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外,窄巷,藏有一方挂着无字牌匾的院子,大门虚掩着,里面不时传来阵阵欢声笑语。
婉儿犹豫再三,终是叩门而问:“有人在吗?”
院中欢笑声戛然而止,半晌后,才传来一道柔和的女声:“请进。”
婉儿轻推院门,脚刚踏过门槛,便见院中满是孩童,有的穿着光鲜,有的衣裳破烂,有十五六岁大的少年,亦有七八岁的小儿,他们的目光齐齐落了过来,满是探究与好奇。
“您来了,夫人等您许久了。”是一开始说话的那位女子。
她从一众孩童中走了出来,年纪也不大,但长得很是机灵,脸上笑意盈盈,一双眼睛格外有神。
“请随我来。”女子行了个礼,指引着婉儿往屋内去。
婉儿礼貌回礼,跟了上去,心上却打起鼓来,小声询问:“你们夫人是?”
“等见了面,您便知道了。”那女子说着,没有透露出半点信息。
“夫人,人到了!”
那女子刚将她送至门外,通传一声后便退了下去。
“快进来罢!”
女主人闻声相邀,紧接着便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
婉儿虽心中忐忑,却还是走进了屋内,屋中飘着一丝淡淡的香气,这香很是熟悉,令人异常安心。
“哗啦!”
珠链划过,一抹红色的身影出现在她的眼前。妇人眼含笑意,雍雅华贵,却有着一股莫名的亲和力。
她三两步走了过来,很自然地牵起婉儿的手,眼中竟有些心疼,随后便浮起丝丝怒气:“我那侄儿竟真的对你下手了!你现在可有什么不适?”
婉儿有些无措,从袖口中拿出一张折叠规整的纸来,看着妇人:“此字可是夫人所写?我与夫人可是旧识?”
妇人先是微愣,拿过纸张打开,只见上面一行旧墨浸染的字迹:随灵猴至郊外小院,一切答案尽在其中。
“哈哈哈!”妇人突然爽朗地笑了起来,将纸张塞回到了婉儿手中,“婉儿啊婉儿,这是你自己的字迹啊!看来当真是忘了个干净!”
“随我来,我将一切都告诉你。”妇人眼含笑意,握住婉儿手腕,拨开珠链,将人请进内堂。
内堂古朴清雅,置品虽少,但一眼望去便知价值不菲。此番摆置,倒与院中天差地别。
妇人亲自倒了一盏茶给她:“尝尝,刚下的新茶。”
“多谢夫人。”婉儿接过,茶香与熏香在空中相碰,擦出一种别样的味道。
她微品一口,却蹙起了眉头。
苦!
“怎样?”妇人询问。
“此茶味浓,初微苦后清甘,当是上品。”婉儿放下茶盏,如实说道,“只是非婉儿所喜。”
“哈哈哈哈!”妇人又笑,“即便失忆,你也还是你!”
婉儿不言,只是看着她,心中疑惑更甚,此人当真值得信任吗?怎么总觉得,她一直再拿自己寻开心?
妇人见婉儿面色稍冷,终于收了继续逗弄她的心思。以她对婉儿的了解,再拖延下去,她怕是抬脚就要走了。
“从前的婉儿已死,从今往后,你可愿做我背后的幕僚?”妇人正了正神色,开始自我介绍,“从前你只肯敬我公主,此后我只想你唤我月儿。”
“公主?”婉儿睫毛微颤,脑中思绪翻涌,却寻不见一丝一毫的记忆。
面前这位气质不凡的妇人,竟是公主吗。
“那我是谁?”她迫切询问。贵族之女?还是同为皇家血?既与公主走的这般近,那自己也定非等闲之辈。
太平抿了口茶,幽幽说道:“你是帝王宠妃。”
听到这个身份,婉儿微微一怔。
看到她的反应,太平非常满意,才又补充道:“更是能左右朝局的权臣。”
婉儿微微二怔。
太平更满意了,她看着婉儿,看着这位从前可动山河的才女,缓缓开口。
从罪臣之女,到权倾朝野;从黥面之刑,到彩楼评诗……将她此前种种,重新说与她听。
婉儿听罢,只觉如梦如幻,却坚信不疑。哪怕什么都不记得,她也知道,上述行为是她可以做得出来的。
权利只有握在自己手中,才最安心。
“所以,我假死在了这场政变中?”婉儿问。
太平点了点头,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告诉了她:“我知你不信巫神,但在政变开始之前,确是有一女子自称知晓未来,讲述了你必死的结局。”
“她告诉我,可以帮你假死脱身,不过代价却是取走你的一魂一魄,并从此不再步入凡尘。”
婉儿转眸:“不再……步入凡尘?”
太平接着说道:“换句话说,就是世间不再有上官婉儿,有的只是一位没有名姓的书院先生。”
“所以我的失忆,是因为少了一魂一魄?”婉儿觉得有些可笑。
太平的神情却格外认真:“我那侄儿野心不小,只是不曾想他竟真要杀了我的人。”
“所以你便信了那巫神?”婉儿问。
“我查了她的身份,是你身边的人。”太平看着她说,“且在那不久后,我收到了你的来信,信中说明了假死之计乃为下下策。若事情真如她所说的那样发生,那你我二人便来此地相见。”
“昨夜,传来了你的死讯……”
听罢,婉儿陷入了沉思。
太平不再多言,毕竟这件事还是太过离奇。其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件事到底是巫神作祟,还是婉儿自己的谋划。就目前看来,婉儿的失忆倒是并未作假,所以她自己也是个半信半疑的状态。
屋檐上,迷你版的君长落、白水阁和幻妖将二人的对话听了个真真切切。
直至君长落使了个眼色,白水阁才驮着二人离开了房间。
三人落在瓦片上,看着满院叽叽喳喳的孩童,不曾想,此处竟藏着一个书院。
“自我恢复记忆起,便一直待在上官婉儿身边,所以知道在她身上所发生的桩桩件件,都与前几世如出一辙。于是我便想方设法博得了她的信任,以求逆转命局。”幻妖将目光移到院中的那些孩子身上,继续说道,“早年婉儿在此处置下了这栋宅院,并定下规矩:凡贫苦孩童,愿求生向上者,皆可来此学习,衣食无忧,但不可懈怠。”
“因是私下里的吩咐,所以也就只有我和她身边的另一位侍女知晓此事,筛选收留孩童的活计,便落到了我们二人头上
。”
朗朗的读书声响起,稚嫩的童声如沙沙作响的风铃,似盖过了从前的苦难,碰出了充满希望的未来。
“婉儿曾说过,若心有余力,定要来此做一个书院先生。如果可以,宁收揽天下贫苦孩童,教他们读书识字,让他们能够自立于世,自争前程。”
君长落有些动容,这一路走来,她见过了太多太多的站在顶峰的人物,他们有暴虐成性滥杀无辜的,有为求活命抛妻弃子的,有鱼肉百姓征税敛财的。
而上官婉儿亦是走到了权力巅峰,却仍存一颗济弱之心,竟还愿意俯身去为一群孩子谋出路。
既如此,她也下定了决心,既然她的命线已然修复,那便不再溯回更改了。或许,这本就是她的命数。
君长落拍了拍白水阁:“我们回司命殿。”
刚说完,幻妖便凑了上来,嬉笑着说:“说好了,带上我。”
君长落扭头,笑眯眯的脸却吐出冷冷的字:“不行哦,你要看管好这一世的上官婉儿,你改的命数,可不能出了差错。”
幻妖急了:“说好的,你怎能反悔!”
君长落却突然捻起了决,从幻妖体内抽取一律妖气来,存进了缚妖袋中。
“我确实不能带你离开,但可以带走你的妖气。你在此处自有你的命数,若我们出去寻到了那与我关系匪浅的妖,定会让它辨一辨你这妖气。若你们有渊源,我自回来寻你,你看如何?”
君长落退让一步,这般也不算太过食言。
幻妖叹气,知道再争下去也是无用,况且君长落说得有理,是她改了上官婉儿的命数,理应负责到底。她本就心虚,只好同意:“好吧。”
说罢,君长落手一挥,瓦片上便只剩下孤苦伶仃的幻妖一人了。
下一刻,原本空荡荡的司命殿内瞬间出现了两个人。
“终于回来了!”
看着司命殿里的一切,还是与原先一模一样,却格外的让人想念。君长落猛吸一口气,连空气都是香甜的!
看着君长落张开双臂,满脸享受的样子,白水阁无比鄙夷:才离开多久,有这么夸张吗?
“离开了这么久,也不知道采绿有没有回来。”君长落自顾自喃喃道。
她二指并立,在空中画了一道诀,末了,一道白光瞬间从指尖迸出,直冲上空,到达界点时,又瞬间向四面八方散开!
白水阁四面环视,那白光竟将整座司命殿分殿笼了个严实,随即又消散不见。他略感疑惑:“这是何意?”
“许久未归,照例巡查而已。”君长落放下手来,舒了口气,“看来采绿并未回来,司命星君也未曾来过。”
“哈哈!看来我们修复命书的速度还是蛮快的嘛!”
君长落转过身来,看着白水阁,叉腰挑眉,满脸的得意洋洋。
然而白水阁却并未看她,而是将目光移到了她头顶上空。
君长落好奇,于是也顺着他的视线慢慢往上看。
谁知刚一抬头,就见不知哪来的一朵云不偏不倚地砸在了她的脸上,接着又迅速散开……
“仙子仙子,老君有请,老君有请!!”
随云散开的,还有一声稚嫩的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