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只是一时兴起,擅作主张,但我没有实权,”朱云文打起了退堂鼓,她希望她赶紧离开。
现在已经4点半了,许江树随时可能回来。
“所以,这是你一个人的意思,没有问过其他人?”
朱云文摇头。
陈殊圆没有说话,盯着她看了几秒,朝着徐阿姨笑了笑。
“陈小姐,还是黑咖啡?”
“拿铁,徐阿姨。”
朱云文桌下的手指在裤缝上摩擦得更厉害了,突然间她觉得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刺进了指尖,她清晰地感觉到那根东西突破皮肤,缓慢地进入了自己的身体,非常微妙。
“还记得吗?面试时你给我一块蓝色硅胶,上面有一些小凸起。”陈殊圆从包里掏出那块蓝色硅胶,“我一直想着还给你。”
朱云文接过来,拿到桌下,紧紧按压着她的食指,不一会儿硅胶边缘沁出了血迹。
“陈小姐,你该走了。”朱云文站了起来。
“我只来过这房子一次,”陈殊圆也站起来,她往里走去,“在离婚前一个月。”
“那你们都住在哪里?”
“翠湖尊邸,我们婚后都住在那里。”
“我想这里应该更舒适吧,不过那里离台里近,”朱文云微微笑道,“说实话,我更喜欢这里,你呢?”
“我也是,”陈殊圆四处看看,这房子与之前没有任何区别,“在大家面前公开你们的关系,感觉怎么样?”
“陈小姐,如果你是来问我这些的,那我只能请你离开了。”
陈殊圆四处游走,颇有一种根本不把她这个主人放在眼里的气势。
“抱歉,我只是随便问问,”陈殊圆终于意识到自己与这房子的距离,她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那是许江树常坐的地方,朱云文从不会坐在那里。
很明显陈殊圆不知道。
陈殊圆右手边的落地灯从中伸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桌板,桌板上放着几只重瓣芍药,芍药的旁边是小型书架,上面放着基本《Metropolis》,而桌上摊开的那本......
陈殊圆伸手别过书页,是《文中物纪》。
这是文法出版社旗下的知名刊物,最新一期。
陈殊圆挑了挑眉:“许总最近喜欢看这些?”
“他说相比于《Metropolis》的浮躁,他更喜欢柏主编的态度,毕竟在文章质量方面,《文中物纪》不知道要高多少。”
“所以许总很瞧不上那些稿件?”
朱云文冷笑一声:“人的才华不在于突然的迸发,而在于积累,想来这些他不说你也懂的,况且,他这个人对个人隐私看得很重,你总是提到他,他是很不悦的。”
陈殊圆咬着下唇,像是在思考什么艰难地事情。
“也许,你现在不出现在他眼前才是对你最有利的选择,”朱云文在她面前坐下,“陈小姐,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真的很好奇,这是一种什么感觉,”陈殊圆环顾四周,又看向朱云文,“我记得我们一起面试时,你从面试室出来的样子,眼眶红红的,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我想,要待在他身边,总是这样可是不行的。”
“你又不了解我,况且你现在说这些话根本没意义,”朱云文道,“你们已经离婚了,这才是事实!”
“可你是靠模仿我上位的,”陈殊圆站了起来,她的手拂过餐椅和摆放整齐的古董花瓶,“他真的忘了我吗?”
陈殊圆对这房子的每一次注视,每一下触碰,都让朱云文难以忍受,楼梯下的壁钟敲了五下,朱云文轻轻叹了口气。
“你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是吗?那我告诉你,一个只会从你身边经过的男人,一个眼神都不肯落在你身上的男人,突然之间,站在了你的面前,他离你越来越近,好像在说:‘只要你肯踮起脚,就能吻我’,于是我踮起了脚,贴近了他的唇,他的呼吸很近很近,像是梦想实现的感觉。”
陈殊圆皱了皱眉。
“对你、对所有人来说,我是个卑劣的、不择手段的女人,但对我来说,这只是一个动作,难道你能说,这个动作很卑劣吗?你这样认为我,不过是......嫉妒和不甘罢了;你不愿承认,离开了你,这个男人依旧可以获得幸福,而你的状况却大不如前。”
陈殊圆深吸一口气。
“我不是炫耀什么,我也知道,他会被其他女人吸引,这件事也会发生在我身上,而我在决定靠近他的时候,就已经决定要承担这种痛苦的可能,虽然我现在得到了我想要的东西,可我比任何人都惶恐......”
“我没想过,你竟会对我这么诚实。”
“我只想你清楚,我会尽全力守护这一切,所以,如果你有任何超过的想法,我会不遗余力地掐灭,甚至不惜付出一切。”
“所以,你说这些,是为了警告我,”陈殊圆重新坐回沙发。朱云文的脸色苍白,眼睛不停地往壁钟处瞟。
这大概与她在面试时落泪的策略如出一辙吧,展示自己的脆弱有时候会成为一种武器。
不管周围人如何说她,她已经用这套系统活了二十几年了。
“陈殊圆,不管你的目的是什么,我不会让你靠近许江树的。”
“其实有一点我们很像,那就是,在行动之前,都会经过思考,而思考过后,就不会改变了,”陈殊圆平静地看着她,“与其用这样的态度对我,不如,早点接受这个过程。”
已经五点半了,朱云文的心砰砰乱跳,她觉得自己必须采取手段,让她离开,她不敢想象他们再见面会是怎样的情景。
“陈殊圆,也许你还不清楚,许江树周围的一切都在改变,大到他的助理,房间的颜色,小到领带、袖扣的选择,他从未否认过我的意见,他愿意为我做出改变,那么你呢?”
“我?”
“陈殊圆,有些东西过去就真的过去了,失去的东西不会再回来,你为何要平添三人的痛苦呢?一个沉溺于过去的人就像一个坏掉的时钟,腐朽而陈旧,他的眼眸像是一摊尚未干涸的死水,从未真正地流动过,而他的心,就像一个长满枯树根的枯井,你再怎么对着他呼喊、叫嚣,最后传回来的只有你自己的声音......”
朱云文的眼眶红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她突然发现自己控诉的人并不是陈殊圆。
而此时,门被打开,许江树走了进来。
“来客人了?”许江树换好拖鞋走向朱云文。
经过沙发时,他才发现,自己的位置被人占了,而朱云文的眼圈红红的。
而从那沙发背上突出的头颅看过去,那女人头发的光泽形成了一个滑稽的光圈,许江树只看了一眼,绕过她,朝朱云文走去。
“怎么了?”他温柔地抱住朱云文的肩。
陈殊圆站起来:“许总。”
朱云文感觉到肩上的的臂膀一滞,随后将自己搂得更紧,那冰冷的手掌传出一股热量,她明知道这与自己无关。
让她悲哀的是,自己比他更了解他。
她虽然输得一塌糊涂,但没人看得出来,那男人看了她一眼,像是说了很多话,却又什么都没说。
他的眼睛刻意绕过了陈殊圆。
“你哭过了?”他问朱云文,“是因为她吗?”
“只是随便聊聊而已。”
“如果你伤心了,就让她离开吧。”他轻轻拍了拍她,然后转身向楼梯走去。
朱云文上前:“该说的我都说了,陈小姐,请你离开。”
“许江树,”陈殊圆朝那背影喊道:“你都不问我为什么来吗?”
许江树停住脚步,回过头来,开始解开手表,那是一款并不低调的金色手表,正好搭配他那深棕色的领带。
朱云文的眼光的确不错。
“我自以为现在与你的交集为零,如果真的有什么事,请联系我的助理。”他对着上前接住他手表的朱云文说,“待会把小唐的联系方式给她。”
许江树头也不回地上了楼,朱云文精心地将那手表折叠好,放进一个深蓝色的方形盒子里,她脸上的紧张感消失殆尽,此时充满了得意的从容。
她像是在展示一种特权,比存在更权威的东西,而她由此获得存在的意义。
“现在,你可以走了吧。”
陈殊圆转身离开,可没走两步,她突然回头,向楼上走去。
朱云文根本来不及拦住她。
她直奔卧室,空无一人,那墙壁的颜色根本没有任何变化,她的手摸上去才发觉,只是换成了同色系的墙布而已。
然而她没有离开卧室,她的眼停留在那床被收拾妥当的浅灰色床品上,蔓延着那天下午的芬芳,那气味从此处蔓延,穿过湿润的空气,翠绿而炎热的树叶,来到了小窗前,形成了一副活色生香的残忍景象。
陈殊圆忍不住往那方向看去。
那小窗隐于郁郁葱葱的绿色之外,像一只隐蔽的鹰眼,毫不客气地蚕食着流经的呼吸和眼泪。
陈殊圆像是脱离的躯壳,如果站在这里的人是自己,如果窗那边的人也是自己,如果,她只是一个做着艰辛的功课,却永远得不到结果的西西弗斯,她自己知道这点吗?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看够了吗?”熟悉的声音从她右肩处传来。
那距离,仿佛一踮脚,就能贴上他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