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陈殊圆第一次踏进钟维舟的别墅。
之前,她只是从远远的地方看过,那时,她正躲在石头后看着许江树的别墅。
而钟维舟的家距离许江树的只有50米,当然算上被打理得很好的草坪分割的小路,走上五分钟也是不为过的。
而他的门前,除了徐阿姨偶尔露头,几乎看不见别人的身影。
她不必担心会遇见他。
***
“你来了我正好可以远离那个畜......男人。”钟维舟一边朝女佣招手,一边拉着陈殊圆的手上二楼,“这是我几年前买下,准备追许江树用的,可刚买下没多久,他就搬走了,因为你,所以我也没怎么住,除了一个日常打扫的阿姨,还算清静。”
“所以你放弃了?”
“什么?”钟维舟回头,“你说许江树?结婚后,我看哪个男人都生理不适,许江树是少有的还能正常对话的人,不过,我本以为因为他我们会成为敌人,谁知我们最后成了朋友,缘分真的太神奇了。”
粉色细碎花瓣的立体纹路,轻盈的垂帘如瀑布般泄下,床边垂坠着浪般的薄纱,像是公主的神秘卧室,陈殊圆轻抚红色丝绒窗帘,想象着钟维舟布置这房间的少女心情。
“如果我是他,我肯定难以拒绝女明星。”陈殊圆笑着说。
“好呀,今晚就让你拒绝不了。”钟维舟笑着将她推倒在床,轻盈的如云朵般的被子将两人裹住。
嬉闹了半晌,陈殊圆突然严肃起来:“你真的不回去?”
“幸好你答应过来住了,我才能短暂逃离李凯伦,你放心,我跟他说了你和许江树的关系,就他那副势利眼,喜欢装好人的德行,他绝不会说半个不字,反而让我对你客气点。”
陈殊圆本来不打算接受她的好意,可她坚持这样做是为了她自己,逃离那可恶的家庭聚会和丈夫的虚伪面孔。
二楼有一间客房,陈殊圆让张阿姨将自己的行李搬到那个房间,可没过多久,钟维舟又让张阿姨搬了回来。
她坚持要和陈殊圆睡在一张床上,睡觉前,她们会聊些有的没的,有时只是各看各的手机,然后打开投影,放一个舒缓身心的电影,在电影结束之前,她便会沉沉睡去,陈殊圆会调小声音,打着哈欠眼泛泪光也要坚持看完电影。
早晨有张阿姨做的精致健康早餐,然而女明星有女明星的自觉,她会拿一杯冰美式,投身健身房,大约一个小时后,她会整装待发,那个姓童的小助理会替她开车门,然后躬身说“早上好”。
而她根本不会理陈殊圆。
。
陈殊圆看得出那小助理常常会在钟维舟看不见的地方露出鄙夷的神色,她有些不懂,为何两个互相没好感的人会朝夕相处且安然无恙。
渐渐地,她发现钟维舟并不外人以为的那样刻薄,她嘴上不饶人,但她知道,小助理需要这份工作,她有个半身不遂的母亲需要供养。
小助理总是远远地看一眼陈殊圆,即便这样,陈殊圆也能读出一股“你凭什么”的气势。
陈殊圆觉得这里像个世外桃源,除了陈倾龄发现她离开后打过来几个质问的电话,偶尔需要应付李凯伦那故作姿态的善意外,她暂且满意目前的生活。
然而,某些雷打不动的事实,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敲打着她,警示着她——她不属于这里,除非她想回到从前生活的阴影里。
那天早晨,第一缕阳光从阳台的落下,将窗帘染成橙红色,这屋子朝向很好,陈殊圆在这样的温暖中醒来,她感觉到钟维舟往床边挪动,她赤脚触地,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她打开了东北朝向的帘子,她没有说话,只是看了陈殊圆一眼,然后像往常一样下楼了。
陈殊圆虽然背对着她,也感受到了那眼神里的复杂情绪。直到她自己走到那扇窗户前。
那扇窗户非常突兀,和《Metropolis》展开后的大小差不多,就像是,刻意凿开的小洞。
也就像是一副中世纪的画,那窗户是上好的画框。
画中是零落的绿叶,还有那远处清晰可见的别墅阳台。
所以,钟维舟的少女时期,曾通过这扇窗,窥视让他心动的男人吗?
陈殊圆突然明白了,钟维舟以一种侵入性地方式,逼她面对真相,那诱人的真相,那真相残忍又赤裸的朝她打开大门,通往她从未步入过的世界。
她的眼前有些模糊,但那个画面分外清晰,仿佛定格在那瞬间,而她知道,在未来的无数时刻,这一瞬间将影响她的重要决定,甚至逼迫她在极具压迫性的露面,她必须面对画中男人那样的眼神。
钟维舟残忍极了,她以美好的生活方式诱骗着她,言之凿凿尊重她的选择,作为不知情者的选择,可她却带来了与之相反的东西。
诱人的陷阱......在陈殊圆一步步走进那个窗户时,她主动走入了那个陷阱。
她知道她无法阻止那扇窗里即将上演怎样的情景,正如她无法阻止时间前行,四季更迭。
她无法阻止他的“其他可能性”。
谁成了那个别墅的女主人,他会如何对她,风会如何穿透他们的身体。
陈殊圆绝望地闭上了双眼,她的心一阵一阵地痛着。
她不想承认这种痛,更不想承认这种痛与许江树有关。
这注定是一个她无法战胜的夏天。
***
陈殊圆甩了甩伞,一个男人连忙指了指门口的塑料盒,示意她将伞放在里面。
“请问柏渊是哪位?”陈殊圆问。
那男人抬头打量着她,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用下巴指向最靠里的办公室。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那边,他用下巴示意陈殊圆坐下,然后继续在电脑上敲敲打打。
陈殊圆看着他,只因为那头灰白色的头发,让她想起了Jonathan。
那个混蛋!
不一会儿,办公室外的围满了男男女女,大概都是公共办公室的小编辑们,从那些叽叽喳喳的对话中,陈殊圆知道这轰动来自于她的身份——前妻的身份。<
/p>许江树正在发挥余热。
“许江树前些时日打过电话了。”这个名叫柏渊的男人终于开口了。
“其实,我早给贵出版社的公共邮箱投过稿了,”陈殊圆转移话题,“不过没收到回复。”
“嗯,”柏渊继续道,“许江树托人提过你,但我一直没收到你的邮件。”
“对,我后来又投了一遍您名片上的邮箱,很快就收到回复了。”
“我看过了,都不错,”柏渊这才抬起头,他终于发现那令人不悦的人声是哪里传来的了,他径直走出去,驱赶他们,那些人像小鸟一样四散了。
“你可以集结几篇,唔......以这个体量,先准备十五篇吧,喏,就按照这个的规格来,”他从桌边拿出了一张A4纸,两指移到陈殊圆面前,“然后我们这边负责集结出版。”
陈殊圆一眼就看出了,是那篇夏编辑拒稿的《那段我永远回不去的时光》。
“这个能行吗?”
柏渊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什么话也没说。
陈殊圆瞬间汗水沁湿衣物,她都能想到许江树如何向一个本不属于他管辖范围的出版社下达“命令”。
他从来不是什么谦逊之人,先前他会顾忌陈殊圆的要求在公司收敛半分,而现在他不必面对陈殊圆,只需要背地里按照他的理解安排便可。
但这种简单粗暴的行为会给陈殊圆带来多少困扰,他从不考虑。
他只需一句“你要离开不适合的人”,便可以左右她的来去?
而她就像鱼儿一样轻易上钩了?
“所以出版一本书这么简单?”陈殊圆问,“只需要许总出面?”
柏渊皱了皱眉,然后挤出笑:“你可以走了。”
“我早就知道这是一堆垃圾,我会识趣地扔进垃圾桶,不必麻烦贵出版社了。”陈殊圆拿走那张纸,准备离开。
“我的确对许江树没有任何好感,这家伙傲慢无礼又狂妄自大,他打心眼里瞧不起我们,也许对他来说人的价值是以资产计量,但我们这种小公司如何跟Webfsh抗衡,他只要说一句话,就是至上而下的命令。”
“那你现在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陈殊圆说,“因为我根本不会接受这种施舍。”
柏渊冷笑一声:“那你可以立刻离开,要我说,这些文字就算扔进垃圾桶都算抬举它们了。”
陈殊圆转身离开,那人的声音依旧萦绕在她的耳边。
“你算是我见过作者里面有自知之明的,拿好你唯一的优点,滚蛋吧!”
***
窗外的雨甚至比来之前更大了,来时的伞被忘在黑盒子里,她孤身走进雨里,夏日的雨像凶狠的猛兽,它张牙舞爪毫不疲倦地扑向她,而她瞬间变成了城市里的一只蚂蚁,承受着一起疼痛和污秽。
却怎么也死不了。
她蹲在大厦的路边,熟悉的奥迪轿车从身边驶过,溅起的污水恰好打在她的脸上,车里的男人目不斜视。
他眼里本没有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