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提督公公献身后 > 27. 花糕
    “这又说的什么傻话?”

    顺衿的目光在兰莛脸上细细扫过一圈,心中愈发不解。

    单论容貌,便是在美人云集的后宫之中,这丫头也算得上出挑。

    目光顺着肩背往下扫了扫,眼底掠过一丝促狭。

    往日不曾留心,今儿凑近了细看才知,她身形骨肉匀净,着实是一副好模样。

    只当贺兰莛妄自菲薄,她温声细语地安抚道,“你有这副好天资,何愁见不到皇上。”

    谁要见了!

    贺兰莛内心苦闷,笑得比哭还难看:“不愁,不愁……就是身子不中用,每逢阴雨天便咳嗽不止,灰尘大些也不行,咳咳……”

    “妾这身体,咳咳怕是落水落下的旧疾……难好了咳咳咳哕……”

    这么说着,捂着心口狂咳不止,原先素白的脸顷刻间涨红,动静瞧着很是唬人。

    顺衿何曾见过此等阵仗,当即抬袖掩面向后躲去,扭头给呆立一旁的豆蔻使眼色。

    豆蔻不明白自家主子这是怎么了,近来身体分明好了大半,用饭也比从前多些,偏生遇上顺嫔就成了这副可怜模样。

    小宫女虽糊涂,却隐约觉察出一丝微妙的气息。

    那气息闻不见看不着,却实打实得横亘在两人之间,似乎不大美妙。

    迟疑了一瞬,她忙走上前来,抬手给兰莛顺气倒茶,又见小主咳得愈发厉害,忽而福至心灵,小声道:“娘娘,太医说了,用了药便该好好休息才是,万不可激动。”

    贺兰莛连连摆手,余光瞟向顺嫔,佯作羞恼状:“小宫女不懂事,口无遮拦咳咳……我的身体倒也没虚成那样咳咳咳……”

    见她还要逞强,顺衿也没了脾气,只好顺着她的话道,“是,不虚。”

    就是听着有些漏气。

    瞧这一句话喘三声的架势,怕不是一会儿功夫又要晕过去了。

    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贺才人的身体底子到底不够壮实,又是个实打实的倒霉蛋,几番落水,竟给她造成了这般重创。

    一时唏嘘,顺嫔便也不再提侍寝这茬事,干巴巴寒暄几句,便悻悻离开。

    走的时候,怀里还揣着贺兰莛硬塞过来的一包黄豆糕……

    不明所以的顺衿晃了晃缀满珠翠的脑袋,只觉今日采云轩一行也并非全无收获。

    她垂眸看了怀里的油纸包,随手递给一旁的宫女,目光幽幽飘过高耸的宫墙。

    贺才人已然穷酸成那样了,却也愿将最好的糕点留给她,这么个实心莲藕,在后宫倒是不可多得的妙人。

    脑海中忽又浮现她那副西子捧心的病态模样,轻“啧”一声,回头吩咐下去,给采云轩送去二十两纹银。

    待一切打点妥当,这才心情愉悦,脚步亦轻快起来。

    ……

    采云轩内,一片冷清。

    贺兰莛盯着桌子上的银元宝,神情凝重。

    她已歇了会儿功夫,两颊因咳嗽涌上的绯色渐渐褪去,只是眼角还挂着猩红的潮意。

    顺衿的话却阴魂不散,时时敲打她的灵台。

    侍寝,得宠。

    陌生的字眼灌入耳中,往大脑深处钻去,留下一片狼藉的烙印。

    她不可避免地想起原著中已生鹤发,苍老衰败的老皇帝。

    从前只当看乐子,如今她挂了个“才人”的名头,天然地被划分进皇帝的女人堆里。

    名分的归属忽而让她如鲠在喉,生出最原始的抗拒,而后,五脏六腑猫抓似地揪起。

    侍寝?这辈子是不可能侍寝的。

    她便是死,也不能委身一个素未谋面的老头子。

    她须得冷静下来,好好谋划,在这波诡云谲的后宫挣出一条生路来。

    只是……书到用时方恨少。

    兰莛只恨自己追剧时总爱摘了脑子就是看,这会儿倒好,周遭群狼环伺,她就像个香喷喷的肉包,人人都想来啃上一口。

    捧着脑袋哀嚎一声,她颓丧地滚到床上,嗅着木头陈旧的气味,冷不丁想起今日晨间,雎茂才所言。

    一双死寂无波的眼眸倏尔泛出生机来。

    是了。

    她如今可是只“狐妖”啊。

    狐妖若是争宠,便是祸乱宫闱,动摇国本。

    皇后万万不会容许她这般行事。

    ———

    寅时初,披香殿内。

    银铃似的笑声回荡在殿中,冯令婉伏在母亲怀里,笑得发上珠花轻颤,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悄悄抬起,落在姑母腕间的翡翠镯上。

    殿内燃着淡淡的白檀香,鎏金博山炉吐出袅袅细烟,窗棂漏进朦胧天光,洒在冯令婉纤细白嫩的颈子上。

    她才十四岁,正是鲜活明媚的年纪,一身水碧撒银软罗裙,鬓边簪两株艳色绒花,衬得一张鹅蛋脸莹白如玉。

    这姑娘尚未经历深宫磋磨,笑起来时眼尾微微上扬,浑身都是少女鲜活蓬勃的生气。

    方才说笑的由头,正是皇后嫡子幼时一桩糗事。

    沈氏拿绢帕掩着唇,指尖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头:“说起来,大皇子幼时真是顽皮得很,我还记得那年元宵家宴,他才四五岁大,便带着婉儿拿茶水和了泥巴,捏成豆糕形状,混在碗碟之中,哄骗众人啃了一嘴的泥。”

    皇后靠铺着锦绣软垫的坐榻上,闻言唇角噙着浅淡笑意,“可不是,小孩子家不懂事,总是闹笑话。”

    冯令婉睫毛忽闪,仰起一张明媚脸庞望向皇后,声音清脆婉转:“姑母,如今大皇子渐渐长大,生辰宴在即,听闻到时候宫中各家王公贵胄的小姐都要赴宴,想来必定是一场极盛大的筵席。”

    沈氏跟着点头,“婉儿长这么大,还未曾好好见识过宫宴,此番借着大皇子生辰,我带她提前入宫住几日,也好开开眼界,多跟着姑母学一学宫廷里的规矩礼仪。”

    “母亲,女儿都听你的。”

    冯令婉垂眸,耳尖微微泛红,手指绞着腰间系的浅绿丝绦,少女眼底藏着几分对九重宫阙的隐隐向往。

    殿内檀香缭绕,笑语依旧温软热闹。

    雎茂才停驻在外间屏风后,听着里头的动静,垂眼看向鞋尖。

    皂靴面上,不知何时沾染上金色零星的木屑,打眼看去,恍若揉碎的金箔缀于沉墨之上。

    心念微动,他略一躬身,伸手正欲拂去,里间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紧随其后,青色裙摆悠悠曳至眼前。

    他蓦地顿住,继而缓缓站直身形,听着陌生的女声轻声交谈。

    “娘亲,我想见见大表哥嘛。”

    “婉儿慎言,在宫里,得尊称大殿下。”

    “那,婉儿可以见大殿下一面么?”

    “这得看皇后娘娘如何打算了,娘娘既未提……”

    母女二人悄然离去,披香殿内重新陷入一片寂静。

    雎茂才双手揣袖,自屏风后缓步走出,往正殿而去。

    入内垂立案前,他将贺兰莛方才的回话与所求细细转述。

    皇后闻言缓缓抬手,轻按压着酸胀的眉心,难掩的倦意漫上眼梢。

    她稍稍直起身形,目光落向身前垂立的年轻太监,眸底悄然闪过一丝恍惚。

    适才所见侄女冯令婉,也是这般年轻鲜活,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生机。

    可反观自身。

    不过是与弟媳闲谈两盏茶的光景,便已身心倦怠,神思疲懒。

    同样是女子,旁人拥有肆意盛放的年岁,唯独她,早已被这深宫榨干了一身鲜活意气。

    思及此,心底不由得生出一丝难言的酸涩,虽有不甘,却又无计可施。

    “贺兰莛留着,有大用。”

    她呼出一口浊气,缓慢而不容置喙道,“你且看着办,无论软硬手段,拿捏好分寸,哄得她安分顺心即可。”

    雎茂才微微躬身:“奴才遵旨。”

    皇后视线随意一扫,望向案上那只红漆食盒。

    方才打开瞧过一眼,里头装的,是沈氏亲手做的花糕,糕面覆着细糖霜,甜腻气充斥鼻端。

    沈氏特意提起,这是夫君冯砚之素日最喜的点心。

    皇后盯着食盒看了须臾,鼻翼

    微动,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转瞬松开。

    她天生不喜甜,那沈氏进宫前,竟是半点都不打听的么?

    转念一想,罢了。

    不过是许久未见的弟媳,同她置气作甚。

    只是瞧着到底是碍眼。

    她随手一指那食盒,漫不经心道:“本宫不爱甜食,放着也是糟践,这花糕便赏你了。”

    雎茂才垂眸敛神,撩衣屈膝,恭恭敬敬叩首:“奴才谢娘娘赏赐。”

    ……

    日光穿过雕花廊柱,在青石板投下交错的阴影。

    雎茂才刚从内殿退出来,行经廊边,悄然站定,俯身放下装有花糕的食盒,顺手将鞋面的木屑拍去。

    冯令婉抱着一束刚折下来的芍药,缓步绕到廊下,一眼便望见了他。

    却见他一身朱红官袍衬得身形挺拔,眉眼生得清俊,远远望过去,竟像一位容貌出众的世家少年郎。

    不知他是谁,只当是哪个入宫随侍的贵族子弟,冯令婉眼底浮起一丝好奇。

    年轻的姑娘,又是被家里娇养长大,行事肆意,全无半分避嫌的心思。

    但见她蹑手蹑脚走上前,故意把花瓣摘下一撮,朝着雎茂才肩头丢过去。

    花瓣轻飘飘落在朱红的衣料上。

    “喂。”冯令婉歪着头,笑里带着几分顽劣,“你是哪家府里的公子?怎么独自站在这里?”

    雎茂才抬眼,目光扫过眼前少女,不过几息,便猜出她是冯家的嫡女,只微微颔首,算作应答。

    见他不说话,冯令婉往前又走近两步,仰头打量他的眉眼,只觉眼前这人的皮肤细腻得不像话,像尊白瓷似的。

    “你也是因为我表哥生辰进宫贺寿的么?你家里人也来了?”

    她颇为得意地扬起下巴,“我乃当今皇后的亲侄女,这些日便住在披香殿,对了,你姓甚名谁,住在哪儿?家父官至几品?”

    大抵是没人教她如何说话,不出两句,便暴露出她傲慢的脾性,“生得这般好看,怎么是个哑巴。”

    雎茂才眼皮一跳,忽而冷笑出声:“奴才可不是什么公子,不过公子与公公也就一字之差,姑娘愿意这么称呼奴才也行。”

    这声音好似刻意从喉咙里挤压出来的,又尖又刺耳,像她儿时养的鸭子叫。

    冯令婉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

    公公?

    娘亲同她说过,在后宫之中,除了姑父一个男人,其余的,便都是阉人。

    既是阉人……那,那便算不得完人。

    带着这般念头,重新打量面前之人,便觉察出不对劲来。

    他不仅生得白,唇边亦无胡须,就连衣襟上的喉部也平平坦坦,不似寻常男人。

    果真是个太监!

    无端的失望,混杂着鄙夷的情绪猛地涌上来,方才那点朦胧好感瞬间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是被愚弄后的恼羞成怒。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

    “原来是宦官。”

    她声调抬了几分,像是嫌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随手扔掉手里的蔷薇花,讥诮道,“我竟看错了,瞧着模样这样周正,偏偏是个不全之人。”

    这话直白刺耳,廊下零星几个宫人慌忙低下脑袋,不敢作声。

    心底却天崩地裂,狂叫不好。

    姑奶奶你可睁大你的眼睛看看面前这位是谁,这是寻常奴才么,这可是司礼监提督!

    雎茂才像是听见苍蝇嗡叫般,眉头微蹙着挪开视线,“奴才还有要事,便不在此污人耳目了。”

    言罢,弯腰提起食盒,抬脚便走。

    “站住!”

    冯令婉没料到自己当众讥嘲,对方竟全然无视,一时面子全无,气急败坏喝道,“我同你说话呢!”

    却见前方朱红身影脚步未顿,走得飞快,不出一会,便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

    “好你个狗奴才,竟敢这般对我,我定叫我姑母收拾你!”

    撂下这般狂言,小姑娘心中郁气更甚,眸光扫过一地花瓣,几步上前,恨恨地碾踏着花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