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得鹿 > 32. 蝼蚁
    立马动身回京,这是催她回去的说法。

    见到周谦,他又换了个说法,星夜赶路不易,暂歇一晚,明日再出发。

    谢宁没说什么,她整个人呈现一种很困倦的神色。

    叫水沐浴后,周谦再一次不请自来。

    他听说谢宁撤掉了晚饭,过来问她想不想陪他出席晚宴。

    大概是谢宁的沉默让他误以为她不讨厌,对着她很难得地说了许多体己话。

    他似乎认为谢宁这些日子对他不冷不淡,异于从前的态度是由于他没有替谢宁抱牢狱之灾的仇,说了很多此间彭姓县令对他的一片赤胆忠心,又讲了那位将她下入大狱的正泰医馆东家林新宝同彭县令密不可分的姻亲关系,以及前两日接风宴上,林新宝为他狗眼不识泰山冒犯谢宁的事当着众人跪了一晚上,十分的诚惶诚恐。

    “他送的东西大多不能看,有一些玉器但是精美别致,我替你收着了,回京城一并送到你院子里。”

    说到这里,一直垂着眼睫的谢宁动了动眼珠,看了他一眼。

    周谦两手握住她瘦削肩膀,语气沉沉,“这笔帐我记下了,他日事成,定让他受百倍千倍你受的罪,好吗小宁?”

    “你今日要不要同我赴宴,我让他给你下跪道歉如何?”

    定定看着他,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孔,谢宁轻声问道,“你想听我在县城大牢里看到了什么吗?”

    他缓缓点头,目光里些许迟疑。

    “除了饿了几天我没受什么罪,但是那里关押着的其他犯人已经不能说是受罪,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间炼狱,你知道他们进去的罪名有多荒谬吗?有一个很善良的年轻人仅仅是卖了些救命的药材给邻居,他们就……”

    “小宁。”周谦温柔地叫停她的激动,冰凉柔软的大手轻抚她的后脑。

    “不要去想这些事情,那些人跟你都没关系。”

    “这个时代跟我们原来的世界是不一样的,发现了吗,嗯?弱肉强食,尊卑血统,是这里的规则,你想要的公平是需要时间来建立的,这些都交给我,我答应你,日后会做改变规则的人,好吗?”

    谢宁张张唇,颊边还泛着刚才情绪激动的飞红,眼神空矇一瞬,瞬间就哑了火。

    需要多久的时间呢,如果不规定期限谈改变,那无限期的改变不就是一句空话?

    还有周谦,你现在已经不是旁观者了,是这个残忍规则的缔造者,受益者,你真的,会想要改变吗?

    “小宁,我知道你受委屈了,随我去宴会,你受的所有委屈,伤害,我都会加倍偿还在那些人身上。”他轻声低喃。

    谢宁还是跟他去了那场宴会。

    不是她想去,而是她发现自己在恐惧对周谦说“不。”

    她见到了传闻中的彭县令,中等身材,相貌平平,皮肤黝黑,发顶稀疏,竟然是一副忠厚老实的面相。

    他看起来比当事人林掌柜还要更惶恐一些,席间一直诚惶诚恐给她赔礼,就差跟林新宝跪在一处了。

    林新宝跪了几乎整个宴席的时间,他看起来满是歉意,姿态却又是不卑不亢的,跪在那里,也不会让人觉得他颜面扫地,反而让人感觉他是能屈能伸,是宰相肚里能撑船的那类强者。

    而谢宁,穿漂亮精致华服坐在周谦身旁,在旁人眼里像一个仗势欺人,哗众取宠的女人。

    只因为,不解释缘由,不追溯恶行不的所有认错屈服都会是这个样子。

    周谦似乎也觉得场面出乎意料,沉下脸居高临下地俯视跪在中央的那个人,后者瑟缩了下,总算是低下了一晚上高昂的头颅。

    他同谢宁耳语,“要是还不解气,让他也去蹲几天大狱……”

    谢宁没有说话。

    周谦面露尴尬,抿了抿唇,没再提这个。

    饭吃到一半,谢宁起身说要走,喧闹说笑吹捧的各种声音一下戛然而止,齐齐把目光看了过来,周谦坐在椅子上好半天没说话。

    他有一张春风般英俊温润的面孔,不笑也有三分温和,此刻却能让人感受到他的不悦。

    “去吧,让平易陪着你。”他最终点头。

    所有灯火都熄灭之后,谢宁仰面躺卧,冬季的夜晚比夏季更安宁适合沉睡,闭着眼睛,就是万籁俱寂的天地。

    最后一个夜晚,她没有见过这地方的夏天,或许也再见不到了。

    屋外忽地传来混乱的声响,急促的脚步声停在她房门外,门被推开,两个丫鬟赶到了门外。

    这一切发生的时侯她始终闭着眼。

    她知道周谦今日不大痛快,因为自己让他为难了。她从前都是体谅他,没有让他为自己的情绪操心过。

    他大概很闹心,又饮了酒,这样含着怒气而来,谢宁心跳有些快,手在被子里紧握成拳。

    酒气与寒气萦绕,停驻在床榻旁。

    “谢宁。”他低低地喊她,“我知道你没睡,眼珠还在乱转。”他伸手轻压在她白皙柔软的眼皮之上。

    冰得谢宁“嘶”了一声,很用力地拨开他的手,侧着身子背对他。

    “你以后,不要随意进我房间。”她冷冷道。

    身后安静片刻。

    “谢宁。”他又低低喊了一声。

    “干嘛?”忍无可忍地坐起,看他。

    她红着眼睛瞪视自己,周谦笑了一声。

    忽然倾身隔着被子抱住她,她越推搡,反倒被他抱得更紧,谢宁意识到,便松了力气,只是将手臂横在胸前,阻隔他的靠近,秀气的眉毛皱得很明显。

    “我让你失望了是吗?”周谦埋在她肩膀,低而含糊地问。

    谢宁愣住。

    “再等等好吗,很快,等我坐上那个位置,一切让你不开心的,全部都会消失。”他把这一句话翻来覆去地说。

    谢宁想认真的说些什么,可他这种混沌的状态又让她放弃了。

    谢宁觉得,把这些事归结到她开不开心的问题上,实在是太……本末倒置了。

    周谦没有丝毫想要追究那些人做法对整个县城的百姓造成的影响,可能的伤害的想法,或许是因为利益牵扯太大,他没法儿下手除痈。

    这一点她不认同但能理解。

    只是他将这些问题最终归结在不能让她满意上,似乎是将她作为了一个类似“爱宠”,得空就随便摸摸碰碰得到受宠若惊的反馈的位置上。

    上位者的通病他现在也是要犯一犯了。

    他好半天不说话,浓郁的酒气让她感觉恶心,洞察他的自恋自大也是。

    谢宁趁他放松,用力推他一把,高声:“平易,殿下醉了,送他回房间。”

    平息很慌张的推开门,见着趴在地上的周谦,嘴巴都吓到张开,连忙把人扶起。

    次日谢宁起得很早,周谦跟她上了一辆马车,如往常一般和煦同她问好没有丝毫尴尬,似乎完全忘记了昨晚的插曲。

    谢宁也不提。安静喝着平息泡得茶,马车出发后,淅淅沥沥的落下一场雨。

    周谦掀了帘子瞧街上光景。

    “江南水乡,倒真是有些,‘天街小雨润如酥’,小宁你不看一眼吗?”

    谢宁摇头。

    周谦看她一眼,笑笑,放下帘子,坐到她身侧,也拿了杯茶在手上。

    这回没人拦路,顺利到达城门。

    彭县令专程设酒台送行,预祝二皇子一路平安。

    谢宁也被叫着下去同饮一杯。

    风雨交加,春寒料峭,居

    然不吃辛苦地又来这么一遭,真是如周谦所言,衷心可鉴。”

    周谦见她配合,目光愉悦,取过酒杯往自己杯里倒了大半才递给她“取个祝福的意思,碰碰嘴唇就够了。”

    谢宁接过,没有第一时间饮尽,她视线穿过厚重的雨幕,落到城墙边上的一处凉棚,那是个卖茶的摊子,或坐或站着几个避雨的人。

    他们视线均停留在城墙脚下的这一出大戏。

    经过昨日的拦路告状,这些人应该清楚知道,这个即将离开的贵人并不是能为他们作主的神明,闹得凶的那批人已经下了大狱,不知道会受怎样的刑罚,是以谢宁今日从这些人脸上,瞧到了一种灰败的麻木。

    慢慢垂下眼睫。

    只是她视线一转,手中半满的酒杯洒出来一点,生硬而慌乱地转开视线。

    有一人正对城门,长身玉立,手中既没有茶水也没有雨具,隔着缠绵的雨幕直直地看过来。

    她心跳鼓噪,眼睫颤得厉害。

    他怎么敢,穿一身红衣,什么也不遮掩,单枪匹马出现在这里……

    嫌命长吗?

    她又看一眼,电光火石间,难道他是想最后再刺杀一次周谦?

    他身上的伤好清了吗净干蠢事。

    谢宁走到正在说话的周谦身边。

    “怎么了?”周谦立刻停下问她。

    “什么时候走啊?”

    “快了,你累的话回马车上等我。”

    谢宁沉默地立在一旁,周谦看了她两眼,也没管,继续同彭县令交代他连夜写出的整改策论。

    但是有个人,慢慢走到了谢宁身旁。

    “郡主此去,一路保重啊!”

    听见这道声音,谢宁抬起沉郁的目光。

    林新宝一改昨晚跪地的屈辱,衣冠楚楚,给自己收拾得光彩照人。他低着头,姿态放得很低,像是在可怜地给她道歉,可那双狡诈残忍的眼睛,冰冷而阴暗地写着挑衅。

    “林某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郡主,万望郡主海涵,不要跟小人一般见识。”

    “我要是不原谅呢?”谢宁冷道。

    愣了一下,林新宝儒雅一笑,仿佛对着无理取闹的妇人,一点厌烦,“那小人定会战战兢兢,每日在家中不得安宁。”他压低声音,“害怕郡主给殿下吹枕头风了。”

    “不过郡主,小人若是你,便不会为了这等事情为难殿下的追随者,红颜易逝,青春易老,似殿下这般雄伟的妙人,日后怕是红粉知己数都数不清,郡主若不看着点,有朝一日怕是会同貌美的贱民争抢殿下……”

    谢宁呼吸急促地瞪视他。

    “郡主,您可别生气,小人说错话了,小人该死……”他语气诚恳地快速道歉,只是眼里的狡诈连遮掩都不愿,明晃晃地露给她看。

    像是在说,你能奈我何?

    昨晚的宴会,下跪道歉的人是他,确信自己会安然无恙的也是他。

    “林掌柜。”谢宁忽然冷静下来,目光奇异,“你是不是至今为止,对自己都挺满意的?”

    “还成。”男人淡淡道。“不过郡主别误会,林某从未强迫过李罗姑娘,甚至任何人,扑上来的佳人,总是难以拒绝……”

    他洋洋得意却又刻意压制的姿态,脱口而出的话语,高昂的脑袋全部都以一个怪异的姿势断掉了,

    瞪着惨白眼珠,从汩汩出血剧痛的下身,到将手中快刀丢给一旁目瞪口呆皇子进侍微微张大嘴的惊讶表情,再到面无表情的那位他所轻视的郡主。

    他竟是连惨叫都没有发出,径直跪了下去。

    “林掌柜,你也是我眼中的贱民。”

    他看见那位郡主朝他嫣然一笑,目光怜悯无情似在看向一只蝼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