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提督公公献身后 > 42. 心虚
    水汽凝出细密的水珠,顺着房梁滴下,落在地砖之上。

    “啪嗒、啪嗒”……

    细碎的声响在殿内格外清晰。

    兰莛缓缓收回手,只觉骨头缝里的灼热似乎正被池水一点点浸凉。

    同雎茂才在水里闹过这一场,胸腔翻涌的戾气尽数散去,理智终是慢慢回笼。

    先前失控的疯态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她冷不丁打了个哆嗦,说不清是水凉,还是心虚所致。

    齿间还残留着腥甜的滋味,一呼一吸间,挥之不去,舌尖恍若还贴着那块柔软的皮肤,同她想的一般,温热、潮润。

    不该想。

    不能想。

    可这念头就像是嵌入了大脑中,她越是抗拒,便越是如附骨之疽,如何也甩不掉。

    原来……她才是那个衣冠禽兽么?

    一时间,羞臊之感席卷心头。

    实在是无地自容,兰莛再不敢去看那人的神情,只求快些离开这窒息的地界,是以,手忙脚乱地划动池水,奋力往池岸上爬。

    许是岸边太湿滑,亦或是心中有鬼,动作乱了分寸,膝盖刚蹭上岸,便直往下打滑。

    眼看着人又要跌回水中,腰后忽而多出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她。

    “娘娘慢些。”那手微微使劲,便将她送上了池岸。

    顾不得旁的,兰莛抓起地上的衣衫便背朝浴池而站,声音比她想的还要颤抖,“我要换衣裳,你出去。”

    闭了闭眼,又觉荒谬。

    眼下瞧着倒是正经,好像方才把人摁在池边啃咬的不是她一样。

    所幸雎茂才是个明事理知进退的。

    只听池水“哗啦”作响,而后湿哒哒的脚步声绕过她,那身被水浸泡得愈发黑沉的宫袍自眼前一闪而过,旋即消失在视野之内。

    屋内重新陷入一片安静之中。

    兰莛盯着手里的衣物,抿了抿唇,随即抬眼看向透着暖光的屏风,心底忽而安定许多。

    匆匆换下衣物,等不及擦干,便将那身旧衣衫套了回去。

    出了掖池,来到里间寝房。

    殿内空旷,未见雎茂才身影,兰莛心里一慌,快步移步外间。

    便见傍晚伺候过她的翠儿垂首站在门旁。

    听见动静,这宫女只稍稍抬眼,放低了声音道:“公公吩咐了,圣上已睡下,娘娘不可留宿,该回采云轩了。”

    兰莛面上闪过一丝迟疑。

    须臾,想起白日那教习嬷嬷对她说过,侍寝的妃子侍奉时需尽心竭力,圣上若是疲乏休憩,妃子需及时撤身,不可观看圣上睡颜,这是规矩。

    此刻兰莛无比庆幸这荒唐的规矩,忙不迭出了掖池殿大门,看着头顶青黑的天空,深吸了口新鲜空气,再抬眼,只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来时还有软轿可乘,回时便只剩两条腿了。

    随着翠儿行了段路,这宫女便识趣地回身冲她行了一礼:“更深露重,娘娘回去时小心些。”

    话音落下,翠儿躬身退下,步履轻快地消失在夜色里。

    虽头一回“侍寝”,兰莛却也觉察出不对,心思转了一圈,很快明白过来,立在原处等了片刻,忽听一阵脚步声自身旁的宫巷由远及近。

    晚风穿过宫墙夹道,扯得她腰间衣带轻扬,绸料拂过指尖,带起一片微凉。

    她悠悠抬眼,便见黑暗深处,雎茂才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目光下移,率先落在他颈侧那道突兀的咬痕上。

    兰莛眉心突突直跳,视线继续下落,扫过那身湿淋淋的衣裳,几乎脱口而出:“你怎么还穿着这身衣裳?”若是吹久了,人怕是要生病。

    后半句话没能说出口。

    那股子恨意虽是消了,可心头的怨气还在——怨这个后宫,怨那狗皇帝,怨这本书原著的作者,怨她命运不济,穿成了皇帝的女人。

    怨来怨去,怨的人、怨的物似乎太多,又显得自己过分刻薄。

    胡思乱想着,风中隐隐传来模糊的声音。

    “什么?”贺兰莛茫然地抬头,惊觉自己的心声似乎太过闹腾,竟盖住了雎茂才的声音,“公公再说一遍,我方才没听清。”

    话音落下,便见雎茂才朝她再进一步。

    一双近乎融于黑夜的眼睛,像浸了墨汁,黑沉沉的,一丝光亮也无。

    “奴才多谢娘娘挂心,只是奴才的衣物都在司礼监值房,近来司里繁杂,估摸着这会儿人都还未歇下,奴才衣冠不整,贸然回去太过失仪,便想着晚些再回。”

    听他这么说,兰莛忽而有些着急。

    晚些回去?

    那身被冷水泡透的衣裳暂且不说,他颈侧那道新鲜咬痕,若是不及时上药处理,一旦发炎溃烂,可不是小事。

    这人还真是半点不把自己的身子当回事。

    “你这样是不成的,人的牙齿上细菌多……不,我是说,我方才咬你时用了很大的力气。”

    她急得语无伦次,抬手点了点自己的脖颈,“你这儿破了,你感受不到吗?”

    “还有,你若是闹出个头疼脑热,还得在值房里躺上好些天,我若是再遇见了麻烦,想找你帮忙,可如何是好?”

    说出这话来,不等雎茂才做出什么反应,兰莛便先哑了炮。

    方才这番情急的叮嘱,落在旁人耳中,倒像是她轻易便放下之前的芥蒂似的。

    虽说她有错在先,可面子卡在那里,又实在没法坦然开口赔罪。

    她在心底幽幽叹了口气,错开视线,生硬地转移话题:“还有,你方才答应我了,会把侍寝的名册拿与我查验,我可等着公公您的信呢。”

    雎茂才唇角微扬,冲她微微颔首,十分客气道:“是,奴才自然不会忘。”

    说罢,他侧过头去,低声唤道:“福禄。”

    下一刻,只见漆黑幽深的宫巷里,一道高大身影应声走出,垂首恭立在雎茂才身后,双手平举,稳稳捧着一叠整齐的文书。

    雎茂才解释道:“奴才身上不甚洁净,恐沾污书页,便让福禄取来。”

    “夜深路偏,外头交接太过惹眼,娘娘若不嫌弃,可随奴才另寻一处隐蔽的值房,趁着亮堂翻阅此名册。”

    兰莛点头:“也好。”

    …

    三人移步一座窄小的倒座房中。

    屋子应是年久失修,木门一侧脱了榫,松垮地耷拉着,瞧着十分滑稽。

    雎茂才扫了一眼简陋陈设,并未多言,转身看着案台后的才人娘娘。

    贺兰莛已接过福禄手中的名册,就着烛火细细翻阅起来——盖了红戳的名册,雎茂才一时半会儿来不及造假。

    一连翻了数页,果真没瞧见采云轩的名号和她的名字,颠来倒去看了几回,终是打消了心中疑虑。

    她合上册子,还了回去。

    再看向雎茂才时,眼底的心虚更甚。

    扫了眼那脖颈上的血痕,被水泡过,又被风吹着,齐整的齿印嵌在白嫩的皮肉间,齿印边缘隐隐泛着紫痕,那口子瞧着似乎是不渗血了,却也是触目惊心。

    雎茂才的宫服衣襟一向有些高,通常能遮住咽喉,此刻那半截衣领子却堪堪只能遮住一半咬痕,另一半大喇喇地暴露在光影之下。

    正如她之前所言。

    御前侍奉,他明日又该如何向皇帝交代,昨儿还好端端齐整的一个奴才,怎的过了一夜,脖子上就

    多了块牙印呢?

    不觉间,又替他操起心来。

    兰莛当真是后悔。

    先前是她鲁莽行事,眼下彻底清醒过来。她的这位盟友并未背信弃义,仍遵守着诺言,而自己却给他添了不少麻烦,偏生还都是些要命的麻烦。

    “公公,不……”她垂下眼,换了句称呼,“提督大人,今日的事是我莽撞冒犯,我对不住你。”

    她犹豫着,咬了咬牙,终是说道,“你还是快些处理一下伤口吧,再赶紧换身干净的衣服,喝碗热腾腾的姜茶,大人您身体康健了,我的良心也才过意得去。”

    福禄颇有眼色地退出房门,撂下一句:“娘娘,公公,这门是破的,奴才且去外头候着,有事招呼一声奴才就成。”

    说着,他便大步离开,顺手贴心地带上了那破门。

    一时间,屋内只剩下兰莛与雎茂才二人。

    兰莛看着门外,又转头看向他,不解道:“福禄既然能深夜跑来取名册,手脚这般利索,怎么就不知道顺便给你带身干净衣裳、拿盒金疮药应急呢?”

    许是湿透的衣裳粘在身上属实不舒服,雎茂才站得僵直,闻言无奈道:“娘娘说笑了,深宫宵禁严苛,入夜后药库早已落锁,奴才去哪儿寻药去?”

    兰莛唇瓣动了动。

    她很想多嘴说一句,她那有上次未用完的金疮药,可转念一想,采云轩离这可远得很,等把药拿来了,怕是天也要亮了。

    一时心头更躁,眉头紧蹙地盯着他一身狼狈的湿衣,没好气地催促:“药找不到也就罢了,衣裳总能将就换一身吧,司礼监回不去,旁的太监那儿就没有个备用的衣裳?深更半夜四下无人,公公何苦硬扛着受凉。”

    雎茂才盯着她紧蹙的眉,又想笑,心中又琢磨出趣味来,“娘娘这般惦记奴才的衣裳……是在担心奴才?”

    此话一出,兰莛险些被气笑了。

    只觉这人皮又痒了,又觉自己理亏在先,一时道德与良心打架,只得硬生生压住了当场翻白眼的冲动,敷衍道:“是啊。”

    她唇角紧绷着,声音里好像带着刺,直往人心口上扎去,“我就算是担心你,也是怕你伤口感染溃烂,今夜死在外头,没人替你收尸。”

    听她这般不客气,雎茂才心中登时痛快多了,忍不住轻笑出声:“原来如此。”

    “奴才还以为,娘娘是良心发现,觉着方才咬伤了奴才,心生愧疚了。”

    不等她炸毛,他便收敛着补了句,“娘娘放心,奴才底子结实,这点风寒和这点皮外伤,还熬得住,奴才明日涂些药便好了。”

    这话怎么听怎么像哄鬼呢?

    话说回来,这人身上的狼藉都是拜她所赐,他倒是沉得住气,竟半点没有跟她撕破脸的意思。

    难不成……

    是误以为她已侍寝,生米已成熟饭,这才心生愧疚,不敢与她计较?

    狐疑着,她清了清嗓子,说起了正事:“我近来身子甚是不爽利,估摸着要静养十天半个月,有劳公公替我作证,帮我遮掩一阵。”

    雎茂才闻言,心下了然,颔首道:“自然,才人娘娘素有旧疾,近来天气愈发寒凉,便咳嗽不止,需日日服药、卧床休息,不便应召侍寝。”

    “至于皇后娘娘那边……”兰莛垂眸,眼中闪过一丝迟疑。

    雎茂才顺着她的话往下接:“奴才自会去打听清楚,明日给娘娘准信。”

    同聪明人打交道确实省心。

    贺兰莛满意地点了点头。

    最初瞧见翠儿的身份时,她便有所怀疑。

    眼下雎茂才的嫌疑已被洗清,那这背后的推手,自然落在了那东宫之主——皇后冯孝贞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