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姜郎不如意 > 22. 鱼肉
    刺客活像只矫健轻灵的猫,背起夏黎足尖轻点,在密林间左飞右闪。

    夏黎跟着他上天入地,头晕目眩,感觉在坐跳楼机。紧张下,她箍着刺客脖子的手也紧了几分。

    刺客存心逗弄她,三两下蹬上树干,继续往更高的地方跑:“抓紧了。”

    夏黎不敢睁眼,浑身紧绷,两条腿牢牢钳住他的腰,生怕掉下来。

    刺客反手勾住她的腿,调笑:“哥哥耐力还行吧?”

    没心思跟他打趣,夏黎敷衍道:“嗯嗯。赶紧走吧。”

    -

    天蒙蒙亮时,刺客终于把夏黎带到了雍京城外的某个小村里。

    踢开农家院子外拦路的篱笆,他把夏黎背进泥砌的瓦屋,放到条凳上坐下,自顾进了里屋。

    不一会儿,刺客打赤膊,散着头发走出来。

    夏黎余光扫见,警惕往旁边一挪,险些掉凳:“你,做什么?”

    “搓澡。”

    留给她一个背影,男人晃着膀子去了外院,掀开井盖打出一桶水,再倒进大缸,拿瓢从头淋到脚,张开手臂大剌剌搓洗起来。

    夏黎背过身安静坐着。过了会儿,听见他收拾完,迈进堂屋,又去了里间。

    “小娘子,你要不要洗洗?”他换了身利落的青布短打,系着腰带走到她身后。

    “衣服穿好了?”

    “一寸不露。”

    夏黎转过身,这才看清刺客的长相。

    她微微愣神。这刺客竟是那天在医馆遇上的男人……喻晴之。

    一夜游走在生死边缘,肾上腺素飙升,她压根没往那儿想。

    仰面对着喻晴之,夏黎瞳孔微缩,又想起那日偶遇时自己是戴了面纱的,于是假装与他素未谋面。

    “哎呀!想不到郎君面巾底下还生得这样一副俏模样。”夏黎谄媚地说。

    喻晴之笑而不语,早就把她的装佯看在眼里,只是懒得揭穿。

    第一次见还是第二次,有何区别?左右这小娘子已经答应跟他了。

    “小娘子嘴巴倒是甜。”他微微倾身,“在下姓喻名晴之。不知如何称呼你?”

    “喻晴之……”夏黎点头,一脸纯真,“我叫拂萤。”

    “姓什么?”

    夏黎摇头:“无姓。”

    喻晴之撇嘴,慢悠悠点头:“好吧。”

    “你要洗澡吗?”他又问。

    夏黎看了眼院子里的水痕:“只能在院子里洗吗?我想要热水。”

    “可以去厨房洗,我帮你烧。”

    “那我的衣服呢?”

    “先穿我的,回头再置办。”

    “好,谢谢。”

    干脆利落地解决了个人卫生,夏黎换上喻晴之稍显肥大的灰麻衣裤,把脏污的绫罗裙衫丢到一边。

    “这么好的衣裳就丢了?”喻晴之拎起一条罗裙,“拿到当铺还能卖几两银子。”

    夏黎看也不看:“随你,但卖之前要先洗一下。”

    喻晴之哈哈笑着把衣裙团成一团丢了出去:“跟你说笑呢。放心,在下有钱,以后也给你买好的。”

    夏黎呆立在一边,无言以对。

    “饿死了。先填饱肚子再说吧。”

    似是为了缓解尴尬,喻晴之甩着膀子走出去,在水井边鼓捣一阵,从里面捞起一只圆滚滚的西瓜和一个坛子。

    “喂,拂萤小娘子,出来搭把手!”他手里拽着绳子,扯着嗓子冲屋里喊。

    “知道了!”

    他这样率直,夏黎反更自在,忙不迭提着长长的裤子跑出去帮忙。

    两人一起把食物搬进厨房,喻晴之打开坛子,取出储存的熟鸡和熟牛肉放到案板上。

    见他提起菜刀便要劈瓜,夏黎赶紧阻拦:“等等!”

    迎着他不解的目光,夏黎解释说:“你的菜刀拍过蒜没有?”

    喻晴之拿起刀,放在鼻尖一嗅:“还真是!”

    夏黎接过刀,仔细擦洗干净。

    喻晴之嘴里叼着根布带,把才洗干过的头发简单绑起来,在一边等着。

    “还是女郎心细。”他嘿嘿一笑,手起刀落将瓜劈成两半,一半递给夏黎,自己捧着另一半蹲到一边,用手掏出瓜心啃下一大口。

    粉色瓜汁瞬间四溢,稀稀拉拉滴到地上,夏黎看得直皱眉:“呃……大侠还真是不拘小节啊!”

    “吃啊,忙活一晚上,你不饿?”喻晴之抬头看她一眼,继续埋头吃瓜。

    “呃……”夏黎捧着半个西瓜左右为难,“有没有勺子?”

    “有,我懒得找。好久没用了,我都用手抓。”喻晴之突然明白过来,跳起来放下瓜,去碗柜里叮叮哐哐找出个瓷勺递给她。

    夏黎抱着瓜坐到榆木桌前,一勺一勺慢慢挖着吃。

    “甜不?”

    夏黎嗯一声点头。

    见她斯斯文文并着腿坐在那儿,喻晴之看看自己,感觉确实不够文雅,也找了小勺子坐在她对面,放慢进食速度。

    吃完瓜,喻晴之把鸡肉、牛肉搁进大锅里蒸热,连同笼屉一起端上桌。

    “别客气。自己拿。”他吹散表面热气,倒吸着气扯下一只滚烫的鸡腿递给夏黎,自己也抱着一块牛肉撕咬。

    夏黎看他狼吞虎咽的模样,活像只护食的猫。

    察觉她的目光,喻晴之暂停了进食,抬头冲她弯弯眼睛:“见笑见笑。小时候饿怕了,现在有点钱就愿意买肉吃。吃了肉才有力气干活。”

    “没笑你。”夏黎把一只鸡腿啃完,拿起一小块牛肉慢慢撕开,“一个人生活挺潇洒的吧。”

    “也孤零零的。”喻晴之没头没尾说。

    两人不约而同抬眼,目光相接,又有些尴尬地移开。

    喻晴之吃东西的速度慢下来:“小娘子,你若是没地方去,便嫁给我,我也可以照顾你一辈子。”

    夏黎怅然叹气:“才多大年纪,就承诺一辈子。难道说这世道只有嫁人一种活法吗?”

    喻晴之默然,也不知如何回答她。

    想了会儿,他问:“那你为什么不想嫁人呢?还是想嫁给谁?”

    “不是不想嫁人,是嫁了人就被绑住了,就不是自己了,也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了。”夏黎其实也说不出个一二三,只是想当然地说。

    “那么你想做的事又是什么?”

    夏黎沉吟片刻:“我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我,要找到自己的定位,找到自己的价值。至少可以独立活着……”

    “嗐!”喻晴之一拍桌子,“你们读书多的说话真麻烦,说来说去其实不就是一个‘钱’字?”

    “好说,你想自己赚钱当然可以。”他说得来劲,左脚不自觉踩到凳子上,“成亲后,我的钱全部交给你保管。你若想找点事做也容易,我认识一个会拿脉开方的老大夫,你可以给他打打下手。”

    夏黎眼睛亮了几分:“真的?”

    “喻某从不骗女郎。”

    “可是……”

    “还有什么问题?”

    “我能不能不嫁给你?”

    他抬眉:“你都答应跟我一起过了,不嫁给我?”

    夏黎面露难色:“成亲怎么能这么草率呢?总要先观察一下对方的脾性,了解对方的习惯再看看合不合适吧?”

    喻晴之拧眉,若有所思:“这么麻烦?我可以答应,不过也不能教我等太久。我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总不能打光棍等你到三十。”

    夏黎顺势岔开话题:“欸?你今年多大年纪了?”

    “

    二十又一了。”

    夏黎皱皱眉,小声嘀咕:“这么年轻,怎么老想着结婚?”

    “你呢?你多大。”

    “十八。”

    喻晴之点头,又将话说回来:“那咱俩正合适。”

    夏黎气闷:“怎就合适了?”

    “和你说话我高兴。”他笑着擦干净手,“那你说说看我哪里不合适?除了换脸和去死,我都能依你。”

    “哦。”夏黎找他要了块手绢,也擦干手。

    喻晴之把胳膊支在桌沿,双手撑脸:“说说吧,你对未来的夫婿有什么要求。”

    夏黎认真想了会儿,掰开了慢慢说:“要讲卫生,每天至少刷两次牙,洗一次澡,吃饭要用碗筷。不能说脏话。坦诚相待。要忠诚,除我之外不能有别的人。”

    “没啦?”

    夏黎摇头:“没了。”

    喻晴之挠头:“我记下了。”

    夏黎给他个白眼:“什么你就记下了?”

    “就是记下了。”他说着,顺手把夏黎没啃干净的鸡骨头拿过来,连软骨都嚼碎了咽下。

    “刚说过要讲卫生,你怎么又……”夏黎急得站起来,“你不嫌脏啊?”

    喻晴之三下五除二把桌子碗盘收拾了,将剩下的鸡骨丢进废物桶里:“这不叫脏,是节俭。”

    “这叫速度。”说话间,他已将碗碟洗了捞出沥水。

    擦干手,喻晴之大步迈出厨房:“我困了。要睡觉就跟我过来。”

    小院有两间卧房,但只有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

    夏黎后脚跟着进去,环顾四周,说是家徒四壁也不为过。

    她忍不住嘀咕:“你不是有钱吗,为什么不好好布置一下家里?”

    “你躺里面吧。”喻晴之等夏黎爬上床躺好,才踢了鞋子侧躺到床边,背对着她。

    抱着自己闭上眼,喻晴之声音懒洋洋的:“房子是租的,我懒得布置,哪里方便就睡哪儿了。”

    “而且干完这一票,我也打算离开雍京了。”

    “去哪儿?”

    “我带你一起南下去建安吧,那儿是鱼米之乡,气候好,冬天没有这儿冷。我不喜欢太冷。”

    “怎么都喜欢往那里跑……”

    喻晴之默了片刻:“穷人的冬天是很难熬的。外面冷,屋里也冷。我七岁那年差点冻死在路边……姜骊本来也准备带你逃到那儿的,对吧?可惜上面的人不许他走。”

    “谁不让他走?”

    “那就不得而知了,显然是权势压过他的。”

    手按在床边的刀上,他迅速入睡。夏黎再与他搭话,一点反应也无了。

    她也累极,很快昏睡过去。

    前夜受过太多惊吓,心里存了惧意,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先是与姜骊缠绵悱恻,又突见他目色一凛,瞬间冷了脸。

    “姜郎!”夏黎喊了一声,浑身汗津津坐起来。

    喻晴之被喊声惊醒,缓缓睁开一只眼睛。

    橘红的太阳被地平线遮住一半,竟从早上睡到了现在。也难怪会梦魇……

    从夜里被捉住强行带入宫,姜骊跪在皇帝的寝宫外,也已经大半日了。

    姜骊抬头看了眼天边孤寂斜阳。一排飞鸟从头顶掠过,不由心生悲凉。

    双腿早已经发麻,不过是靠意志强撑。

    膝盖抵在坚硬的汉白玉砖上,即便是夏日,寒气还是持续侵入骨髓,冻得人意志愈发薄弱。

    迟迟没有口谕传出。如今他为鱼肉,即使支撑不住也只能生生熬着。

    一日水米未进,又久跪在此,浑身血液凝滞。姜骊忽然感一阵眩晕,眼前发黑。

    耳边宫女的声音忽远忽近,他终于失去意识,靠着手臂倒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