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丹·审判庭
枫丹的审判庭位于欧庇克莱歌剧院的侧翼,是一座由白色大理石和深色木材建成的建筑,内部挑高,穹顶上绘着一幅巨大的天平壁画,天平的托盘上分别放着剑与法典,画幅边缘的颜料已经有些剥落。庭内设有审判席、辩护席、旁听席和证人席。入口处的雕花木门虚掩着。旁听席上已经坐了不少人。有穿着深色制服的枫丹官员,有穿着便服的市民,有来自大明的交流人员。教堂的长椅被塞得满满当当。
芙宁娜坐在审判席的最高处,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法官袍,领口佩戴着枫丹的徽章。她的桌面上放着一本摊开的法典,和一支蘸着墨水的鹅毛笔。她的目光扫过下方的人群,确认了庭审开始前所有人员和手续都已就位。
菲米尼被两名法警从侧门带进来,穿着一件灰色的囚服,头发比在河南时短了一截,修剪得不太整齐。他在被告席上站定。夏洛蒂被另一名法警从另一侧的门引入法庭,坐在靠近审判席的一张椅子上。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纽扣系到了最上面一颗,双手放在膝盖上。她的眼睛没有看向被告席的方向,也没有看向审判席,而是落在自己膝盖前方不远处的地面上,像是正在确认那块地板砖的接缝处是否完全对齐。她的身体姿势没有变化,目光也没有移动。
芙宁娜翻开面前的文件,确认了案件的基本信息,然后开口:“被告菲米尼,原枫丹陆军驻河南营地士兵。指控内容包括对同伴实施暴力与胁迫。案件编号已记录在案,相关材料及证据已提交法庭。”她的声音在法庭中回响了一下,然后被四壁吸收,留下一个短暂的寂静。
“现在请控方宣读指控。”控方的检察员站起身,开始宣读起诉书的内容。起诉书的内容包括对夏洛蒂的暴力事实陈述、证物清单和证人名单。检察员读到夏洛蒂的伤情描述时,语气变得更加平直,既没有添加多余的情绪,也没有跳过细节。他的朗读持续了一段时间,在读完证人名单最后一个名字后,他坐回了座位上。
“被告,你承认这些指控吗?”芙宁娜的目光从证物转向菲米尼。菲米尼站在被告席上,“我不承认全部指控。有些部分是事实,有些部分被夸大了。我也被攻击了。”芙宁娜没有追问,只是转向夏洛蒂的方向:“你可以开始陈述了。”她等了片刻,夏洛蒂依然坐在椅子上,她的目光依然落在那块地板砖的接缝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她试图把视线抬起来,尝试了两次,却始终无法与被告席或者审判席产生任何接触。
芙宁娜在座位上沉默了一段时间。她的手搁在法典的封面上,确认她的沉默不会立即打破当前的平衡状态。她没有催促她,只是继续看着她的方向,等待她可能说出的下一个字。旁听席上有人开始低声交谈,被法警用眼神制止。法庭内重新恢复了安静。芙宁娜将目光从夏洛蒂身上移开,转向书记官:“传第一位证人。”
河南农民从侧门走进法庭,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深色布衣,裤腿上还沾着一层干涸的泥土。他站在证人席上,握着一顶草帽,手指在帽檐边缘来回搓动。法庭书记官向他说明作证的要求和流程,他表示自己愿意按照要求配合。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口音,字句的间隔比城里人更宽,像是每一句话都需要经过一边想一边说的整理才能形成完整的语句:“那天夜里,俺在营地附近拾柴火,看见一个高个子的人影把另一个小个子拖进林子里。俺以为是在捉偷东西的,没敢靠近。后来听见有人喊‘救命’,俺跑过去看,看见那个人正在打她,他拽着她的头发,一直在打,她没有还手。”
他的叙述简短。芙宁娜在听的过程中没有打断他。旁听席上开始出现了一阵窃窃私语,那些声音在法庭的墙壁之间相互折射,被法警再次制止。农民在那时已经放下了草帽,在听完书记官的确认后,从侧门走出了法庭。
第二位上场的证人,是一个大约七八岁的小男孩。他穿着一件有些旧的毛衣,领口边沿已经磨得起毛。他单独从侧门走入法庭,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他身处的地方与他所想象的审判是否一致。他的母亲站在旁听席的末端,没有跟着他进入证人席,只是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目光始终落在孩子身上。男孩站到证人席上,下巴刚好高出桌面的边缘。他需要踮一下脚才能让自己的视线越过桌面。
芙宁娜问:“你能告诉我们你看到了什么?”男孩说:“我在抓萤火虫。我看到他了。他把姐姐拖到树后面,然后抓住她的头发,一直打她。姐姐一直在哭,喊救命。我一直躲着,不敢过去。”说到后面,他的声音变小了。他没有说出“怕”,但他重复了两次萤火虫的事情,像是想通过那个细节来确认自己当时确实应该留在那里。
法官席上,芙宁娜再次确认了细节——时间、地点、人物特征、动作顺序和数量。男孩在答话时每一次都会停一下。他的母亲在旁听席末端依然站着,双手垂在身侧,始终没有改变站姿,也没有开口打断任何人的话。孩子陈述完后,被一名法庭工作人员带出了审判庭,在门□□给了他的母亲。
“传下一组证物。”芙宁娜说。法警端着一只托盘走上前,在托盘上,放着几块已经无法继续使用的布料残片,边缘呈撕裂状,纽扣脱落,布料上残留着几处呈暗棕色的污迹。检察员站起身来,将一只装有衣物残片的证物袋展示在法庭上,并向法官说明了该证物的发现地点、提取时间以及存放方式,以证明其来源的合法性。证物本身已经不需要更多说明了。
夏洛蒂在那时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想要确认那些证物的轮廓,但她的目光停留在托盘表面的反光上,没有继续上升。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旁听席上最后一个发出声音的人,来自一名在事发当夜值班的巡逻兵。他在陈述中提到,当天夜里他在巡逻时曾听到树林方向传来持续的声音,但当时认为是不明响动,未向上汇报。书记官在记录时放慢了速度,将每一个细节都完整地写在了记录册上。
芙宁娜在听完所有证词后,转向被告席:“被告,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菲米尼陈述了自己受到的攻击过程,并表示自己当时的反应是出于自卫。他的叙述在语气上和旁听席中其他人陈述时保持了一致。
芙宁娜在那时停了一下。然后,她拿起笔,在判决书上写下了判决内容。她的声音传遍了法庭:“被告菲米尼,在河南营地期间对同伴实施暴力与胁迫,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根据枫丹军事刑法,判处无期徒刑。服刑地点为河南前线,以劳工身份参与战壕挖掘与防御工事修筑工作。判决生效后,取消军衔,立即执行。禁止一切减刑,禁止假释。所有上诉请求均不予受理。”
宣判结束后,菲米尼被法警带出侧门,走向通往囚车的通道。他的肩膀比进入法庭时稍微低了一些。夏洛蒂依然坐在那张椅子上,保持着同样的姿势,看着同一块地板砖的缝隙。她没有看向被告席的方向,也没有看向门口。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手指还可以活动。然后她松开了手指,将手平放在膝盖上。在离开法庭时,她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目光也依然没有抬起。她走出法庭侧门,走入走廊尽头的阳光下。风吹动她的外套下摆,她的步履平稳而缓慢,没有回头看身后的门。法庭内,审判席上的灯光依然亮着,但已经没有人留在座位上了。地板上留着一些被带进来的灰尘,在从窗口斜射进来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清晰。判决书被收进档案袋里,放置在书记官的桌上。走廊另一端,侧门重新关上,发出一声低沉的合拢声。法庭内归于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