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大军到达了长安,来不及休憩,便要沿着渭河去往虢县,再到凉州的州治天水冀县。
果然如司空冀所料,渭河水位大涨,河水已经灌入了村落中,灾民们流离失所,食不饱腹。
司空冀的大军在渭水边驻扎,帅营中,司空冀高坐主位,两侧站着军师徐滨与一众武将们。
徐滨率先道:“大王,如今渭水边饿殍遍野,滨的意思是,冀北军的将士们应该对灾民们施以援手,让他们有粮食果腹,有地方避寒——”
韩溟打断他道:“军师你这话可不对!东方靖老将军已经与敌军僵持了三月,要是我们再不支援,老将军肯定会力不从心,被那杀千刀的悖逆所害!他与儿子东方朗都是忠义之士,要是在此战中损失这两员大将,恐怕会动摇我冀北军的军心啊。”
徐滨道:“冀北军的军规中有云:‘将帅过乡邑,不得扰民,遇天灾,得酌情留兵施救’。若是放任灾民不管,岂不是会遭到沿途百姓们唾骂?”
韩溟摇头:“在盛世中,‘仁义’自然是好东西,可在乱世中,人人生存都艰难,要是还抱着“仁义”两个字不松手,恐怕会连将士们的性命都保不住!”
“韩浩初,乱世之中‘民为兵之本’,就算将‘仁义’二字放在一边,若冀北军放任灾民们不管,定会造成村民逃散、田地荒芜的后果,后续大军补给更难筹措,这些你都想过吗?”
“此次我们带了七万大军,这么多的人马,要是将粮食分给了灾民们,将士们吃什么,用什么?徐守正,这些你考虑过吗?”
二人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让谁,众人都将目光聚焦到了司空冀的身上。
司空冀道:“粮食的确是个问题,我们此次行军带了半年的粮食,若是将粟米分发给灾民,将士们便会饿肚子。”
“大王所言甚是!”韩溟点头。
司空冀道:“所以,何不就地筹粮?”
徐滨眼前一亮:“愿闻其详。”
司空冀道:“渭水边共有二十五个村落,此次受灾严重的为十三个,其余村落中定有乡绅和富户,若从这些人手里筹粮,待大军凯旋后,连本带利归还,还上报郡县免其半年徭役,此法如何?”
将领们均交口称赞,说“大王英明”。
徐滨说:“不仅如此,还有以工代赈的法子,可以避免灾民们因闲而生乱。”
他解释道,“壮丁不赈粮,若是他们愿修房、运木、疏通河道,一日给两餐。老弱妇孺不需劳作,每日给一餐稀粥。”
“善,军师这便着手准备吧,”司空冀又道:“今早斥候来报,渭水已经退下,可以渡河了,为了尽快与东方老将军会师,孤会先带领三万精兵抢渡渭水,再留八千人在此赈灾五天,其余人带领辎重跟在先头部队后面渡河。”
虞雪蝉这几日研究了渭水边的风貌,发现关中地区植被茂盛,多柳木、松木、竹材,这些都是做筏子的好材料。
司空冀将她的提议跟将士们说了,道:“带领辎重与粮食的部队可以用筏子渡河。”
韩溟道:“大王,末将这就派士兵开始造船,首先给先头部队造。”
司空冀道:“不,为了节省时间,先头部队不要用船渡河。”
“大王这是什么意思?”
徐滨似乎明白了,心念一动,道:“滨曾读过一本书,《武经总要》中记载,渭水边的百姓因为要经常渡河,发明了浮囊泅渡的方法,将牛羊的皮囊脱毛、吹气绷紧,用麻绳扎紧口,士兵们将武器绑在背上,双臂夹着皮囊,便可蹬水渡河。”
“可是如今老百姓连饭都吃不起,哪来的什么牛羊?”韩溟皱眉。
徐滨道:“士兵们可以用芦苇或蒲草捆成大草束,他们抱着草束泅渡,便可节省时间了。书中云:‘半日可渡万人,无需大船’。”
站在徐滨身侧的庄岳道:“此法甚妙,渭水滩涂芦苇丛生,士兵一刻钟就能捆出百余个。”
司空冀道:“好,先锋部队由孤带领,午时正刻出发,辎重部队由韩溟与庄岳带领,明日午时前做好筏子,准时出发。记住,你们需将筏子编成“一字长蛇阵”,每筏配两名水性好的士兵掌舵,其余人持弩箭戒备,以防敌军突袭。”
“敬诺!”
“庞统领带领八千人马帮助渭水百姓赈灾,五日后渡河与大军汇合。”司空冀又道。
“末将领命!”
被点名的将领应道,眼中均是对主帅的信服与敬仰。
……
出帅营后,韩溟对徐滨抱拳一礼道:“韩溟是个粗人,刚才心中焦急,出言顶撞了先生,还望先生不要介意。”
徐滨摆摆手说:“你我均是为了冀北军效力,就算意见不同也无伤大雅,还好大王最后想到了两全其美的法子。”
韩溟颔首:“大王如今愈发可以独当一面了,有此主帅,实在是冀北军的大幸啊。”
*
虞雪蝉正在处理伤兵的伤口,营帐外有士兵大声道:“大王至。”
帐内哗啦啦地跪了一排,就连李姜也单膝跪地道:“参见大王。”
虞雪蝉也跟在人群中跪了下去。
“将士们请起。”司空冀负着手来到李姜身边。
他穿一身玄铁札甲,泛着冷硬的乌光,甲片的边缘用黑漆包边,以铜钉串联在一起,气势非凡。
“大王大驾光临,不知所为何事?”
“午时孤便会率领先头部队渡渭水,孤想在走之前看看受伤的将士们如何了。”
“回大王,除一人不治身亡外,其余将士都无性命之忧,只是他们这次肯定无法与大王并肩作战了。”
“让他们在此地休憩,等孤凯旋,再来接他们。”
“敬诺。”
“孤今早练剑时,剑锋划伤了手臂,就让——”司空冀随意地一指,“就让这个小兵给孤包扎吧。”
所指的正是虞雪蝉。
虞雪蝉一愣,还以为他没看到她呢,没想到这么大费周章的,是想单独和她讲话。
……
军医营帐被隔了一层帘子,空气中飘荡着一股药味,虞雪蝉低声道:“你是真受伤了么,昨晚还好好的。”
“自然不是,你现在忙得脚不沾地,只有这样说,我才能和你见一面告别吧,”司空冀叹了口气,“我已经将东西都收好了,此次先锋部队轻装简行,每个人只带了三日口粮。我们午时便要走,如今只剩下两刻钟了。”
虞雪蝉完全能够理解司空冀的想法,如今凉州被司空肃的大军围困,路上因为泥石流与水灾已经耽误了时间,若再没有军队支援,东方老将军的处境将会更加艰难。
司空冀损失五万精兵是在金城郡一战,那是十一月初六发生的事情,距离此时还有一个月时间,等她到凉州城再找奸细
也不迟。
“现在伤兵的情况还不稳定,我会先在渭水逗留几日,帮助赈灾,”虞雪蝉眼眸一闪,“对了,你这次打算派谁在此地坐镇?”
“庞统领手臂被石块所伤,我便派他在此赈灾,也让他休养几天。我已经跟他说了,你是我的亲兵,我会将一枚印玺给你,若遇到困难,可以便宜行事,五日后,庞统领会带你们与我汇合。”
说完,他将腰间的一枚玉印给她,印上刻着司空的姓氏。
“这么信任我呀,”虞雪蝉接过玉印,挑眉道,“就不怕我把你给卖了?”
司空冀“哼”了一声,“那就只能认栽了。”
虞雪蝉敛了神色,拍拍他的肩膀说:“你放心,我在这儿不会有什么事,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用你的玉印来狐假虎威的。”
“我倒想你狐假虎威,你还从未借我的名头耍过威风呢,是不是因为你不想欠我的?”
“司空冀,你也知道,我这个人最是公私分明了,从不欠人的人情。”
“我倒想你欠我,最好一辈子都还不清,”司空冀的声音有些怅然,“你是我的妻子,我想把世上最好的一切都给你,我怕的是,你和我在一起不开心。”
营外吹响了集结的号角,司空冀知道,自己该走了。
“我就快走了,你就没什么要和我说的?”司空冀歪着头,抱臂道。
“抱抱。”虞雪蝉张开双臂,一双翦水秋眸凝望着他。
司空冀将她按在怀里,大手抚摸她的背脊。
“你要是能变小就好了,我将你带在包袱里,哪里都带着你。”司空冀在她耳边说。
“世人都说‘小别胜新婚’,你要是天天见到我,不会感到厌烦么?”
“怎会?”司空冀只觉得这个女人真没良心。
虞雪蝉踮起脚,在他脸颊上印了一个吻,她将他的披膊和垂缘整理了一下,说:“我们凉州城见。”
她的话语轻轻地飘入耳中,司空冀只觉得这个人真奇怪,上一秒惹得你恨不得咬她一口,下一秒就让人心生欢喜,舍不得离开她。
司空冀用力地再抱了她一下,道:“一言为定。”
*
凉州。
冀县的城门上,旌旗飘飘。
司空肃正带着士兵叫骂着,他已经骂了东方靖的祖宗十八代,可那老头居然还龟缩在城中,连个影子都不露。
“东方老头,你别像个娘儿们似的躲在城里,有种就出来,跟老子比划比划!”
司空肃咕嘟嘟地喝了口水,他横了一眼身旁的士兵,士兵会意,赶忙又给他倒了一碗。
这时,城楼上似乎有推门的声音,下一秒,司空肃就听到“哗”的一声,自己被淋了一身……
粪水?!
司空肃勃然大怒,青筋暴起:“他奶奶的,谁……谁干的?”
他平生从未受过这样大的侮辱,要被他知道了是谁弄的,他定要将那人千刀万剐!
“是你东方爷爷啊!”只见一人穿着盔甲坐在城楼上,他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腿弯曲,啃了口苹果,目光一凛,“我只听到一只狗在城下汪汪乱吠,都说狗改不了吃屎,我便给你吃点你爱吃的,不用谢小爷了!”
“你是东方靖?”司空肃揉了揉眼睛。
不对啊,东方靖已经年过七十了,城楼上那人,怎么看也是个年轻的小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