杜清川低头看了看地自己的手,老妇人瞧见,笑着道:“小满啊,是嘴硬,他是怕碗上面的豁口伤到你的手。”

    话落,厨房传来哥儿的喊声,让老妇人不要再说了。

    杜清川眨巴下眼睛,心里暖暖的,他轻声问:“婆婆,您怎么这么相信我们呀?”

    老妇人正在纳鞋底,针在头发里蹭了蹭,低着头笑了,“老婆子活了这么多年,看人还是看得准的。”她抬起眼,看了看杜清川,又看了眼看着少年的纪雁行,“你们俩啊,不像坏人。”

    杜清川弯起唇角,笑得眉眼弯弯,“我们确实不是坏人。”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把整个屋子烘得暖融融的。

    纪雁行听着老妇人絮絮叨叨地说村里的事,她说到村长前几日召集大家开了会,说到上头来了人,说到每个村都要留意陌生人。

    “婆婆,”纪雁行插了一句,“那个‘上头来的人’,是从哪儿来的?”

    老妇人想了想道,有点想不起来,一旁洗完碗的哥儿出来接了话:“听说是府城那边的。”

    纪雁行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杜清川正抱着膝盖,歪着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点担忧,纪雁行微微摇头,示意他没事。

    夜深了,老妇人和儿郎回屋歇息了。

    灶膛里的火还烧着,纪雁行问老妇人寻了个木盆,又去灶台边舀了几瓢热水,兑了些凉的,端到房里,放在杜清川面前。

    “擦擦。”他把帕子递过去,声音压得很低,说完便转过身,背对着他坐下。

    杜清川捧着温热的帕子,愣了一下,耳根慢慢红了,“雁行哥哥不可以转过来哦。”

    “嗯。”

    “不许看。”

    “不看。”

    杜清川抿着唇,飞快地解开外衫,把帕子拧干,认真地擦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把外衫重新拢好,声音闷闷的:“好了。”

    纪雁行回过身,看了他一眼。

    少年的脸也不知是害羞还是因为水热,粉扑扑的,几缕头发还湿着,贴在脸侧,一双眸子水润润的,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

    纪雁行只看了一瞬就有点受不住了,便挪开目光,端起那盆水,起身到门外,自己也简单地就着少年用过的水冲洗了一下。

    回来的时候,杜清川已经缩进了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正看着门口的方向,见他回来,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纪雁行了然地吹灭了灯,躺到他身边。

    被子是粗布的,洗得发白,但很干净,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杜清川翻了个身,面朝纪雁行,“雁行哥哥,今晚是觉得村长的安排也是那些人做的?”

    “不是觉得,应该就是了。”纪雁行看着杜清川道,“动作比我想的要快。”

    杜清川皱起了眉头,似在思考。

    纪雁行伸手点了点少年的眉心,“先睡觉,明天再说。”

    杜清川抿唇,想到了什么,睁着亮亮的眼睛看他,“如果是这样,那我们明日是不是得早点走。”

    纪雁行一顿,“你说得对,在没被人发现前我们先离开,不会给他们添麻烦。”

    “那要好早好早起哦。”

    “是的呢。”纪雁行又凑上前亲了亲,“快睡吧,我的小夫郎。”

    杜清川轻轻笑了,合上眼睛王纪雁行那里靠了靠,没有再说

    话。

    外面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又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剩下屋檐下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泥地上。

    天还没亮,纪雁行就起了。

    灶膛里还有余烬,他添了几根柴,把火烧旺,又出去几趟,把水缸加满,把柴堆码整齐。

    做完这些,杜清川也揉着眼睛起来了,简单的洗漱后,他把昨天答应给婆婆的山货放在显眼的位置,用一片大叶子盖好。

    两人轻手轻脚地出了门,天还是灰蒙蒙的,远山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是谁用淡墨在宣纸上轻轻勾了一笔。

    又是杜清川没见过的场景,忍不住多看几眼,将它记在了心里,走了一小段后,纪雁行塞了一个暖暖的红薯给他。

    杜清川捧着红薯,有些惊讶,纪雁行轻笑,又替他掰开,里面是金黄色的瓤,软糯香甜。

    杜清川咬了一口,“好甜,你也吃。”说着把另一半给了纪雁行,两人并肩走在晨雾里。

    “雁行哥哥,你怎么知道进城的路呀?”

    纪雁行走在前面,把一根横出来的树枝拨开,等杜清川过去,才松开手。“昨晚问的。”他顿了顿,“去借厨房烧水的时候,顺便问了婆婆。”

    “雁行哥哥真厉害!”杜清川咬了口红薯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语气软乎乎的,“话说,我们是不是最好不进城呀?”

    纪雁行停下脚步,转过身。

    杜清川正仰着脸看他,嘴边还沾着一点红薯,黄澄澄的,纪雁行伸出手,用拇指把他嘴角那点红薯擦掉,“川儿真聪明。”

    纪雁行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村里都如此,那城里肯定也有人在搜,所以我们这次不进城。”

    杜清川眨巴眨巴眼,乖乖地仰着脸让他擦,“那我们去哪儿?”

    “不急。”纪雁行看着他,少年眼里没有对未知一切的恐慌,只有对他满满的信任,他轻笑,“等会儿到了,我们找个人捎点东西,咱们直接去平阳县。”

    平阳,杜清川知道到了平阳,下一步就是仓丰府了。

    “平阳有故人,他有办法让我们进城。”纪雁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