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珠泉虽然净化如初,但用来孵化东海白鸟,芳岸仍然心有芥蒂。听说仰义派也有灵泉,芳岸二话不说,第二天就跟着徐幼陵走了,还美其名曰护送玲珑塔到仰义派。
芳垣之前已经离开,芳岸再一走,玉虚山这历练一行就只剩三个人了。
芳岸走后五天,给芳枝三人发来了信,说自己已抵达仰义派,徐幼陵给他的白鸟蛋找了个专属灵泉泡着,不日就将迎来新生命的诞生。
他在信中提到,仰义派十分重视徐幼陵带回去的魔物,为防魔气外泄,已将整个玲珑塔拿去仰义灵灯的火焰上炙烤净化,待净化完毕后再取出来好好研究。
这个时候,芳枝三人已经离开齐州,往西北方的太行山通天峡行去。此山灵脉深长、众修云集,又靠近北方重镇云中城,按例每年二月十八会举办撷英会,芳枝早就对此摩拳擦掌,计划在会上物色年轻有为的大能,并制造一场恰到好处的偶遇。
因从其他方向前往通天峡需要翻山越岭,加上北方时有魔修出没,不甚安全,一般人往往取道洛都走云洛官道。但因为珍珠泉一事耽误,众人在齐州过完了龙抬头才出发,芳枝生怕赶不上撷英会,决定抄小路。
说是小路,其实还算平坦,芳枝算了算时间,大约十天出头就能赶到,倒也没那么焦急了;沿路还顺带解决了几只怨鬼和小妖,收获了不少浑厚的农家腊酒,大部分进了白珩的肚子。
是日,天气阴沉,刚过中午满空就下起了破棉絮般的雪片,很快积雪便盖住了前路,路上格外湿滑难走。
好在之前村民说下个镇子在偏北十多里路的地方,凭着堪舆盒指示方向,芳枝带着芳芜和群青跋涉过一座小山,终于赶在傍晚见到了一处集镇。
这处集镇规模不小,屋舍俨然,甚至有几幢四五层的高楼,被雪覆盖的屋面下门窗都漆成黑色,在一片雪地中尤其醒目。
因着天色昏暗,不少人家已经点上了门口的灯笼和屋里的灯,淡淡的炊烟缓缓升起,尽管下午群青在路上吃了干粮,但此情此景,她的肚子立刻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镇子路口立着一块碑,用黑色的大字写着“七里河”。
几人冒着雪,往高楼处行去,脚踏在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群青目光探究地侧目看去,这幢高楼门窗紧闭,静悄悄的,门口挂着两个大大的黄色灯笼,上面写着“至威”二字。
酒楼怎么会取这样的名字?群青跟着游历了小半年,也算住过不少大小客栈。
她不禁奇道:“不知道这个至威楼是做什么的。”
芳枝也一直在打量这镇子,她一手拉着群青,一手轻轻在剑柄上搭着,沉声道:“前面有个人,不如去问问他。”
说的是前方十来步外一个瘦瘦的中年男子,对方正扛着一柄锄头慢慢走着。
群青最了解农事,提出疑问:“如今是农闲时候,还未开春耕,怎么会扛着锄头呢?”
芳枝几步赶上对方,试探问道:“这位兄台,敢问这里有何处能投宿的?”
对方转过头,面容僵硬漠然,双颊略微凹陷,无神的眼珠子如同一潭死水一般:“都住满了,住不下。”
这路上没个人影,他却说都住满了?
“此话怎讲?”
“住满了,都住满了。”男子慢慢重复道。
群青的肚子又叫了一声,那男子把头转过来,说道:“这里没有东西吃了,只有我家还有,八块灵石一碗汤饼。”
这种情况用脚想都觉得古怪!群青再怎么饥饿,也不会犯傻至此,当即就要拒绝。
芳枝却抢先说:“请兄台带路。”
群青惊诧地望了一眼芳枝,芳枝面色还算平静,但眉尖却在轻轻跳动,这一丝动静被熟悉她的群青所捕捉,不由向芳枝挤眉弄眼。芳枝轻轻捏了捏她的手,侧过身附在她耳边轻轻道:“他身上似乎有魔气。”
居然又是魔气?
这人神色僵硬,行为有异,很可能就是受魔物侵害的缘故。
魔物不比妖物鬼物,往往非同小可,但是遇上普通人疑被魔气侵扰,芳枝自认身为修士不能视而不见,否则在珍珠泉他们也不会越过齐州道门管闲事。
男子一路默然带路,顺着一堵半塌的土墙拐进去,走到一处小院前。他推开门,将锄头放下,指着点着灯的主屋慢慢道:“进屋坐。”
芳枝打个手势让芳芜绕到后院看看,自己手握着玉具剑,和群青一起跟着男子走近主屋,他叩了叩门,然后推门进去,对里面的人道:“肉挖来了,今晚吃肉汤饼。”
群青心中涌起怪异之感:肉怎么能是“挖”出来的?是她听错了吗?
前面的芳枝忽然停下了脚步。群青从她身侧探出半个脑袋,看到屋里围着一张木桌子坐了六七个人,有男有女,将堂屋坐得满满当当。他们正在低声讨论,只瞥了一眼芳枝等人,又继续回过头去。
芳枝向后一把抓住了群青的胳膊,手上十分用劲,还有些微颤抖。
男子无神的目光扫过来:“八块灵石一碗,先付钱我才下锅。”
他把背上的包袱放到桌上,解开麻布,露出几块肉。
群青乍一看,急忙把眼睛紧紧闭上,险些呕吐出来。
那麻布里包着的,分明是人的残躯,连发青的手指都看得清清楚楚!
芳枝的手再度抓紧了,咬着银牙,正想不动声色带着群青离开,门外芳芜跑了进来,口里方喊了声“师妹”,骤然失声,骇然地盯着屋子里的人。
那六七个人理也不理他,其中一个声音沙哑、斑白头发的年长男子催促道:“还不快去做饭。”
那男子正在挑拣麻布里的腐肉,闻言面无表情地问芳枝几人:“你们要几碗?”
芳枝的眉毛一抖再抖,勉力从口里挤出几个字:“不要了,告辞……”
此时坐着的众人将目光齐齐投向他们,直盯得群青毛骨悚然,方才说话的年长男子不善地笑了笑:“你们既听到了我等的谋划,又岂能脱身?”
群青简直欲哭无泪,这是哪来的怀璧之罪?可她什么都没听见!
芳芜结结巴巴申辩道:“我、我们真没听见阁下的计划……”
芳枝虽然比芳芜入门晚,但她修为在三人中最高,固然害怕,也强迫自己冷静,按捺着恐惧硬着头皮道:“各位高人,俗话说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们本是无意闯入,也不想与各位起冲突,请容我等告辞,我等亦会守口如瓶。”
年长男子身边一个身着红衣的年轻女子抬眉,貌似天真慵懒地一笑,“你们不怕死就尽管去吧,这会儿考课结束了,满大街都是我们这样的魔修。”
群青惊骇,原来这屋子里坐的竟然都是魔修!
难怪芳枝和芳芜一见到他们就浑身僵硬,甚至紧张得发抖,原来他们误打误撞进了贼窝?!
芳芜往身后的门外望了一眼,看到阴沉的天空这时已飘满了郁郁的灰色魔气,浩浩汤汤。
他们从没接触过魔修,但听夫子们描述,道魔向来势不两立,魔修往往嗜杀,肆意夺取他人的修为。就这样出门去直面大批魔修,只怕还走不到镇子出口就尸骨无存了。
这可真是进退维谷,芳芜望着芳枝,不敢轻易开口。
芳枝更是懊悔自己毛躁冲动的性子。方才那男子身上的魔气比起珍珠泉淡薄很多,她便判断作祟的魔物并不强,更没有提前知会芳岸。现在不仅把自己搭进来,还让芳芜和群青身陷险境。
另一年轻男子看他们久久不答,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我们很忙,对杀你们几个没兴趣,你们就在这里待到我们离开吧。”
玉虚山三人缩在屋外墙根,群青去抱了一些干稻草铺
好,让芳枝芳芜一起坐下。
三个人一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为免招惹麻烦,白珩先前一直没有说话,这时才愤愤道:“不过两个金丹带着几个筑基的,你们竟怕成这样!给老子点灵气,一只手就能把他们串成串。”
群青赶紧把剑身捂住,紧张地“嘘”了一声,生怕这位祖宗的话挑衅了屋里的人。
从几个魔修方才的言谈中芳枝已经将事情大概弄明白了。
这些人都是魔门大派至威门的弟子。至威门下的弟子们长期各自活动,但每年二月会集中到一处据点进行大考,排名靠后的自动被淘汰。
今年的考课就放在七里河这座高楼里,因此整个镇子上的人家都被至威门的魔修塞满了,不仅没地方住,吃的还被洗劫一空。大家实在没东西供奉这些大爷,只好自己吃糠咽树皮,再去乱葬岗挖些人的腐肉来供给魔修们吃。
堂屋里的几个魔修是至威门下的末流弟子,整张卷子没两道题能答上来,只好草草浑写几笔提前交卷。为了不被扫地出门,他们一合计,动起了歪脑筋,准备去考场偷了别人的卷子改成自己的名字,正商量着对策,芳枝和群青就闯了进来。
他们不杀玉虚山三人,并非心地仁善,主要还是想低调行事,免得与这几个修士打斗一番,反而引起其他魔修注意。万一导致偷卷子失败被淘汰,实属得不偿失。
雪还在簌簌地下,渐渐成了鹅毛大雪。
群青看到屋主男子从旁边的小厨房出来,端着两碗冒热气的汤饼,想到那些腐烂的手指,她腹中顿时一阵恶心,丝毫不觉得饿了。
那男子用脚轻轻开门,门里魔修说话的声音就隐隐约约传了出来:
“……不必担心,这次负责看管卷子的人我知晓,贪婪成性,拿灵石砸下去便能成事……”
“那便如此说定了。我从不与别人一起吃饭,先回去了。”
“我也回房了。”
“老五,你晚上留在堂屋看着那几个人。”
说话的众人纷纷起身,有的端着汤饼回了房间,屋主也赶紧退了出来,飞快躲到厨房去了,只剩一人在屋中。他打开门径直走到群青等人面前:“都给老子进来,在角落待着。”
堂屋里还盘亘着一股魔气,不过这些魔修没有明显的恶意,这魔气也不比珍珠泉那般凶险,加上大家都佩着驱魔秘符,坐在屋内倒没什么不适。
留守的这个魔修中年样子,五官神情看起来十分严肃。他端着汤饼吃了几口,忽然掐指算了算,从怀里掏出个黑木盒子打开,一道白光照了出来,凝成一片若有若无的水镜。
这与自己的补习水镜好生相似!芳枝下意识看了一眼芳芜,发现他竟也在看自己。她莫名一阵心虚,生怕自己偷偷补习的事情露出马脚,眼珠一转,小声称赞道:“师兄,我想起了你送我的锦上添花之自然美肤镜,用了数次,深得我心。”
芳芜还想说话,那名叫老五的魔修转过来恶狠狠道:“都闭嘴!别吵着老子听课!”
于是三个修习道法的修士坐成一排,看着那魔修聚精会神地听起了水镜课程。里面讲课应该也是个魔修,讲的东西和他们所学完全不同。老五学得十分投入,旁若无人,听到兴起时还猛拍大腿:“嗨呀好气啊!要是那天晚上听到这一讲,考课岂不是手到擒来?”
白珩差点笑出声来。
到了下半夜,群青撑不住,靠着芳枝睡着了,芳枝和芳芜不敢睡,但也不好在群魔包围中堂而皇之地打坐入定,只能大眼瞪小眼,看着魔修老五一连猛学了好几堂课丝毫不见倦怠。
两人正迷迷糊糊时,忽然听得一阵脚步,老五却听得正入神,毫无知觉。直到有人推门而入他才受惊地弹起,手忙脚乱想合上水镜的盒子,被来人当场逮捕:“好你个鬼头何老五,搁着偷偷补习听讲,能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