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姜郎不如意 > 23. 监视
    头昏脑涨,口舌发干。

    身体比意识先一步清醒过来,姜骊动了动手指,摸到身下陌生的丝缎床铺。

    龙涎香的气息附在鼻腔,味道气闷。身上种种不适粗暴地打断了这场昏迷。

    “醒了?”

    声音从榻边传来。

    姜骊偏过头,看见一身玄色蟒袍的男人坐在紫檀圈椅中,漫不经心把玩着一枚小葫芦,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他。

    陈王是个三十五六岁的微胖男人,唇上蓄须,眉眼生得柔和,带点书卷气。他坐姿随意,却带着几分上位者的强势。

    姜骊撑起身要跪,陈王抬手虚虚一拦:“免了。跪了一天一夜,再跪下去,以后怕是要不良于行了。”

    姜骊垂眸:“骊失仪。”

    陈王没接话,垂目继续把玩手里的小葫芦。寝殿里静得落针可闻。

    “你的好伯父去哪儿了?”他的声音如一声惊雷,乍然打破殿中平静。

    姜骊沉默片刻,恭顺低头:“骊不知。”

    “不知?”陈王轻笑,“你是他嫡亲的侄儿,他南下祭祖,竟不带着你?”

    姜骊也不再拐弯抹角:“伯父行事,从不与骊商议。”

    陈王轻慢点头,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把葫芦收入怀中,站起身。

    “昨夜孤让人去请你,可是路上遇到些麻烦。你那个叫风铃的眼线倒是忠心。是她送的消息吧?”

    姜骊呼吸一滞:“是。”

    陈王睨着他。

    寝殿里又静了片刻。

    姜骊平和开口:“她在宫里有些体面,替骊递过几回消息,是个懂得变通的聪明人。”

    陈王听着,没有打断他。

    “骊当初选中她,就是看中这一点。”姜骊抬眼,目光沉静,“可惜了。”

    陈王与他对视片刻,抚掌笑起来。

    “可惜?”他走回榻边坐下,“姜骊,你这话说得倒是轻巧。”

    姜骊不语。

    陈王靠着椅背,在扶手上轻轻一敲:“姜骊,孤也不跟你绕弯子。你伯父姜信在南边做了什么,你应该知道。传国玉玺在哪儿,你也该知道。”

    姜骊垂着眼:“骊当真不知。”

    陈王上身倾向他,目光里带着些审视威逼:“你不知?”

    “那孤留你何用?”

    姜骊抬起头,迎着目光:“骊可以写讨贼檄文。”

    “姜信混淆皇室血脉,其罪当诛。”姜骊声音平静得如同诵读典籍,“殿下若需声讨逆贼,骊愿执笔。”

    陈王笑里闪过一丝讥讽。

    “写檄文?”他猛然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姜骊,你当孤是三岁小儿?你伯父在南边拥立新君,你在这里给孤写讨贼檄文。传出去,天下人会信你还是他?”

    姜骊迎着他的目光,不避不让:“殿下可以让天下人信你。”

    “殿下若想名正言顺继位,需要北方士族的支持。”姜骊声音平稳,“骊虽不才,在世家子弟中还有几分薄面。骊写的檄文,想必他们愿意看。骊说的话,他们也愿意听。”

    陈王垂眼审视着他,良久不语。姜骊跪在榻上,脊背挺直,姿态倒恭顺。

    “你这是在跟孤谈条件?”

    “骊不敢。”姜骊垂眸,“骊只是想让殿下知道,自己还有用。”

    陈王忽然又笑起来,意味不明。

    “好。”他抬手拍了拍姜骊的肩,“好好休息。檄文的事,不急。等孤登基,少不了你的好处。”

    说着,他忽然话锋一转:“听说你尚未婚配?孤有一爱女,与你年岁相当,可以指给你。”

    姜骊颔首:“谢殿下隆恩。”

    等陈王转身往外走,快要跨出门槛时,姜骊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殿下!”

    陈王脚步顿住,回头。

    “骊尚有一事相求。”

    “说。”

    “骊有一爱妾,昨夜不慎失散。”姜骊抬头,满眼幽怨,“求殿下将她还给骊。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孤知道了。”

    陈王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姜骊维持着跪坐的姿势,良久,才慢慢垂下眼。他把掌心摊开,上面是才掐出的几道血痕。

    他只有她了。他闭上眼。

    -

    陈王的“恩典”很快就下来了。

    两日后,一辆低调朴素的青帷小车把姜骊送到雍京城外一间不起眼的农家小院。

    车夫掀开帘子,弯腰恭敬道:“姜郎君,就是这里了。”

    姜骊下了车,站在篱笆外打量着眼前破落的农家小院。

    院子不大,泥巴砌的瓦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菜。井边有桶有瓢,地上还有一圈未干的水痕。

    他听见屋里有说话声。

    姜骊抬脚跨进院子,走到厨房门口站定。

    夏黎背对着他,正从锅里盛粥。她穿着一身宽大的棉麻衣裤,袖子高高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臂。一个男人坐在桌边,手里拿着半个馒头,正仰头跟她说笑。

    姜骊喉头一阵腥甜,前所未有的愤怒呼之欲出。这卑贱该死的刺客,胆敢私藏他的女人!

    他站在门槛外,手掐着门框,静静地盯着她。

    “拂萤。”他忽然不轻不重地唤了一声。

    夏黎吓得手一抖,粥洒了几滴在灶台上。

    转身看见他,夏黎表情瞬间变得精彩,带着几分惊讶、莫名的心虚,还有些隐隐的失望。

    “姜郎。”夏黎放下勺子,在围裙上擦把了手,慢吞吞挪过去,“你……没事吧?”

    姜骊看一眼她身上那件不属于他的衣服,攫住她眼底的疏离。

    “没事。”姜骊目不转睛盯着她说。

    喻晴之站起来走到夏黎身边,试图把她挡在身后。

    姜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淡淡的看不出情绪,一只手已紧紧攥住夏黎的手腕。

    夏黎没有挣扎,只低声对他说:“你先带张先生走。”

    喻晴之皱眉僵持着不动。

    “走啊。”夏黎用力推了他一把,“你不是要去过全新的生活吗?”

    喻晴之深深看了她一眼,他知道自己拗不过这些权贵。也许他们还是有缘无分,他想。

    片刻后,喻晴之沉默地转身进了里屋。

    不一会儿,他扶着须发花白的张先生出来,越过姜骊,头也不回地走出院子离开了。

    姜骊始终没有叫人拦,只当他们不存在一般。

    夏黎站在门槛处,看着喻晴之和张先生的背影消失在篱笆外,才慢慢收回目光:“姜郎,进来说话?”

    姜骊抓住她的手转身就往外带,幽怨的声音从前头传来。

    “拂萤,这不是你该在的地方。”

    -

    回城的马车上,一开始谁都没有先讲话。

    夏黎抱着腿缩在角落里,望着车帘发呆。姜骊则撑头坐在另一边,闭目养神。

    车轮滚滚,轧过青石路。

    “那两日。”姜骊冷不丁开口,“他如何对你的?”

    夏黎怔忡片刻,晓得他问的是喻晴之。

    “还好。没有为难我。”她懒懒地说。

    姜骊倏地睁开眼,目光在她身上逡巡着。

    “他叫喻晴之。”夏黎坦荡看向姜骊,“那夜他追上来,没有伤害我,也没有轻薄我,还把我背到安全的地方。姜郎,是他救了我。”

    “背?”姜骊眉头一挑,沉默了。

    须臾,他垂下眼睫,拍了拍身侧,沉声道:“拂萤,坐过来。”

    夏黎打量着他的神色,有些忐忑,犹豫片刻还是小心挨着他坐下了。

    坐到身边后,姜骊的头越过肩膀,在她后颈处嗅了嗅,闻到不属于自己的气味,嫌恶地皱了皱鼻子。

    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夏黎心里隐隐感觉有些不适,紧张坐着,绷直了身子。

    “脱了。”

    “什……什么?”

    姜骊盯着她的眼睛,冷冰冰的:“不要把这样脏的衣裳穿在身上。”

    “可是我……”

    “没有可是。”

    姜骊一口打断,抬手便撕裂了喻晴之借给她穿的粗布衣裳,从车窗丢出去。

    “姜骊!”夏黎双手抱胸,一下子跳起来,脸上因羞恼变得滚烫,“你发什么神经?”

    “不过一件衣裳而已。拂萤。你以为,他难道是什么好人吗?”

    姜骊跟着站起来,拉长的阴影将光线遮住,马车里的空间霎时又显得逼仄不少。

    夏黎被逼到角落,双手交叠护在胸前,瞪着他,眼泪一颗接一颗掉下来。

    他根本不懂她为何生气,或者说,他只在乎他自己的感受。

    “拂萤,不要哭啊。我的心都要为你碎了。”姜骊凑近,舌尖卷净脸上泪痕,揽过腰把人带到怀里,“弄丢了你,我才想哭呢。”

    夏黎挣不脱,抽泣着把眼睛闭上,倔强扭开脸。

    他带着薄茧的指尖顺着脖颈比划,细细数着初夜残存的浅淡痕迹。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没有新添的吻痕。

    姜骊闭了闭眼,嘴角满意地勾起来。

    他敞开宽大的外裳,把夏黎抱孩子一般横放到腿上,窒息地箍着,脸埋到颈窝深吸着气。

    夏黎不想理他,闭上眼变成木头人,一动不动。

    ……

    马车前,雍京恢宏的城门在慢慢靠近。

    “拂萤。”姜骊忽然又叫她。

    夏黎睁开眼睛。

    他看着她,目光变得温和如水,仿佛不久前扯坏衣裳

    的另有其人。

    “那夜的事,是我不好。马上就到家了,别再生气了好吗?”

    夏黎沉默别开眼。

    “可你要知道。”他声音沉下去,“那个刺客的目标是我。你跟着我只会更危险。”

    夏黎看向他,良久,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

    姜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会儿,欲言又止。

    车轮继续向前滚。

    夏黎把脸转向车帘。她知道他说的是真话,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她也知道,那晚的事换作别人,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知道归知道。她还是感到一丝心寒。

    马车平稳地停在了姜骊家的正门外。家中从前的奴仆皆不见踪影,倒是多了几个陌生的面孔。

    经过正厅,齐刷刷迎来四五个女子。

    领头穿绯色裙衫的最是妩媚灵动,她上前一步,盈盈下拜:“妾等奉殿下之命,前来服侍郎君。”

    姜骊目光在她们身上一扫:“起来吧。”

    他继续往里走,夏黎拢着他宽大的外裳,窘迫低头跟在后面。那些女子的目光带着不加掩饰的打量。

    “这位是……”绯衣女子问。

    姜骊:“拂萤。”

    绯衣女子轻笑,目光在夏黎脸上转了一圈。

    她生得明艳,柳眉风情,眼含秋水,眼角有颗泪痣,笑起来格外惹眼。

    “拂萤娘子安。”她微微颔首,算是与她见过礼。

    夏黎照样回礼:“怎么称呼?”

    “妾红绡。”

    -

    安置乌驰又费了些周折。

    姜骊让人把他抬到后罩房。屋子虽然有些逼仄,但在后花园西北角,很清净,离他的正屋近,也能有个照应。

    姜骊站在床边,看着乌驰躺好:“乌驰,你的伤怎样?”

    “谢郎君关心,乌驰还死不了。”乌驰扯了扯嘴角,目光悄悄落在门口的夏黎身上,“娘子……没事吧?”

    夏黎摇头:“没事的。”

    乌驰松了口气,闭上眼继续休息。

    姜骊在床边守了一会儿,转身走出去。夏黎跟上他,穿过回廊时,迎面又碰上红绡。

    她侧身让路,目光却落在夏黎身上,似笑非笑:“拂萤娘子住哪间屋?妾好让人去收拾。”

    姜骊道:“她跟我住正屋。”

    红绡压下柳眉:“是。”

    -

    晚膳摆在前头。红绡带着人布完菜,退到一旁垂手站着。

    桌上是精致的四菜一汤,并一壶酒。姜骊坐在上首,夏黎在他右手边。

    “都下去吧。”姜骊说。

    红绡应了一声,带着人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屋里便只剩他们两个。

    姜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腹放到夏黎碗里:“饿了吧。”

    夏黎盯着碗里的鱼,没有动筷子。

    “拂萤。”姜骊温声唤她。夏黎抬起头。

    他看着她:“我知道你这几日心里不好受。等过些日子安稳下来了,我带你出去散散心。”

    夏黎垂下眼睫,拿起筷子把那块鱼送进嘴里:“好。”

    姜骊又给她斟了一杯酒,推到她手边。夏黎顺从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红绡带着人来收碗筷时,姜骊正握着夏黎的手低声哄慰。夏黎低着头听,心不在焉。

    红绡的目光从两人身上飞快掠过。

    ……

    夜深了。

    夏黎躺在床上,大睁着眼。姜骊躺在旁边,呼吸平稳,似乎已经睡着了。

    隔着一道墙,后罩房里住的是乌驰。再远一些,东厢房里住着红绡和那几个女子。

    夏黎睡不着,翻了个身,背对姜骊。

    她不由想起了喻晴之。他应该已经走远了吧,带着张先生,去建安开始新生活了。

    正想着。姜骊的手突然搭上她的腰,从后面靠过来。

    夏黎身体僵住,一动不动。

    “拂萤。”他声音轻轻的,带着倦意,“睡吧。”

    夏黎闭上眼,那只温热有力的手搭在腰上始终未再放开。

    逃亡那天夜里,这双手给弓上弦时也那样有力量。他口口声声承诺会护着她,可把她扶上马推走时又那般决绝……

    过了很久,身后再次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夏黎还是没能睡着。

    -

    窗外月色如水,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就一片银白。

    乌驰也失了眠。他躺在榻上望着房梁,肩上的伤口在隐隐作痛。

    东厢房的灯也还亮着,透过窗纸,能看见有人影晃动。

    红绡一直在监视着他们三个。

    乌驰闭上眼,把手按在枕边的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