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提督公公献身后 > 37. 中元
    兰莛做了个噩梦。

    梦里是一片茫茫雪林,厚重的白雪压弯梅枝,她立在雪中,抬手正欲折下一枝梅花。

    指尖刚触到花枝,身后忽而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悠悠吟道:“宁抱寒枝霜雪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她转头看去,便见风雪尽头,立着一位身材颇丰腴的老头,那人身着一袭明黄龙袍,端得是威严庄重,正定定地看着她。

    又见他嘴唇张合,口吐人言。

    “你就是采云轩的贺才人吧?尚寝局名册上怎么不见你的名字?”

    他倏尔展颜一笑,语气蓦地放柔,缓缓说道:“我在家中排行老四,你可唤我一声‘四郎’。”

    “雪地湿滑寒凉,久站伤身,来,我扶你。”

    说着,伸长了胳膊便要来捞她。

    强势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兰莛浑身一僵,骤然惊醒。

    只觉心口突突狂跳,后背也浸出一层薄汗。

    盯着黑暗中的帐顶出神许久,她方后怕地呼出一口浊气,继而连呼晦气。

    什么《甄某传》同款文学。

    雪地遇老头的画面一点也不唯美。

    想来是她近来心理压力太大,才会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胡乱拼凑出这般荒诞梦境。

    而今雎提督已然答应她将自己从侍寝名册上除名,她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如此安慰自己,她悠悠闭上双眼。

    可大脑却一片清明,怎么也睡不着了。

    心底的不安再次悄然冒头。

    雎茂才那般阴晴不定的性子,当真会信守承诺,帮她办妥这件事?

    实在不成……她下回,再找机会问一问吧。

    …

    一日未得答复,心便一直悬着。

    头一日,宫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隔日,亦无事发生。

    等到第五日,西六宫的秦才人被皇上翻了牌子,侍寝过后,便得了旨意,被晋封为美人。

    彼时兰莛正和豆蔻、小元子围着石桌糊灯笼。

    听见这消息时,她手一哆嗦,那灯笼纸不堪受力,被她的手指戳破了一个大洞。

    “哎,真是好福气,也不知这样的体面恩宠什么时候才能轮到咱们小主身上呢。”小元子放下手里的竹篾,随口感叹了一句。

    片刻他又捡起桌上的灯笼纸,自顾往下说,“我听别处宫人闲聊,说是令婕妤前些日子闹了别扭,刻意冷淡圣上,圣上心里烦闷,这才临时点了秦才人哩,想来这种一时兴起的眷顾,大多长久不了,算不上什么牢靠的福分。”

    豆蔻往竹篾骨架上刷着浆糊,闻言不甚赞同地摇摇头:“再短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后宫女子若是借着一次恩宠怀上子嗣,往后母凭子贵,后半辈子便有了依靠,哪里是寻常安稳能比的?”

    两个人一来一回,低声争辩了几句。

    正说着话,小元子抬眼看向贺兰莛。

    见她垂着眼,神游天外的模样,只当她是看着旁人得宠,心底失落,忙柔声宽慰。

    “娘娘不必放在心上,娘娘您的样貌气度一点不比别人差,往后日子还长着呢,奴婢相信娘娘您总会有面圣的机会,不必急于一时。”

    贺兰莛漫不经心嗯了一声,根本没有听进去劝慰的话。

    心里只记挂着一事。

    雎提督那儿,也不知事情办得如何了,怎么还没有消息传来?

    -

    入秋之后,天气愈发凉爽,眼看着中元将至,宫里依照老规矩,宫人可前往护城河边放河灯。

    民间管这叫“照冥”,点上灯火,既是超度水里的孤魂,也替自家祈求平安顺遂。

    天色渐暗,河岸上已经聚了不少妃嫔和宫人。

    放眼望去,便见一只只造型各异的河灯被放到水面,灯里烛火飘摇,映得河面满是晃动的碎光。

    晚风带着河水的凉意吹过来,混着岸边枯草的气息,还有香烛烧完淡淡的烟火味。

    贺兰莛捧着自己糊好的河灯站在堤边,抬眼便见不远处的顺嫔正带着贴身宫女姜妮子在那边放灯。

    大片字幕忽然弹出——

    【姜妮子俯身将河灯往水面送,脚下踩上堤岸湿漉漉的青苔,身子猛地一晃,整个人朝湖里歪去,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大手骤然扣住她的臂弯,硬生生将人拽住。

    姜妮子收不住势,踉跄着撞进对方怀里,只觉鼻端漫开一缕清冽冷香,慌忙抬眼,便见司礼监陆掌印满目担忧地看着她|】

    贺兰莛:“……”

    她茫然环顾四周,确认自己没瞧见原著男主的身影,心中正疑惑,便见姜妮子取来一盏莲花样的河灯,小心翼翼往湖边走去。

    只见她身影猛地一抖,脚下似乎踩上了青苔,整个人失去平衡,眼看就要跌进湖中。

    兰莛看得呼吸都要停了。

    下一刻,却见一道黑影凭空出现,一把揽住姜妮子的腰身,将她往自己怀中拉去。

    “……”

    夭寿了,中元节见鬼了啊!

    贺兰莛顿时骇得张大了嘴,伸长手臂,往那对散发着金色光环的两人指去。

    手指哆嗦得像筛糠。

    一旁的豆蔻见状忙走上前来,轻轻按住她的手,眉眼间俱是担忧:“娘娘,您没事吧?”

    兰莛眼珠子在面前的小宫女脸上一扫,而后看向河边那两人,一开口便破了音:“你没瞧见么,那儿多了一人!”

    小宫女闻言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挠了挠头,疑惑道:“没有啊,娘娘您是不是看花眼了?”

    “我怎会看花眼?我刚才分明瞧见……”

    话音一顿,兰莛果断闭了嘴,心里隐隐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恐怕在这书中世界,主角根本不受寻常时空束缚,他们似乎全然遵循着剧情轨迹而动,哪怕前一刻还在别处当差值守,只要剧情需要,下一刻便会精准地出现在对方身边。

    只因这个世界永远以主角为中心运转。

    唯独她这个游离在剧情之外的炮灰女配,误打误撞目睹了这不合常理的一幕。

    她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忽而生出几分看热闹的心思。

    将河灯交给豆蔻,自己则寻了一块离岸稍远的平整大石坐下,手肘搭在膝盖上,远远盯着那一处。

    但见周遭闲杂游人来来往往,都跟商量好的似的纷纷绕开陆掌印与姜妮子,而主角双方沉浸在暧昧的氛围中,不知天地为何物。

    兰莛甚至能看见两人周围萦绕着一圈粉红泡泡。

    太诡异了……

    她抬手凑近唇畔,无意识地啃咬着指节,因着太过投入,并未留意身后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来人停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目光顺着她望向河面的视线,一同落在姜妮子与陆掌印那边。

    静默着陪着看了半晌,忽而冷声开口。

    “这宫女当真是莽撞可笑,明知道河堤青苔湿滑,放灯时也不知脚下留心,怕不是明知掌印在此,故意装出一副柔弱失足的模样,惺惺作态,刻意邀怜。”

    “啧”了声,这人语气更显讥诮,“陆掌印身居司礼监高位,阅人无数,何等眼界,偏偏像是被灌了迷魂汤一般,竟瞧上这般举止轻浮,行事

    毛躁的浅陋宫女,着实是眼光堪忧,让人难以苟同。”

    贺兰莛听着这番尖酸刻薄的话,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身后。

    暮色河灯的微光映照下,雎茂才一身玄色司礼监官袍垂落,衣摆绣着细碎暗纹,在摇曳灯火下泛着淡淡的冷光。

    又见他双臂环抱在胸前,眉峰拧得死紧,下颌线条绷得冷硬,整张脸上明晃晃写满嫌恶,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贺兰莛不由汗颜。

    心道这位也是个被拉入剧情的路人甲,只不过比她多了层反派角色的皮。

    亏得她还觉得此人城府深沉,行事刁钻,坏得颇有章法,如今看来,不过也是被原书作者套上一层尖酸刻薄的设定。

    一旦撞上剧情里的主角,他骨子里的那点恶毒便尽数显露出来,活脱脱一副看不惯主角好事的小人嘴脸。

    她忍不住开口怼了一句:“人家郎才女貌,情投意合,哪里轮得到你指手画脚,何况陆掌印自己甘之如饴,你还耿耿于怀上了,还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雎茂才闻言,抬眼冲她狠狠翻了个白眼,薄唇也抿成一道冷硬的线。

    少顷,冷哼一声,“娘娘还真是伶牙俐齿,不早些回宫休息,反倒在这看人热闹,闲心真是不少。”

    说罢,又别开脸,不愿再同她争辩。

    只是耳根却悄悄泛红,一副被戳中心事的模样。

    兰莛见状正欲继续打趣,忽然想起什么,一股寒意骤然顺着脊背漫上来。

    坏了。

    尚寝局名册一事还未落定,自己方才还拿话挤兑他……似乎太挑衅了些。

    思及此,她慌忙清了清嗓子,面上堆起谄媚的笑来,站起身来往前踱了几步,姿态扭捏道:“提督大人。”

    她刻意收着声线,语调放得绵软讨好,只是方才还同人呛声,那股辣劲儿还没收起来,此刻听起来就像是被饴糖糊住了嗓子。

    雎茂才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变脸惊得一怔,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避开她凑过来的呼吸,眉头拧起,颇为嫌弃地睨着她:“何事?”

    兰莛看了眼四周,放轻声音继续道:“先前我托付大人的那件事,如今可有眉目了?只有此事落定,我心里才能踏实,往后也好安心替皇后娘娘分忧办事,大人您说是吧?”

    雎茂才斜眼打量她这副刻意讨好的模样,半晌,才不情不愿地从喉间挤出一声应答。

    “娘娘心中所求,自会如愿。”

    贺兰莛心里依旧不放心,凑上前去追着问:“是直接将我的名字从名册上划掉,还是另寻了别的稳妥法子?提督大人不妨说得明白一些。”

    雎茂才转过身,望向缓缓流淌的河水,眸中倒映着满湖光影,语气淡淡,说出来的话却是云山雾罩。

    “宫里头的事,变数颇多,娘娘不必把心思盯得太紧,只管安安心心静待结果便是。”

    末了,他抬了抬下巴:“奴才今夜还要带着人沿着河岸继续巡查宫禁,不便在此长久停留。”

    “唉,你这人怎么又这样……”

    兰莛犹不甘心,却也不好腆着脸将人逼得太紧,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头也不回地……径直朝着陆掌印和姜妮子的方向走过去。

    最终在那两人面前站定。

    似乎说了什么不讨喜的话,便看姜妮子垂下头去,肩膀微微缩了起来,而陆掌印的脸色也当即黑沉了几分。

    贺兰莛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人真是没半点眼力见,放着她这边的事不去理会,反倒跑过去搅局,还真是个煞风景电灯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