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景园内。
不知不觉间,陈殊圆眼前出现了那熟悉的建筑,高耸的房子在风雨中摇摇欲坠,裂开的墙皮若隐若现,军绿色的厚重雨衣架势着电动三轮车艰难前行,后面是各色的水果随意堆放在杂草垫子上,上面是一层塑料薄膜。
她来到小出租屋的楼下。
三轮车停在陈殊圆躲雨的楼栋,雨衣下走出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头,他熟练地抖落塑料薄膜的雨水,被殃及的路人一片埋怨声。
“得了得了,都不容易,行行好,老天保佑。”那老头眉头一皱,额上的雨水顺着皱纹流进了眼睛里,整张脸瞬间皱成了核桃,然而他还在不停地作揖,“保佑保佑......”
她走进电梯间,一股浓烈的呕吐物味道直冲她的天灵盖,她回头一看,一片快要干硬的棕色呕吐物颤颤巍巍地挂在电梯的角落,此时潮气泛滥,这摊东西又要再次显灵了。
憋了足足十五秒,电梯门才打开。
到门口她才意识到,自己早已没了这里的钥匙。
距自己搬出这间小出租屋,已有3个月的时间了。
开门的人是那个丈夫。
他一见是陈殊圆,先是一愣,然后露出近乎扭曲的表情。
“你怎么来了?”
陈殊圆看出他状态不好,便赔笑道:“我东西落这里了,回来拿。”
屋内近乎狼藉,电视柜的塌陷处更深了些,饭桌上放着一张粘苍蝇纸,上面有一些苍蝇尸体和徒劳挣扎的苍蝇,门口的塑胶小板凳是陈殊圆精简行李未带走的,这竟是整个屋子里最干净的存在了。
很快她发现这脏乱差的最终来源:妻子已经不在这里了。
陈殊圆张张嘴,最终没有问出来,因为她看到丈夫脸上那抗拒又煎熬的五官,这问题对他来说是一种残忍。
她的房间换了锁,丈夫说,她走后不久这房子就租出去了,是一个男人,但他只住过一周。
一个男人?陈殊圆心里打鼓。
“很奇怪,那男人西装革履,本不该是住在这里的人的穿着,我当时以为他不会租,还提了价,谁知他进去看了一眼,二话不说就租下来了。”在说到与自己无关之事时,丈夫扭曲的脸稍稍正常了些,“他也不打扫,也不搬进来,只是给门换了个锁,还跟我说,如果我不租了要告诉他。”
“告诉他干嘛?”
丈夫说:“我只是个二房东,如果我退租,他应该还要继续租下去吧。不过,你是什么东西落在里面了?很重要吗?”
“是个...怎么样的男人?”
“嗯......”丈夫想了想,“挺高的,开车不错的车,说话做事很利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拒人于千里之外......反正是惹不起的人。”
不知道是怎样的心理作祟,陈殊圆越来越觉得这描述像一个人。
“可以联系上他吗?”她心里直打鼓,“里面的东西真的对我很重要。”
“有倒是有,”那丈夫道,“不过那人的样子咄咄逼人,这电话...要不你来打?”
他拐进房间,从书架上翻出一个类似电话薄的小开本,对着食指吐了口唾沫,一页一页地翻看,那动作像极了老年人。
“这,在这儿!你快记一下,姓刘。”
陈殊圆拨通电话,电话里传来的嘟嘟声像是某种倒计时,难熬又期待。
“喂,”男声响起。
“您好,”陈殊圆连忙道,“请问您是不是租了华景园的房子?”
“不,不租房子,谢谢。”对方很快把电话挂了。
那男声稚嫩又冷漠,陈殊圆很清楚,那声音不是她想的那个人。
她又打了过去。
“先生,我是那房间之前的租户,我有东西忘在哪儿了,可以麻烦您帮我开个门吗?”
电话那边明显愣了一下,紧接着他用一种带着诡异的惊讶语气回答:“哦,我想起来了,我的确租过一个房间,租之前我已经检查过了,里面没有任何私人物品。”
“先生,先生,那东西放在不起眼的地方,轻易不会被发现,我只需要进去看一眼,如果没有我立刻离开,我保证。”
“既然我租了这个房子,那这就是我的私人领地,任何人没有理由要求我开门或关门......”
对方理所当然地拒绝着,在这冷酷无情地说辞中,那个人的脸又浮现在陈殊圆的眼前。
一股猛烈地委屈袭来,她有些招架不住,等她反应过来时,才发现一股热泪淌下,一发不可收拾。
“你为什么要这么欺负我,为什么?凭什么?我没招你没惹你,就连要回本来属于我的东西也不可以吗?你凭什么占有我的劳动成果......”陈殊圆朝电话那头吼道,她不顾一切地发泄情绪,因为她知道,要回那东西的可能越来越小。
可那边不仅没有挂掉电话,反而像是真的被震住了。
“是什么东西。”
“一些手写稿,对您来说这没有任何价值,可对我来说,非常重要,求您行行好......”
“既然那么重要,为什么当初不带走。”
话未落音,那边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喇叭声,陈殊圆听到旁边有个声音冷漠地催促:“绿灯了。”
“我......也许我脑子糊涂了,但我现在需要那份稿子。”
“找到那东西了你准备干嘛?”那边继续问着。
“我......我也不知道,但是我的东西,怎么处置是我的事,这与你没有任何关系!”陈殊圆的怒火腾的一下又升起来了,“即便我想彻底毁了它也跟其他人没有任何关系!”
电话那边沉默了许久,最后说:“钥匙在门口鞋架的最底下一层的右手边角落,用完请放回去。”
对方果断挂断了电话,陈殊圆则惊掉了下巴——对方好像一开始就决定把钥匙给她,却无端问那些不相干的。
陈殊圆来不及思考,迅速找到了钥匙。
正如那丈夫所说,房间内没有任何物品被移动过,连她睡过的床铺都未曾换过,可上面却完完整整地保留了人躺过的形状,从那身长来看,并不是陈殊圆。
什么人呐!
陈殊圆直奔那最底层的抽屉,然而里面却已空空如也,只留下几只未用完的燕尾夹和订书机钉子。
毫无疑问,这不是偶然的遗落,是被人拿走了。
而拿走手稿的人,就是这个刘先生。
他也许看了,不然他怎么会问出那样不想干的问题呢?
卑鄙!
等陈殊圆再次拨通电话过去,那人却怎么也不接了。
羞愤、耻辱、懊恼一瞬间穿过了陈殊圆的灵魂。被柏渊羞辱了还不够,连随随便便一个路人都可以偷走那最私密的文字。
私密到连她自己都不忍卒读。
她躺在这狭窄的床上,她的痕迹立刻覆盖了那男人的痕迹,而她的眼泪,瞬间染湿了床单。
只有床单知道,这样的洗礼,它经过了几次。
***
从房间出来,陈殊圆闻到了浓烈的方便面味,陈殊圆顺势走进去厨房,那丈夫尴尬地对她笑笑:“东西找到了?”
“嗯。”陈殊圆瞥到垃圾桶里无数个方便面包装袋,都是同一个口味,大概是为了省钱买的大包装吧。
“姐姐她......”
“她......她挺好的,”那丈夫的脸缩成一团,“你觉得她......她漂亮吗?”
“漂亮。”
“所以,她有很多选择,她......有权利选择别的生活,而我不能成为她进步的阻碍,你说是吧?”</p
>“别......别这么说。”
“其实,”那丈夫重新抬起头来,眼下的泪痕清晰可见,“你和我们不一样,从一开始我就知道。”
“怎么不一样?”
“你知道你会搬走,而我们不会,淑珍她放弃了很重要的东西才能搬走,而我没有值得放弃的东西,我会永远呆在这里。”
***
下楼时已雨过天晴,天边出现了淡淡的彩虹,此时正值下班高峰,小区门前的马路又被高低不平的喇叭声和尾灯占领,而路的另一边,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妈妈,我来扛!”
说话的是麻辣烫老板的女儿,她正将遮阳的大鹏往肩上扛,而另一边的肩上是那个早已褪色的旧书包。
陈殊圆突然心里一紧,原来他们真的不一样。
他们的童年不一样,现在也不一样,未来更不一样。
贫穷对她来说是即浅即深的存在,是相对的,可逆的;但对于长期居住在这里的人说,是绝对的,他们一开始就有做好面对永无好转的一生的准备。
而这样的人生,要靠什么来支撑呢?
麻辣烫老板一边垂着自己的腰,一边替女儿支撑着支架尾端的重量,她脸上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芳芳呐,妈妈没你可怎么办呐!”
“所以你运气好,有我在你身边啊,”女孩儿回过头来得意地说。
“对对对,我简直太幸运了,我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妈妈,所以我才能做出最美味的麻辣烫......”
靠这些吧,陈殊圆想,她抹了抹眼睛,转身迎着风雨走去。
***
徐阿姨晚餐做了法餐,那道法式橙香鸡翅颇合朱云文的胃口,她吃了整整七个,看着自己微微鼓起的小腹,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都怪你,不提醒我少吃点,明天还要录节目呢!”
“那就穿宽松些的衣服。”许江树笑了一声。
“那也没用,我脸都胖一圈了。”朱云文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走到许江树身边试图拉起他,“快,陪我去走走。”
“干嘛,不去!”许江树收回胳膊,可朱云文根本不买账,非拉着他出门去。
徐阿姨麻利地收拾着刚刚朱云文刚刚吐出的鸡翅骨头,她将那还残留着鲜嫩鸡肉的骨头全数抹进事先准备好的碟子里,然后起身。
门外传来悦耳的笑声,那是看节目的观众看不到的一幕,朱云文是个有瑕疵的女人,就像这无法剔干净的鸡骨头,就像这间房子少有的笑声,她能给这个房子,给许江树一些正常的东西,晚饭间谈论她会说起某个同事鼓着腮帮子剔牙,几乎能猜出他舌尖的方位,然后她会拖着腮帮子问:“所以你呢?如果你要剔牙的时候,会是什么样?”
***
许江树会忍不住笑,然后给她夹一只鸡翅:“堵上你的嘴吧!”
“难道英俊的男人不剔牙吗?还是说你缺少这项技能?”朱云文开始用舌头顶腮帮子,含含糊糊说:“就像这样,想象你的舌头在口腔里跳芭蕾。”
这时徐阿姨会看到许江树露出罕见的笑容,他微微皱着眉,嘴角上扬,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认为这是他缺乏的部分,是无论哪个女人都给不了她的部分——正常家庭相处的部分。
这并不意味着徐阿姨喜欢朱云文,她会与她可以保持距离,她会随意摆放东西,然后责怪徐阿姨弄丢了她的“重要文件”,她总是用鼻孔看人,过直的脊背仿佛无时无刻不在宣告,她才是这个家的主人。
相比之下徐阿姨更喜欢前太太,陈殊圆虽然也是不善收纳之人,但她从不因此责怪任何人,她淡然地微笑,然后关上自己的房门,仿佛那房间里有什么吸引着她。
是孤独吧,徐阿姨想,她带给许江树的,除了孤独,似乎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