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海·突围
雷特多站在台湾西海岸的临时指挥部中,手中握着一封刚刚送来的战报。战报的内容简短而明确:第二批派往乌来山区的荷兰军三千余人,被全数歼灭,无人生还。他的目光从战报上移开,望向窗外那些正在搬运物资的士兵。他沉默了片刻。第一批一千八百人,第二批三千人,加上此前在台中地区各条防线上的损耗,他派驻山区的兵力已经损失了将近半数。而那些敌人——蒙德人、赛德克人——依然在山中活跃。
他走到桌边,铺开一份台湾地形图,手指沿着乌来山、眉原山、阿冷山、眉冷山的方向逐一划过,然后停在那些山区与海岸线之间的空白区域。那些蒙德人和赛德克人熟悉地形,行动灵活,善于利用山间的每一处角落,他们可以无限期地在这片山区中拖延下去。而他的士兵,在那些密林和陡坡中每次都会在行进过程中被消耗。他不能继续派出更多的地面部队去填充那个无底洞了。“联系帝国空军,”他说,“让他们派□□过来。对乌来山及其周边区域进行□□轰炸。不需要精准打击,覆盖整个山区即可。”
信号通过加密频道传递出去。两天后,台湾西海岸的简易机场上空出现了一排黑色的影子。帝国空军的轰炸机队,一共六架,排成密集编队,从云层下方现身。它们在跑道上方低空掠过,机翼下方的挂架上挂着一排排圆柱形□□,外壳漆成暗红色。
轰炸机队转向东方,飞越海岸线,飞过平原,飞入山区上空。飞行员在进入山区上空后开始降低飞行高度,使□□的散布范围能够覆盖更广阔的区域。机舱内的投弹手依次按下了投弹按钮。那些暗红色的弹体从机翼下方脱落,在半空中旋转着向山脊和山坡方向坠落。□□的引信在接触到树木或地面时点燃了内部的凝固汽油混合物,将火焰扩散到周围的植被和土壤表面。火势开始蔓延。
最先着火的区域是乌来山南坡。那里的植被以阔叶林为主,干燥的枯叶和枯枝在火焰接触到它们时迅速燃烧起来。火焰沿着山坡向上攀爬,将沿途的灌木和低矮乔木逐一点燃。风从海面方向吹来,将火焰推向更深处。眉原山的北坡也开始燃烧,火势与乌来山的火势在谷地中央交汇,形成一片连续的火焰区域。
法尔伽站在眉原山的一处高地上,看到了那片正在从南侧和西侧同时逼近的火光。“雷特多叫了空中支援,□□。整个山区都在烧。我们必须立刻撤离。”
琴团长从另一个方向跑过来,她的衣摆边缘已经沾上了灰烬。“南坡的火焰正在向营地方向蔓延,山谷底部也快被封锁了。我们得从更远的路线撤出去。”可莉也从山坡下跑了上来,她的背包里还有几枚蹦蹦炸弹,但烟尘已经呛得她一直在咳嗽。温迪站在高处,面色凝重的望着那片正在合拢的火线,风正在改变方向。法尔伽向下跑了几步,来到营地中央,对着那些正在收拾装备的士兵和赛德克人喊了一声:“撤!向东北方向走!所有人不要停留!”
巴马在靠近乌来山底部的位置,带领赛德克人的猎手们负责断后。他手持猎刀,腰间的箭囊还剩下几支箭矢,他站在一棵被火光照亮的树旁,目光扫过前方的火线,估算着火焰蔓延的速度,提醒其他人向更远处撤离。当他确认最后一批赛德克人已经通过了那道狭窄的山脊时,他才转身跟上。但火势蔓延的速度比他预期的更快。火焰在阵风经过时突然增高,形成一道横跨整个山坡的火墙,将他与队伍之间已经相隔较远的那段通道彻底合拢,阻断了所有向东北方向延伸的路径。
他的脚步在火墙前方停了下来。他后退了一步,试图寻找火墙边缘较窄的位置,但在那些浓烟和火焰的包裹中,他无法确定前方道路的走向。他转身向北,沿着山坡向上攀爬了一段距离,又停下来观察。他的身后,乌来山的山坡正在被火焰逐段覆盖,将原本可以通行的路线切断在灌木丛下方。
在那段空隙中,火焰蔓延的速度超过了巴马能够移动的速度。他试图绕过一道被火烧断的树干,脚下的地面在踩踏时发生了轻微的下陷,他的靴子陷进一处被烧透的浅坑中,身体失去平衡,向前扑倒。在他试图站起的过程中,一道更高的火墙已经合拢了。他没能穿透那片火墙。当火焰退去后,他面朝下倒在乌来山北坡的一处凹陷中,猎刀还握在手中,刀身已经变形,护手的皮革烧焦后裹在手背上。
赛德克人从火场中撤离时的队形已经不再完整。几名猎人在向东北方向推进时被火焰切断了与其他人的联系,各自沿着不同方向的路径寻找退路。一个年轻的猎人在穿过一处被烧毁的灌木丛时,靴底被滚烫的碎石烫穿了,他拖着伤脚继续前进,跟上了前队。一个年纪较大的猎人,手臂被飞溅的燃烧物烧伤,被同伴搀扶着穿过了一条被火烧断的小径。他们在撤退过程中尽量沿着火势较小、植被较稀疏的路线移动,避开那些燃烧最密集的坡面,寻找可以通行的空隙,沿着山腰向东北方向移动。
蒙德远征军在队伍前方保持着推进速度。琴团长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她的风元素在身周形成一道持续的气流,将烟雾和灰烬向两侧推离,使得她身后的人们能够在有限的视野中维持前进方向。她的剑尖有时会指向某些植被稀疏的路径,那些路径在平常时节并不显眼,但在火焰逼近时,它们成为唯一可以快速通行的空隙。温迪在她身后不远处,手持竖琴,弓弦在滑动时不会产生音乐,只会产生一阵持续的气流,使视野保持一定的可见度,也使被风吹散的灰烬
不会直接扑向那些正在奔跑的人。
迪卢克在队伍中部,他将自己的披风递给了可莉,让她用湿布掩住口鼻,以减少烟尘的吸入。可莉的背包已经背不动了,她将剩余的蹦蹦炸弹埋在一处被烧断的树根下方,以免它们在高温中发生意外爆炸。洛恩在队伍的最后方,确认着那些跟上的赛德克人是否还在视线范围之内。他的左轮手枪已经收回枪套,手中握着那柄猎刀。他在接近乌来山北侧的山脚时放慢了速度,停下来看了一眼山坡上那片已经完全被火焰覆盖的区域。他看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人能从那个方向跟上来,然后继续向前走,跟上前队的脚步。
法尔伽在队尾确认着每一个人都通过了那段隘口。他站在隘口边缘,两柄大剑横在身前,目光在火焰与人群之间来回移动。当最后一名赛德克人穿过隘口时,他侧身让开通道,确认后方已经没有任何还未通过的人,然后转身跟上了队伍。火线在隘口处合拢,将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完全吞没。他的大剑剑身上沾着一层灰烬,在离开火场的过程中逐渐被风带走。他收起剑,向队伍的方向跑去。
他们在山间行走了大半夜,穿过几道溪谷、两处塌陷的坡面和一片被火烧过的竹林。到了后半夜,火势已经减弱,山谷中的火线被其他方向的自然阻隔物阻断后不再扩展,只有一些零星的余烬还在燃烧,在晚风中发出细碎的噼啪声。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停下来。山坳的底部有一条浅溪流经,溪水在月光下泛着暗色的反光。活着的人,在溪流中清洗了被灼伤的部位,割开被烧焦的衣摆,在溪岸边的岩石上坐下休息。当他们用视线确认了周围的人数后,发现赛德克人少了数人,其中也包括队长巴马。
第二天清晨,当法尔伽再次清点人数时,他确认了赛德克人的损失情况。他们在那里停留了一段时间,确认了伤员的状况和剩余物资的数量。凯亚在溪流下游找到了可莉,她正蹲在一块大石头上,在溪水里清洗着袖子边缘的灰烬。琴团长在山坳外侧的坡面上站了一会儿,确认了周边的地形和可能的行进方向。温迪没有弹琴,他只是坐在一块较低的岩石上,看着溪流的方向。
蒙德远征军和赛德克人的残部,在那片山坳中停留到当天下午才重新出发。当他们走出那处山坳,站在更高处的山脊线上时,乌来山的方向只剩下一些细长的灰白色烟柱还在向天空中升腾,像是已经熄灭的火堆被风吹动时升起的最后一道余烟。而远方山脉的轮廓在更远处的晨雾中浮动着,山脊线上有一道边缘清晰的线条,像是与乌来山相隔着一整个尚未被触及的冬天。他们在那里停下,确认了远处山脉的走势和与海岸线之间的相对位置,然后沿着山脊线向更远处走去,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