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天色被涤荡一清,虽然没有太阳,但已彻底透亮。油海慢慢干涸,熊熊火焰也矮下去,顺从地低着头,不成气候了。
被巨人拍进海里的小岛重新露了出来,几人落脚在岛上。岛上的小楼早已倒塌,四处都显得十分狼藉,但最为诡异的是原来那些被摧折的树木花草,竟然已从废墟中重新生长出来,但每一株都是一半呈现枯死状,一半则生机勃勃。
胡不疑提着含光走近群青,关切道:“没事吧?”
群青勉力笑笑,摇摇头。
白珩没说话,望着一丛丛诡异的花木,紧紧绷着唇角,看起来算不上高兴。
事急从权,他为救群青,只得与她结下灵契,以仙剑的护主剑气与魔气抗衡。
剑与剑修的契约有很多种,为了激发护主剑气,他和群青结的是长生契,也就是说直到群青死去,她都会是他的主人。
他和赵非几千年的交情,都没结过长生契!
算了,谢群青根骨奇差,修为微薄,大概是摆脱不了肉体凡胎的,过个百年也就不在了。白珩试图说服自己,但想想又不对,她要真是个短命主人,回头其他剑必定以为是他没有护主的本事,岂不是辱没了他的堂堂英名?!
总之怪就怪现在的世道,连魔气都盯着一个小姑娘欺负,他这样嫉恶如仇、古道热肠的性子,能坐视不理吗?
白珩黑着脸,揪了几根半枯半荣的野草,又恶狠狠扔在地上。回过神看见群青正在用手背狼狈地擦着耳朵和鼻子流出来的血,她右手受了伤,左手用不惯,血糊得半张脸到处都是,他心下更是火起,两步走过去气冲冲道:“怎么脸都擦不干净!”
群青这会儿脑袋和胸口都还疼,她没有法衣保护,身上有不知道多少处被割伤的小口子,心下又觉得自己格外倒霉,原以为碰到郁知可以全程打酱油,结果是这样一个难度奇绝的秘境。
对于白珩出手相救,她自然是十分感激的,但被他乍然吼了一句,她却一时感到加倍的委屈,一股酸涩梗在喉头,干脆选择借坡下驴,以弱示人,用力眨了眨湿润的眼,低声嘟囔:“多谢你相救,是我太没用了。”
白珩一怔。
剑与主人心意相通的感觉对他而言既熟悉又陌生。通过剑契的联结,他感觉到群青有一肚子委屈,但她忍住了没说出来,反而说了这样一句客气话。
说起来,她可是他的主人,他这么说话是不是不妥?而且在胡不疑这些外人面前,他该给小姑娘留些面子,不能总是吆五喝六的。
他清清嗓子,话出口还有点僵硬:“那个,老子刚才说话大声了点。”
含光在旁边听见了,不满道:“你怎么不嫌对我说话大声?”
“你是我主人吗,一边凉快去。”他眼皮都没掀一下,说完不知为何感觉一股心虚,为了省点灵气,还是赶紧回剑中吧。
群青倒没当回事,毕竟他们在外都是以这样的关系自居,她炼气期的修为也感觉不到自己与剑结了灵契。
胡不疑顺了气,远眺四周,却一直没见到变大的郁知,内里还担心是不是又有变故,瞬息之间眼前却白光一闪,已然回到了众妙之门的入口处。
众妙之门的入口就在仰义派山脚下的清鉴湖,湖边栽满了杨柳,柳树中立着一块巨大的飞来怪石,但这怪石比起红巨人和郁知,显得丝毫不足为奇。
玉虚山和观云城的夫子纷纷鼓掌庆贺弟子顺利通过秘境。
早他们一步出来的郁知正在一旁休息,昆吾派唯一一位同行而来的夫子面上也十分欣慰。
除了群青,玉虚山最终派来参赛的人选毋庸置疑,是实力最强的芳闻和芳岸。同行的还有商革和两个与文望同辈的道人。其中一个是原遗的徒弟,名叫秦丹,在门派上下以温柔出名。
她见到群青穿着一身普通衣物还到处血糊糊的,大惊失色,连忙领着她到一旁更衣,又帮她施法清理:“小群青你怎么搞成这样,不是和郁知在一组吗?”
原来这次秘境外面的人是看不到的。
群青有气无力:“虽然和他一组,但是太难了。”
秦丹面上满是担忧:“难道是他压力你了?”
毕竟郁知一直是人狠话不多人设,秦丹觉得他会嫌弃这位小师侄拖后腿也并不奇怪。
这倒没有,相反他从没表达过嫌弃的意思,虽然可能是结巴的缘故说不太清。
两人从更衣的地方出来,吃了丹药,群青脸色好了不少,商革又关切地问了她两句,听说有魔气侵袭,给她专门施了个清净除魔的咒术,让她到一旁去好生休息。
芳闻和芳岸也分别出了秘境,但不知道去哪了。群青没有其他认识的人,只看到了郁知和胡不疑。
仰义派周边灵气充沛,郁知和胡不疑看起来都好转不少,站在清鉴湖边的一棵垂柳下,旁边还有一个穿着水青色衣裙的少女背对着群青,几人正在聊天。
少女的衣服与胡不疑同款,是观云城的人。
群青蓦地有种不好的预感,悄悄走近几步观察,正如她所料,是曾经当潮论道和自己一组的杜会真。她顿时不想过去了,但胡不疑已经看到了她,微笑着打招呼:“芳衍师妹!”
白珩先前因为群青在更衣,就闭了五感,这会儿感知到群青心里的不情不愿,不由打量起不远处的杜会真,挑剔道:“那女的是谁?”
“之前秘境组队过的。商夫子说,她虽然是定向弟子,但其实天赋相当不错。”
白珩想起来了,傲慢地扫视:“你管这叫天赋不错?”
群青闷闷道:“至少比我强吧。”
白珩很想说,比你强就叫作有天赋,那大部分人都很有天赋。
杜会真回头看到了她,露出个不掩嫌弃的眼神:“哦,是你啊。抱大腿的感觉爽吗?”
群青无语,不想搭理她。
白珩冷笑道:“啧啧,定向弟子同其他弟子有差距,不是很正常?要是定向和普通弟子没差别,问题恐怕才大了。”
杜会真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皱着眉环顾四周:“谁在说话?”
“老子这么威风一把剑你看不到?眼瞎就早点治。”白珩干脆从群青背上浮起来,凛凛悬于半空,光华耀目。
杜会真注意到对面的剑,虽然上回在秘境就知道群青有柄好剑,但她难以接受群青的剑已经生出了剑灵——这和鲜花插在牛粪上有什么区别?而且这剑还没眼力见地对她阴阳怪气,想想就更可气了。
杜会真什么话也没说,脸色难看地走了。
群青心里有点爽快,但不好意思表现出来。
胡不疑倒是脸上还噙着笑,对自己的师妹被人怼了毫无反应。“她这个性子太张扬了,这次又是第一名,恨不得到处显摆。”他点评完,换了个话题,“就差司梦陵这组还没出来了。”
这次秘境比试会考量通过的时间。郁知对自己组没有第一个完成秘境感到不满,但他一贯只找自己的原因,并不会责难队友。
尽管事实是,出来最早的两组人,组里的都是假定向弟子。
群青和胡不疑看出来他心情不佳,想想这位队友全程几乎一个人在战斗,且从没说过他们什么不好,心里也着实有点过意不去。
于是群青给了胡不疑一个眼神,自己率先哄道:“郁道友,你变得比那个巨人大好多,一拳就把他捶倒了。”
“是啊,你是用的什么法子变换身形的?”胡不疑立即默契配合。
这下马屁算是拍对了。郁知先前之所以跃跃欲试,就是因为他灵光一现,改动了原有的法术。不比上万年前大家各自野蛮生长的状态,如今的各类法术都是通过道门学界代代相传,已经发展到了非常成熟的地步,独创以及改动都是十分罕见的。
只是没想到自己出此奇招,秘境外面却没有转播,简直就是衣锦夜行,叫他郁闷至极。
“逆离魂。”他简单说道。
他的两位队友都大惊失色,群青纳罕至极:“不是你自己说的离魂是禁术吗。”
巧就巧在这里,郁知解释:“离魂,禁。逆离魂,不禁。”
逆离魂就是将离魂术倒施逆行,让魂魄和身体之间重新建立联结。一般来说,逆离魂都是拿来救人的,帮助被抽离的魂魄与身体回到贴合状态,所以这种法术自然不会被禁用。
郁知则在逆离魂的基础上,把施法对象变成了身体和影子。但是他所做的并不是让影子回归身体,而是要以影子控制身体,因此他融合傀儡术,以灵气为丝线,临时把身体做成了影子的傀儡。
胡不疑和群青目瞪口呆,连白珩都不由感慨这位少年确实不一般,在修道上算是造诣颇深。
“逆离魂,我连听都没听过,法术课真的教过这东西吗?”群青真诚发问,完全忘了自己每次上课是怎么魂游天外的。
不过她就算认真听讲,也不会听到这个法术。
面对队友质朴又真诚的求知眼神,郁知沉吟片刻,从怀中取出一颗碧莹莹的石头:“是从这里,学到的。”
郁知虽然是个卷王,但他只把司梦陵、芳闻他们几个视作对手,像胡不疑群青这种构不成威胁的,他分享几个修道秘诀也无妨。
群青打量着郁知手心的石头,问道:“一块石头怎么教你?”
“这叫,玉府石。里面有,很多,课程,和秘境。”
胡不疑对不少道友私下补习有所耳闻,但之前似乎多用水镜之类的媒介。玉府石他知道在女修中很流行,很多男修也会买了送给情人,原来石头里面还有这等玄机,显然那些打着妆点自己和馈赠情人旗号的,有很大一部分是买石头来补习用的。
郁知又拿出一张白纸,似乎是一张说明书,上面写着玉府石的一系列内容。他指着其中一行,说:“是这个。”
课程的名字叫“法术拔尖课之三:课堂绝对学不到的一百个冷门法术,你听过算我输!”
他以为两位队友也想学,还贴心地解释道:“要先学,进阶,再学,拔尖。按顺序。”
但显然胡不疑和群青都没这么远大的志向。群青只觉得上
面的说明十分耸人听闻,比如“剑术拔尖课之一:让大能当场起立直呼不可战胜的十套剑法”,又比如“秘境精研:消除心魔的最好办法就是直面心魔,大能秘传的脱敏疗法”。
才看了几行,群青就感觉被花里胡哨的名字刺痛了眼睛。
白珩翻了个白眼,写得这么夸张,好像学了这课程,就能一跃飞升到小乘修为乃至大乘修为一样。赵非那时候虽然也私下勤加修炼,但都是翻阅古籍秘本之类的,从没看过这种噱头飞上天的东西。
秘境入口传来一阵骚动,郁知把玉府石和说明书一收,转头去看,是以仰义派司梦陵为首的最后一组完成了秘境。
仰义派虽然也派了人在门口相迎,但司梦陵的脸色并不算好看。
郁知看了看跟在司梦陵身后的那个祁阳派男弟子,名字他不记得了,也是个定向弟子,司梦陵分到他做队友,通关慢倒也并不奇怪。
这位祁阳派的男弟子群青倒是记得清楚,叫做甘棠,上回当潮论道他就排在自己前面一位,只拿到了一绿两白的流苏,结果后来芳枝告诉她人家是因伤退赛。但是无论如何群青还是很感激这位大哥,没把自己衬托得那么突出。
含光也正在八卦:“司梦陵不是他们仰义派最得意的年轻弟子么,怎么派给了他这么个队友。”
群青问:“这回秘境不是抽签定的吗?”李炎陵、杜会真、甘棠和她四位定向弟子率先分到甲乙丙丁四个组,其他人抽签决定组别。
含光不屑道:“仰义派这种功利的人聚集的地方,会放着自己主场优势不用,真用抽签吗?反正我不信。”意思是仰义派自己几个弟子的分组恐怕都是提前定好的。
胡不疑弹了弹含光的剑身,教训她:“在人家的地盘上大放厥词,真有你的。要如你所言,仰义派为什么不捧司梦陵?或许恰恰是因为抽签,才导致他们的门面弟子被坑了。郁兄,你怎么看?”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郁知言简意赅。他在乎的是自己以实力胜过对方,靠抽签赢了,胜之不武。再说,前面还有芳岸、徐幼陵、芳闻都比他出来得更早,他迟早要胜过这些人。
必须更加努力才能弥补那荒废的半年……他心底似乎又有一个声音在盘亘,在低语。
潜龙渊及时开口提醒了他:“主人,千万注意心魔!”
郁知用力呼吸,让仰义派的灵气充盈在肺腑之间。
--
次日,就在秘境入口的巨石旁,联合向道委员会举行了众妙之门闭幕大会暨颁奖仪式,在经历了几个人冗长的致辞之后,参加秘境历练的弟子按照通关顺序上台领奖。
令在场众人惊呼的是,颁奖嘉宾竟由仰义派的凤麟道君担任,他老人家比众弟子高上三个辈分,是道门首屈一指的大人物,可见为了打响众妙之门秘境品牌,仰义派确实下了大功夫。
凤麟道君的出场和颁奖倒没有摆什么大能的架子,就是挨个走到弟子面前,将准备好的奖品宝盒递给他们,有的还会叮嘱两句。
但即便平易近人至此,轮到群青时,她依然感觉到一股凛然的气势扑面而来,不由一阵气短腿软,悄悄抬起眼打量对面的白须老者,他正好也直视着自己,一双眼中蕴含精光,似乎能将她浑身上下从内到外看得一清二楚:“小友虽然修为刚入门,但韧性尤为可嘉,挡住了强大的魔气冲击,实属不易。”
群青心头一跳,外面的人不是看不到他们在秘境里的样子吗?
凤麟抚须,眼神不觉带上深长的意味,被和蔼的笑意遮去:“秘境是老夫所创,又如何不知呢?”
前排的杜会真趁机恭维道:“想不到广阔无垠、变幻莫测的秘境竟是道君用一颗两仪珠化成的,晚辈实在佩服得五体投地!”
此话一出,白珩都忍不住看了凤麟一眼,仅以一颗珠子做出蕴含元婴修为的秘境,这老头还有点本事。
而郁知心中则是五味杂陈。既然凤麟道君能看到秘境内部,那必定也看到了他用改编的逆离魂破解了秘境,自己的精彩表现有人见证,该是可喜的;但想到对方只用一颗不起眼的两仪珠就能织造秘境,又深深觉得自己不过只学了皮毛,距离真正探知大道之境还相去甚远,一颗做卷王的道心就更加坚定不移了。
很快,凤麟道君也递给郁知一个檀木宝盒,肯定道:“郁小友少年英才、风采出众,是我道门之幸。”
陆陆续续颁完奖后,凤麟道君宣布,宝盒里是一颗丹丸:“众小友完成秘境之时,就已根据在秘境中表现获得了相应的修为,只不过需要这颗开明丹来激活,相信以诸位的表现,服下丹丸后,很快就会有境界提升的喜报传来。”
果然是功利的人聚集的地方,奖品都是如此的直白,等于是送修为了。当然,对于弟子们而言这也是好事一桩。
众人都迫不及待想要服下开明丹,静候境界突破,回到门派自然是最佳之选,因此仰义派也没有留客,只说随时欢迎各派前来交流。于是一片喜气洋洋之中,玉虚山等人与其他门派作了告别,踏上了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