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奥特曼】奥特日记 > 69. 等待进入网审
    光之国新光历195年

    忽明忽暗的光线穿过正在缓慢旋转的暗色星云,从悬浮平台的上方的晴空,在边市边缘的尘埃带,折射成一种偏冷的蓝灰色,洒落在金属网格的缝隙,悬挂的旧招牌和破损的布幔表面,形成一条正在缓慢移动地暗色蛇影。

    这里的光的颜色在不同的材料表面形成不同的效果,在锈蚀的铁板上偏暖,在光滑的合成材料上偏冷,伊咕面前那杯通明深色水杯表面则没有折射,像是黑洞一般吸收所有的光。

    她悬空在货运站平台的外侧,通过身体优越的平衡感知系统,伊咕能够在空中持续的、毫不费力的调整重心的微幅摆动。

    这里的天空过于通透,每次昼夜变化都伴随着脚下的恒星穿过星云边缘的阴影区,带来晦暗不明的光线,伊咕百无聊赖呆在家门口的平台上,心不在焉看着随着时间正在缓慢移动的光线和那些正在远处平台上交易的流浪宇宙人。

    刚刚由于一不小心,把MAKER与参照物的顺序打乱,还偷偷尝吃了一点点电泳凝胶,一向温文尔雅的科学家破防,破口大骂:怎么不吃死你?小发雷霆直接把她轰了出来扫地出门。

    这不能怪她,明明名字都叫电泳凝胶糖了,怎么不能尝两口?

    此时一个流浪宇宙人从伊咕面前经过,形态接近人类,皮肤是灰蓝色的,额头两侧有一道细窄的隆起,像是正在缓慢生长撑开毒蕈伞杆,面露苦色的吭哧吭哧背着一只巨大而沉重的深色旧布袋,布袋表面有磨损的痕迹,底部有一小片正在缓慢渗出的暗色液体,这也是一个同命相连苦命的打工人。

    白漆小屋不远处的平台上,另一个宇宙人正在拆解一只旧机械,油腻刺鼻的机油味顺着风钻到伊咕的鼻子里,熏得人头晕,零件的边缘覆盖银箔,看起来质量极好,拆解的人动作也很快,每一个动作都在最小范围内完成最大效果的切割,它的旁边站的应该是它的领导,正狠狠训斥修理工,伊咕隔着老远的距离都能听见得呵斥,尖锐嗓门像猫抓过的黑板,刺挠得她鼓膜疼。

    伊咕的目光穿过嘈杂的平台,扫过那些人声鼎沸的贸易摊位,她记得托雷基亚在把嘎吱嘎吱老门板甩在她鼻子上之前说了句什么话,她咋想也想不起来,叫她买什么来着的?但是伊咕现在不敢去问托雷,害怕火上浇油。

    伊咕其实也有种的无所谓态度,托雷能够把这事交给她摆明了也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伊咕想要去转转,但把托雷基亚一个人落在家里也不好,思前想后最终她还是鼓起勇气到屋子里看一眼,再出门溜达溜达。

    一进屋子,屋里和屋外是如出一辙的破败,正所谓一分价钱一分货。托雷基亚嫌弃太寒碜人,在房间里挂了很多装饰物,像太阳一样缓慢发光的矿物质,它的颜色和光之国等离子火花塔的光芒接近,但更暗一些,像被稀释过一样。

    托雷在用一种她叫不上来名字的细长的工具处理一块深色的生物组织,那东西在探照灯下微微蠕动着,他的目光专注而认真,因为需要确认生物组织的状态和活性。

    伊咕悻悻站在平台的另一侧,笔直的像个兵,生怕哪里又惹这尊大佛不高兴了,桌子上上排列的一组试管,那些试管的颜色不同,从浅琥珀色到深褐色,按照光谱摆设好,带着严谨的美感。

    “去,买晚饭回来。”托雷基亚头也不抬丢给伊咕一小袋金属货币,沉甸甸的货币但是赏赐者准头很差,全靠伊咕满分柔韧度接住。得到许可之后伊咕就出门了,因为用的是类人拟态,能量消耗比奥特形态更大,意味着也需要像正常生物一样依靠进食补充能量。

    离开平台没有多久,伊咕遇见一个流浪帕萨特人,在一截低矮的金属矮墙旁边坐着,背靠着墙面,双手垂在膝盖两侧。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他在移动。

    伊咕注意到这个帕萨特人的气息过于沉稳了,沉稳到几乎让她感受不到,当伊咕看见他肩膀的线条正在缓慢地沉下去,脖颈正在缓慢地向前倾,但是他的眼睛睁着却失去了焦点,已经无法再锁定任何方向了。

    没有人停下来。来来往往的人从他身边经过,绕过了他躺在地上的身体,像路中间踢到一块破麻袋一样。没有人看他,没有人碰他,没有人在意他的死活。伊咕抬头看天,风平浪静,一如她的内心,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子在珍爱生命圣人般的光之战士里面是否算是正常。伊咕感觉自己有点淡淡的死感,亦如地上的人一样。

    边市的地上都是各种各样材质的碎屑,伊咕走在路上面,小高跟靴底踩在金属又或是什么壳一般的表面,在每一步落定时形成一声清脆的声响。她在寻找今天晚上的晚餐,托雷基亚挑食得很。

    伊咕踩过一个水洼,溅起小小的水花,口袋沉甸甸的,铜币在布兜里互相碰撞发出叮叮当当清脆声响,走一步响一声。她把手伸进兜里捏了捏里面的铜板,指尖的触感又薄又凉。

    第一枚硬币是在街角那个卖烤饼的老妇人手里丢下的。那个摊子很小,一只炭火炉、一块铁板、一大坨用粗布盖着的白面团。老妇人麻溜把面团擀开、甩在铁板上,面饼在热油里迅速鼓起泡,边缘焦黄发脆。伊咕站在摊前等了两分钟,饼在油锅里翻了个身,老妇人用竹夹夹起来,饼面上还冒着细小的油泡,在“啪嗒啪嗒”的气泡破裂声音里用粗草纸里折了两折递给她。

    饼烫得隔着粗草纸都能感受到热度,菜籽油香的实在,顺着鼻腔就钻进肚子里,油浸过草纸,透出一圈深色的油印,外面那一层壳酥的掉渣,脆脆的,里面是喧乎软和的白面,越嚼越香。伊咕边走边吃,一口两口把饼吃完了,手指上沾了油,风一吹整个菜籽油的香气都散了,一低头看见给托雷买的饼还热腾腾冒白气,闻一下又饿了。

    伊咕想了一下还是忍住了,托雷一天没吃饭就等着晚上这顿,从早忙到晚的,再不给他带点吃的也太不仁义了。

    第二枚硬币花在书摊前。那是一个卖旧书的地摊,书脊朝上排了两排,纸页被风吹得边缘卷起,封面上的烫金字已经磨得只剩几根金线。伊咕本来只是路过——她对书没什么兴趣,尤其是旧书,字太多,费眼睛,不如看天空的云变化得快。优秀的动态视力扫到一本书的封面上画了一排她不认识的符号,弯弯绕绕的,像一群迷路的蚯蚓在纸上爬。

    她想起了托雷基亚的话:“只要见到陌生文字看起来很有年代感的书就给我带一本研究研究。这里以前有过超古代文明。”托雷说完又笑,笑的清风明月朗朗乾坤,就差没把太阳镶在他大白牙上了,这是赤裸裸的嘲笑,伊咕连认光之国的古代文字都认不得还给她整上超古代文明。

    但老大发话就得去干,她一向兢兢业业恪尽职守,抽出那本书翻了翻,纸张发黄,散发出一股陈旧的、混着樟脑和灰尘的气味,字迹密密麻麻,没有一个她认识的,很好,符合托雷基亚的要求,书摊老板报了一个她能接受的价,放下硬币就把书塞进了随身的布袋里,书是带回去了,符不符合要求就另一回事,毕竟她只要对得起自己就好了,剩下的就是托雷的报应。

    第三枚硬币的挥手告别是伊咕最心虚的时刻。离开书摊之后,又走了大约一刻钟的脚程,沿途的摊位从干货、布料、铁器逐渐过渡到吃食。一股浓郁滚烫带着热带香料和动物油脂混合的焦香震撼来袭。霸道得让伊咕想要顶礼膜拜一窥真容。

    她顺着气味一路爬过去,看见一只冒着热气的大铁锅,锅里炖着一锅糊状的东西,颜色呈暗黄褐色,浓稠得几乎不流动,表面冒着稠密的、黏滞的气泡,外表着实难以言述像极了五谷轮回之地滂沱的文思。锅边竖着一块木板,用粉笔写着当地的文字,她看不懂,只能闭上眼使劲的嗅嗅嗅,香,确实香,有坚果和焦糖的影子,鼻子对上账了,但是眼睛不认账,这卖相实在让她感到艰难。

    但凡今天晚上她敢把这个滂沱的文思带回去,托雷基亚就真的敢把她的头按到宇宙深处的神秘之地,深深沐浴一下自然生物生生不息的奇妙大爆发。

    摊主是个胖墩墩的男人,见伊咕面目全非的驻足观看,便热情地舀了一小勺递到她面前让她试。伊咕看着勺子里那一大坨稀稀的屎黄色糊状物夹带小颗粒,心里挣扎了大约三秒,眼一瞎心一横,张嘴就是饕餮巨口。和意料之中一样的口感,温热的、沙沙的,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咸甜交织,回甘里有一点辛辣。

    只是普普通通的好吃。伊咕的胃和嘴还在对帐,脑子在缓冲,抿一下唇还有留香。尝了一口之后又想要再尝一口的念头像猪瘟一样缠绕了上来。喉咙替大脑思考要了两份,实属小头占大头,希望托雷基亚能够不要打爆她的狗头。伊咕接过两盒屎黄色带着小颗粒的糊糊,自我辩解为待会的托雷基亚之审判打腹稿:世界上不仅要有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也要有第一个吃蜘蛛的人,吃螃蟹的固然勇敢,吃蜘蛛的人也值得赞赏。

    于是她掏出了第三枚硬币,换回了两盒滚烫的、屎黄色的糊糊。

    她慢慢悠悠晃回去,走到了刚刚的铁皮围墙旁边,围墙旁边有一个拱门,拱门是石砌的,顶上爬满了枯藤,晚风穿过门洞时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一只困倦的小兽在喉咙里打呼噜。伊咕站在拱门阴影与廊柱光线的交界处,看见一些流浪宇宙人聚集在刚刚到帕萨特星人尸体的位置,以尸体和一只正在缓慢燃烧的金属容器为中心围了起来。金属容器的表面已经烧成了暗红色,边缘有细碎的火星在上升,在到达一定高度后熄灭。

    没有人在说话,只有火焰噼里啪啦和零星的火花飞出,燃烧木材的声响,在暮色中形成持续的祷告。燃烧的容器正在缓慢地、持续地消耗它的燃料——帕萨特星人的尸体,火焰的形状在每个燃烧循环中都在变化,从不重复。

    伊咕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道火焰,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缓慢地、持续地和那道火焰的节奏同步,身上好像也带来了焚烧灵魂的灼热。她低头,视线变得模糊不清,身上的火焰纹好像随着焚烧逝者业火的节律律动,变得越发流畅鲜红带着奔流不息地血液般滚烫。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参加一个萍水相逢的人的葬礼,她经历了太多的死亡,她父亲死亡又复活,生命固化技术的诞生,死亡变成成长的一个选修课题,永恒的生命作为题干出现,她有点好奇那么多人参加的葬礼有多少人是真心关心死去的人,她原先以为人都是要死的,这是一个不可避免的节日,但是永恒的安息变成备选项,故事传说中英雄最后的结局也变得索然无味。

    一只飞虫从暮色中飞过,轰轰烈烈撞在金属容器的边缘,翅膀在高温中卷曲、收缩,几不可见的小身体落进了熊熊燃烧的火焰里,在它的表面形成了一瞬间的暗色斑点,斑点被火焰覆盖、吞没、消失,灿烂而绚丽

    。

    她的目光落在那道暗色斑点消失的位置,停留了片刻,然后她移开了目光,落在天空远处那些正在缓慢移动的星光上。伊咕不知道陪伴自己最终章的会是谁,正是因为不知道结局所以故事才会变得波澜壮阔。

    伊咕兴致阑珊走在泥泞小路上,两侧街道正在变窄,这里走到头就是家门口的平台,两侧的棚屋比边市主通道上的那些更矮、更歪,用旧金属板和某种发光的织物拼凑而成,接缝处塞着不知道是什么的絮状填充物,在灰暗的光线下泛着油腻的光。

    地面上的泥土已经压实了,表面覆盖着一层细碎的金属碎屑和某种正在缓慢降解的有机物残留,在人走过的时候会沾上鞋底边缘,在下一步落地时脱落。空气中混着正在燃烧的劣质燃料的气味和某种潮湿的、像地下水管道渗漏之后留下的难闻酸臭气息,伊咕开始反思当初自己怎么脑子一热选了这里当秘密基地。

    在路过一个售卖发酵的植物根茎的摊位时,伊咕感觉到腰侧的重量变轻了。她继续走了几步,透过金属墙壁和路边水坑的倒影,伊咕看到一只正在收回去的小手,那只手比她见过的所有手都更瘦小,指甲边缘坑坑洼洼参差不齐,颜色偏暗,像是常年缺水干旱的植物。

    那只手的主人在她侧过头的时候已经转过身,向街道的另一端走去。他走路小心翼翼,下肢有些不协调,身上穿着的那件成年人旧外套下摆太长了,在他迈步时拖曳在身后,形成遮盖踪迹的麻布斗篷。

    伊咕静静看着渐渐走远的背影,没有立刻追上去。只是站在原地,那道正在走远的身影转过街角,消失在两侧棚屋的夹缝里。

    这时候伊咕才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走得不快,步伐和刚才一样松弛均匀,落在被压实的地面上,带着本身的轻盈,孩童的身影在转角之后已经消失不见,但她能看到他留下的痕迹——地面上一处被踩过的浅痕,棚屋边缘被衣摆蹭过之后留下的细碎纤维,空气中某种正在缓慢消散的、混着汗液和旧布料的气息。她跟着那道痕迹穿过一条更窄的通道,走过一座用旧金属板拼凑而成的天桥,最后在一扇门前停下来了,那道痕迹终止于此。

    称不上大门的两块木板比周围的棚屋更破旧,门板的漆面已经剥落了大半,边缘的木板被反复浸湿又晾干之后形成了细微的翘曲。整个破棚屋带着阴冷和湿暗,比这间破房子更冷的是旁边那些棚屋里的目光,隐匿于黑暗之中跗骨之蛆般的目光,在黑暗中闪烁着猩红的目光,赤裸裸抽筋拔骨解剖着闯入这个小巷的陌生人。

    门开了,偷她钱包的孩子站在门内。他看起来比她想象中的更小,脏兮兮的脸蛋是只有一双眼睛是明亮的,带着没有被生活冥灭的灯,小孩躲在半开的门后谨慎地看着她,伊咕视线越过小孩子看到房间角落放着她的钱袋子。

    那只布袋子,布料的颜色在暗黄色的光线下晦暗不清,孩子身后是另外几个更小的孩子,两个,或许三个。真的是太暗了,暗到她无法完全辨认那些轮廓的数量和分布,她只能看到那些缩在黑暗中的孩子们正在缓慢地调整自己的姿势,他们应该是太冷了,这里很冷,冷到身为一个身经百战成年奥的她感到寒冷。

    光落在她肩头,落在她胸前,落在那只她没有走进去的钱包上。伊咕想起了一个故事——稚子抱金过闹市。她毫不留情推开破落的大门把小蟊贼提溜了出来,在街上毫不留情的殴打小孩,孩子的惨叫声不绝于耳,屋里瑟瑟发抖的幼童战战兢兢将钱包双手奉上。

    接过孩子手里的旧布袋子,掂量两下,哗啦哗啦的声响似乎并没有缺斤少两,硬币的重量隔着布料的纹理传递到她的指尖,那两个缩在毯子边缘的孩子,其中一只渴望的看着钱袋子。那个表情让她想到赛文捡到她的时候,她应该也是这么小的,他也是一道出现在她面前的光,她也是这么看着赛文。

    见好就收,年轻的战士提溜起小混子后颈衣领精准丢进屋里,走时候顺手关上了大门,完全隔绝外界不怀好意的目光。屋里的小孩子哆哆嗦嗦从衣服里掏出好心人藏在他衣服里的金币,雷声大雨点小他一点点也不疼,那个人的动作很慢,就像是想要教会他一样,怎么攻击,哪里是要害,怎么防守,落在身体上像是轻柔的春雨,洗涤污秽和恐惧。

    伊咕走出巷子,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袋。那盒糊糊在纸袋里冒着最后一缕热气,油饼的油已经浸透了纸袋底部,在角落里洇出一圈深色的圆斑。她凑近闻了闻屎黄色糊糊,还是香的,虽然没有那么横冲直撞霸道的香了至少闻起来还是很香的。

    她把纸袋小心翼翼地放回布袋里,放在古书的旁边,尽量不让它倾倒,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穿过悬浮平台,走进院子。院子里亮着暖黄的灯光,从二楼窗户里透出来,落在青石板上,拉出一方长方形的光斑。窗户是开着的,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动,窗台上露出半截白色衬衫的袖口,下面压着一本书。

    伊咕站在院子里,抬头望了一眼那扇窗户,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布袋里那袋屎黄色的糊糊。她想,如果托雷基亚待会儿不打死她,她就原谅自己花了第三枚硬币的决定。如果托雷基亚打死她了——那她就更不用后悔了。

    她只希望托雷不要揪她的猫耳朵,如果托雷不想要吃,她就劝托雷把到嘴边的话咽下去,以此获得饱腹感,她一直是这么贴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