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斜阳,半面浮光。不见水岸,不见远山,唯有波光粼粼的水面一眼望不到头,直到金色天空与银蓝海水在远处相交为一条分明的线。
明亮的天空下一个小小的黑点快速移动,少顷,便见到个身着墨色衣袍的少年由远及近乘剑而来,衣袖共发带飒飒翻飞,好不潇洒。
这少年便是昆吾山近来炙手可热的璞玉弟子郁知,他自进了众妙之门秘境,已在这片海上飞了许久,极目望去却不见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更别提其他人了。
忽然他耳朵一动,听到上方有一男一女说话的声音,不由抬头看去。
众妙之门的规则是三人一组,想必这就是他两位姗姗来迟的队友。
只见一名身着水青衣袍的男子从空中缓缓落到他面前几步,脚蹬一柄似露流波、月华光转的长剑,男子也瞧见了他,微笑行礼道:“郁道友,在下观云城胡不疑,幸会。”
郁知没说话,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哟,我主人跟你打招呼,你就这个态度?”一道娇滴滴的女声不满道。
郁知挑了挑眉,目光落到胡不疑脚下那柄蕴含光华的剑上:“区区一个,连山归藏,阵,都要,解这么久,呵。”
那说话的女声是胡不疑的剑灵,他方才听到两人对话正是胡不疑在和自己的剑讨论阵法。
“噢,我懂了!原来是个小结巴,难怪不敢说话,嘻嘻。”
“你!”郁知握了握拳,但对方是剑灵,他总不能将胡不疑的剑给折了。
“含光,不可这样无礼。”胡不疑管教她,又向郁知赔礼道歉,郁知不想多说,淡淡“嗯”了声算是接受。
两个人简单交流了进到秘境后的所见所闻,基本都是胡不疑在问,郁知点头或简短回答,最后得出结论:此处是一片银色的海,海上悬着一轮既不落下也不升起的太阳,而他们的第三个队友大约还没通过连山归藏阵进入秘境。
两人结伴而行了大半天,万里无云的天上竟下起雪来,大片大片白色芦花般的雪簌簌而下,悄然落进下方银色的水里,留下淡淡的波纹。
“阿嚏!阿嚏!”胡不疑的剑打起喷嚏,“快把这些毛毛弄走,我浑身难受要起疹子了!”
郁知没想过还有人能对雪花过敏。
胡不疑没办法,取了一柄竹伞撑开,将飘飘扬扬的雪花挡住。
“这样好多了。”含光嘟嘟囔囔,鼻音浓重,“大晴天怎么好端端下起雪来,烦死人。”
郁知望着海面上那轮仿佛定格的太阳,心中也正诧异。
“啊——”
半空陡然一声惨叫,郁知甚至都来不及抬头,只听得“咔嗒”一声,胡不疑的伞被天上掉下来的人生生砸断了伞骨,油纸伞面也顺势撕破个大口子。
一个浑身沾满白毛的人从不堪其重的伞面狼狈地滚落,在险险要掉下去的瞬间,死死抱住了胡不疑的鞋子:“救命!救我!”
还好他的鞋子材质比伞坚韧。胡不疑默默收起破伞,把坠在他脚边的人拽到了剑上,整根剑在含光的喷嚏声中剧烈抖动。
郁知拧着眉捏个清净诀,飞快把两人一剑浑身上下清理干净。
群青喘着粗气,扶着胡不疑的肩,腿还是软的:“刚才真是吓死我了。”
“那么多毛我才要吓死好不好?”含光大声抱怨。
“含光?”白珩听着耳熟,他活了好几万岁就认识这么一柄易过敏体质的剑。
“你又是哪位啊?”
“你在老子面前这么说话,信不信我把你还是块石头的时候那些破事抖出来。”
对方底气这么足,含光顿时不说话了,正眼看向群青背上的剑,不由大惊:“珩君,是你!你不是睡觉去了,怎么在这?”
“……说来话长,懒得说了。”
白珩这厢与含光叙旧几句,群青那边也站直身子和胡不疑打了招呼,才发现旁边杵着个不说话抱臂而立的郁知,连忙微微一笑:“郁道友,久仰。”
群青心里直呼走运,联向委这次总算做点人事了!
众妙之门三人一组,每两人搭一个定向弟子,由抽签随机决定,进秘境之前她还在忐忑会遇上什么队友。没想到让她碰上了胡不疑,两人有过几面之缘,她知道他是个好说话的;更惊喜的还有昆吾山的郁知,他能单枪匹马闯关完成当潮论道,肯定是个强力队友。
想来她全程只需要兢兢业业伺候好他们就行。
郁知仍然保持他人狠话不多的人设,略微颔首,却听含光在喷嚏间洋洋得意道:“久仰什么,那人是个结巴呢。”
群青假作没听见,赔笑道:“我道行浅,还要多仰仗郁道友。”
开什么玩笑,胡不疑的剑太没眼力见了,她哪能得罪郁知?
含光看得明明白白:“珩君,你跟着的这个也是你的新主人?怎么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
白珩心说不仅她唯唯诺诺、伏低做小,还连带他这剑灵都不能潇洒来去、快意恩仇。
群青倒是不在意,这种话她听多了,她现在迫切需要做点事情来凸显自己的积极态度,以便为后期划水做好充分铺垫:“咳咳,言归正传,这里是什么地方?有什么发现吗?”
胡不疑没回答她,头顶上的雪片还在纷纷而落,他忙着将法衣抛到空中,好挡住那些让含光过敏的雪。
郁知则无言地摇了摇头,伸手拈了一片雪正要端详,被群青竖掌打断:“慢慢慢!别摸,那不是雪!”
郁知抬眼看她,她用手护着头,郑重宣布:“这是一只巨大蛾子的毛!我进秘境的时候,正好在它肚子下面,它用腿挠痒,掉了一大堆毛在我身上——”
话音未落,含光尖叫一声:“我就说好好的雪怎么会过敏,你别站我剑上!快走开,我要晕厥了!”
胡不疑跟在后面很无奈地道歉:“她平常不这样的,确实是过敏……”
群青尴尬地笑笑,又见郁知掸了掸身上的毛,一双眼饱含疑惑地盯着她,好像在说“你没有自己的剑吗”。
“白先生,那个……”
这鬼地方无处落脚,她又不好坐队友的剑,只能仰仗白珩了。尽管他之前说过只载她一次,希望他念在情况特殊,在外面给她这个面子,回去她一定好好答谢他。
“哼,也就老子不嫌弃你。”没等她把一大堆求情的话说出口,玉柄龙径直从鞘中飞出,停在她脚边,群青只觉腰间环上一股力,她被搬上了自己的剑。
含光还在吱哇乱叫,疾呼大家速速离开被大蛾子毛笼罩的阴影。
郁知不耐烦地甩出五个火球,附近的白毛遇火即燃,“呼”的一声就烧了个干净。
火球在空中打起转,刚为几人腾出个能正常呼吸吐纳的空间,就在两三息之间,下方的水面陡然升起了大火!
水自然不会着火,胡不疑皱着眉打量:“下面不是水,是油!”
一片无边无际的油海着火可不是开玩笑的事,众人眼睁睁看着火猛地飞速蔓延开,火苗霎时间窜到老高,热焰差点灼了群青的鞋子。
好在观云城出身的胡不疑尤擅水系法术,加上郁知强力配合,几人边退边灭火,火势明显减小。
不知道是不是那只大蛾子挠够了痒,飘洒的白毛渐渐停了,群青慢慢蹲下身子在剑上侧坐着休息,轻轻抚了抚玉做的剑柄:“我还以为我会被烤熟,还好你带我跑得快。”
“老子怎么可能轻易让你在剑上出事,传出对我英名有亏。再说,比这凶险的场面我见多了。”
含光笑嘻嘻应和:“那是,珩君当初跟着赵非道君纵横天下,哪里没去过。”
至于她当初还是块石头,被几千个屁股坐过的事情,希望他就不要提了。
胡不疑唤出的冰龙不断喷出水汽,围着火越收越紧,附近的油海全数凝结成了片片白块,像是一层浮冰。郁知捏诀,将火连同下面沸腾的油凭空抬了起来,那团油在空中很快就燃烧殆尽,无以为继的火光挣扎着闪了闪,随之静静熄灭。
气氛组成员群青立即大力鼓掌:“两位道友的配合真是叹为观止!”
胡不疑露出个看穿一切的笑:“芳衍师妹,你不用这么捧场的,帮不上忙的话,照顾好自己就好。”
群青点点头,相比他的师妹杜会真,胡不疑实在是相当善解人意。
“嚯,你这三脚猫能照顾自己?”白珩道,“还不得靠本大爷。”
“别、别吵,不、不好了!”郁知出声打断道,“看,上面!”
他手里的堪舆盒开始震动,识灵珠飞快转起来,发出清脆的叮叮声。
抬头望去,风云骤变,头顶仿佛有一支沾满浓墨的巨笔,不过肆意涂抹几下,透亮的天色渐渐变作黑压压的一片。群青只觉这遮天蔽日的场景似曾相识,竟与她小时候见过的蝗灾有八九分相似。
她张了张口,想把属于村姑的独特见解说出,郁知已经抢着努力吐字:“蛾、蛾、蛾子!”
“是飞蛾扑火,”胡不疑催动灵力御剑,“而且还是一大群,快避开!”
然而这群巨大飞蛾的速度远超几人想象,群青只觉眼前一黑,下意识抬手去挡,一股恶臭的风猛地扑过来,无数绒毛掠过她的满头满身,痒得她恨不得立刻跳进某条水沟里洗个干净——哪怕跳进的是泥潭都好受上万分
。
伴随而来的还有飞蛾古怪的唧唧叫声和鳞翅扑棱棱的声音,听得人浑身悚然。
捱过好一阵子,群青透过手指缝小口小口呼吸,随后将眼睛悄悄睁开一道缝,发现郁知和胡不疑全身上下已被米白色的绒毛盖满,犹如两个滑稽的雪怪,想必她自己也是一样。
含光瓮声瓮气道:“胡不疑,我不行了……”
还没说完,整根剑像是失去依凭,直直向下方的油海坠去。
胡不疑见状,立马一个纵身把他行将就木的剑捞回来,吹了口气把白毛统统拂走,收回剑鞘里。
“她这种有弱点的剑,成不了大器。”白珩不客气地点评道。
“很快,又要,来了!”郁知看向远处大团的蛾子,皱紧眉头呼吁,“要主动,出击。”
他足尖一蹬,跃起半人高,原本踩在脚下的黑色长剑来到手中,一股耀目的火自他腕间戴着的珠串中喷薄而出,似龙缠绕上黑色的阔剑,剑身顿时变作一块烧红的铁一般,锐气逼人。
群青急了:“不能用火!这下面可是油啊!”全烧起来她就真的熟了。
那条火龙瞬间熄灭,阔剑失去灵魂。
郁知也很无奈,他是上百年难得一见的纯火灵根,自己的剑潜龙渊也是火灵根,他修习火系剑术和法术都能事半功倍。
他刚入昆吾山时,曾在外门耽误了半年,后来才被长老们发掘进入内门。为了弥补浪费的半年,尽快追赶乃至超越同批入道的人,他平常用惯了最擅长的火,没想到秘境里满地的油却限制了他的发挥。
不过还好,其他法术不是不能用。
他出手如电,抛出数十个黄纸符咒,两指依次点去,符咒化作繁复青光,在空中结成法阵,法阵上方隐隐张开一只大山般的青绿色巨手,手心现出一道漩涡,将成群的飞蛾尽数吸向漩涡中心团团困住。
胡不疑则解开背上另一把用布缠住的短剑,轻声道:“既然含光不行,只能靠你了。”说完将剑从鞘中拔出,寒光流烁间,那柄比一般剑更短的剑已飞向高空,剑气如同万道尖利冰刀,无情穿行在漩涡中,将被困的飞蛾尽数切为碎片。
“这是——”
白珩见状,呼吸骤然一紧,连忙将剑鞘召来往群青脚下一塞,“你站这上面!”自己也纵身而去,与那短剑一齐翻飞,很快将大片大片的飞蛾砍了个干净。
群青目瞪口呆,除了那回梦中,她从来没见白珩如此主动过。
天色逐渐亮堂起来,黑云般的飞蛾七零八落掉进油海,然而巨手的漩涡中尚存一只大蛾子。虽然鳞翅已经被剑气切出斑驳的口子,但这只飞蛾显然还活着,甚至发出一声嘶哑的嚎叫:“啊啊啊——本大王的子民安分守己,招你惹你了?竟然下此毒手!”
可能这飞蛾对安分守己有独特的理解。
郁知知道自己是个结巴放起狠话没有气势,便给了胡不疑一个眼神,胡不疑会意,喊话道:“那为何袭击我们?”
“谁袭击你们了?”大飞蛾奋力谴责,同时用力扇动翅膀以表不满,“我们习惯了绕着太阳飞,是你们突然点起大火,害得大王我训练多年的领头蛾找错方向!”
“太阳那边是什么?”胡不疑换了个话题。
“这谁知道。”
“你们不是说每天绕着飞吗?”
“那又如何?我们只是蛾子而已,你们几个臭道士对蛾子的脑子提什么要求?本大王修行许多年才会说话,你以为蛾子天生都这么聪明吗?他们辛辛苦苦修炼,转眼被你们的两把剑全切了,他们、他们已经没有开口说话的机会了,呜啊……”
大飞蛾情到深处,猛地哀嚎起来。
群青皱着脸,小声道:“他们好像也挺可怜的。”
“那,你想,怎样?”郁知懒得听它撒泼,刚才浑身是毛的时候,他就想砍了这群家伙。
大蛾子想了想,认真道:“本大王的子民虽然都死光了,但我们蛾子生育能力强,你们给大王我重新找个老婆就行。反正这些子民都是和原来那个黄脸婆生的,不要也罢。靠近太阳那边有好几间屋子,里面住了个美女,你们把她弄过来给我生蛾子,我就既往不咎。”
说完,它又伸了伸细长的足指着白珩和胡不疑的短剑:“喏,还有,把这两柄杀蛾凶器扔到火里熔了,不然会勾起本大王的伤心事。”
对方的话简直匪夷所思,群青感觉自己憋笑的嘴角在抽搐。
“掉毛的臭虫,老子给你脸了?”
白珩听完他这无理要求,心头火起,按捺不住,一道锐利剑光应声而出。片刻后那漫天要价的蛾子已经身首异处,一命呜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