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邪祟,生前是被水淹死的。
被捆了手脚扔进河里,活生生淹死的。
以水为终之人,不如回到水的怀抱?
穿过众多婴孩,姜绥霜与文成航对视上。
一边是仇恨,一边是守护。
“秦因,我没办法给你普通的水。”姜绥霜朝身后说道,阴阳眼的红光愈加闪烁,“就是不知道忘川水你要不要?”
话音一落,四周的温度骤降,空气中渗出了腥湿的水气。
没有准确的出水口,不知从何而来,这方天地就“咕嘟咕嘟”地冒出浑黄的水来,水量像有无数泉眼同时裂开一般。
它浊黄如泥汤,水面上还浮着一层惨白的雾气,里面隐约可以听见无数细碎的声音,哭声、笑声、叹息声,它们混在一起,辨不清是何模样。
这是阴间之物,是奈何桥下流淌过的,是忘川之河的水。
“眼开六界。”姜绥霜轻声吐出四个字。
阴阳眼闪烁间,水流迅速朝前方涌去。
文成航的脸上充满了不可思议,他望着汹涌的忘川水,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他脚步有些不稳,向后退了几步,靠到了老榕树上。
胸膛剧烈地动了起来,像是压抑着喘息。
他愣神几秒后,长大了嘴巴,可口中发出的不是自己的声音,而是那夜的女声。
女声轻轻地唱着,充满着温柔,与现在的场景万般不符。
“风儿吹,月亮悬,今夜我在你身旁。”
“溪水清,树木盛,今夜还请安安睡。”
温和的女声,唱着村中最熟悉的哄睡童谣。
可这次,它出现在邪祟的嘴下,不再是带来安眠。
是带来痛苦,带来战斗,带来死亡。
在听到童谣后,那些孩子们的虚影变了起来。
原本灰白的颜色之中透出了一层青黑;模糊的五官开始清晰起来,小脸之上浮现出了他们的眼眶、鼻孔、嘴巴的轮廓。
他们的表情整齐划一,全都朝着姜绥霜等人,脸上的嘴角慢慢咧开,露出空荡荡的口腔。
一个孩童的虚影忽然停住,他的嘴巴张到了普通人无法企及的角度,下颚几乎垂到了胸口,紧接着,一声尖啸从它喉咙里爆发出来。
那声音像是指甲刮过瓷片,刺耳不堪。
这一声尖啸,如同一声号角。
所有孩童们收到了号令,同时张开了嘴。
尖啸声汇聚成一道声浪,搅得此处野草横飞,老榕树的叶子簌簌落下,交错在众人之间。
见状,忘川水更急了些,姜绥霜手中一起,扬起了大大的水浪。
文成航瞪大双眼,目眦欲裂,他的嘴巴张得更大了,将那首童谣唱得更响了。
而孩童们在听到童谣后,像是没了任何感觉,只懂盲目,一个接一个的往前冲去。
他们速度极快,短短几分钟内便到了跟前,正要上手攻击时。
忘川水骤然升高,水幕俨然似一道墙。
然后,向他们扑去。
水面涨得极快,转眼就没过了脚踝。
“秦因!”
听到呼唤的秦因朗笑一声:“多谢!”
忘川水落下之后忽然翻涌起来,巨大的水花炸开,在这之下,是一条条鱼从水底跃出,这些鱼没有眼睛,浑身覆盖着漆黑的鳞片。
这些鱼群如箭,直直地扑向那些还在挣扎的虚影,一条黑鱼咬住了一个虚影的腿,那虚影拼命甩动间,却被又另一条鱼咬住了脖子。
更多的鱼蜂拥而上,像撕扯碎布一样将孩童的虚影撕成碎片,吞入腹中。
孩童们无法抵御数多鱼群的撕咬,虚影像碎布飘零,落在了忘川水中。
那童谣声突然停了下来。
树下,文成航的身体颤抖的愈发厉害,他看着眼前的水,游荡的鱼群。
死前那一瞬的痛苦开始叫嚣。
为什么?
他想,为什么他的所有招式对方都能化解,为什么他又要回到被人把控的人生?
不要,绝对不要!
忘川水还在流淌,鱼儿还在啃咬。
文成航摇了摇头。
他抬起了自己那只手,轻轻一招,所有虚影同时停住,齐刷刷地转回头去。
空气里的尖啸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姜绥霜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这个邪祟不像侯吟菲,他已经存在好多年了。
他成为邪祟时,姜绥霜应该都还没有出生。
执念让身体留于世间,不停地在渴求着灵气。
这么多年的孩子们,这么多年的灵气。
一股不同的气息传到了姜绥霜的鼻尖,她瞳孔一缩,抬起眼看了看此地。
怎么会……?
这赫然是另一个邪祟的气味。
更成熟,更长久。
不识对方的真面目,不敢轻举妄动,姜绥霜顿时收了忘川水,退后几步,握住了陆卿深的手。
她的眼睛看向四面八方,像是要找到另一人的行踪。
远处的秦因同样,他严肃召回了鱼群的魂魄,将申楚怀和顾清夜护在身旁,手中的法诀未曾放下警惕。
事情突然中止,也就是现在,天空中响起一个男声,他的声音带着一些口音,调笑道:“小文啊,怎么被比你小你们多岁的孩子打了?好丢脸啊。”
他叫文成航叫得亲热,像是相识许久了。
“大人找上你的时候就让你多练练,你还非不要,瞧瞧看,现在沦落到这个情形。”
“但是也不能全怪你,毕竟你从我这走得匆忙,灵气不太够。”
“这样吧,我送你一点,记得打个胜仗给我看哦~”
男声在说完后便消失的一干二净,那大概是那邪祟独特的功法。
至于那个男子口中的那个大人……虽然没有证据,但姜绥霜本能的觉得,他与侯吟菲口中的黑衣男子有关。
甚至,可能是一个人。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事情,联系天下的邪祟们,是为了启动那个古老的上古大阵吗?
文成航的声音打断了姜绥霜的思绪。
“你们……究竟为什么要反对我?”文成航抬起头,他那张青涩少年的脸庞已然消失,他的口唇变得青紫,那双大眼睛中被红点占据,看不清原本瞳孔的模样。
他踏前一步,那件衣裳从肩头滑落,
露出身上青灰色的皮肤。
只见,皮肤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小孩的手印。
“之前有个人跟我说,他说,他不能让村中还没有长大的孩子们,以及还没有出世的孩子们,生活在天灾可能到来的危险里。”他抬起手,轻抚着自己胸口,“好大义凛然啊,我都要被感动了。”
“可是……天灾是假的,它不会威胁到那些孩子。”
“但我的母亲,永远不可能再有孩子了。”
“明明我曾向她许下诺言,要带她过上好日子的。”
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变得轻柔,言语之中都是不甘和遗憾。
似乎会被他现在的外表欺骗,可姜绥霜不语。
她看见了,在面下的,真正的杀意。
少年瘦削的身体像一尊玉雕,立在老榕树下,可皮肤上的那些手印开始发光,灰白色的光越来越亮,将他整个人笼罩。
他的影子在身后逐渐拉长、扭曲,分裂成数不清的细小影子,每一片影子都是一个孩童的轮廓,他们在地上蠕动、爬行,发出窃窃的低笑和哭泣。
“我的母亲没有孩子了,那这个村子也不要有孩子了,不存在的天灾就让我来造就!”
“谎言的村子,不该有新生的希望!”
文成航笑了起来,他浮至空中,周围的力量皆向他而去。
手指轻轻点过一片飘落的树叶,树叶没有落下,就那样停留在了空中。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品尝过……”他歪了歪头,黑眼瞳望向远处的众人,“在漫长时间中死亡的滋味?”
他伸出手,掌心朝着空中轻轻一按。
姜绥霜本能地想要闪避,可身体却比脑子慢了几拍。
不对!
她回头望去,只见陆卿深的动作还停留在好几秒前的模样,他似是要说些什么,可话语被减速,散在了空中。
身后的顾清夜与申楚怀皆是同样的情况,秦因穿梭在百兽之间,影响稍小一些,却也不见的好。
如此看来,只有姜绥霜一人稍微好些。
她朝文成航看去,他的手掌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以他为圆心,半周之内的时间变得极慢。
这就是这个邪祟真正的功法。
俗话说,时间是随着年纪变大而变快的,在小孩的眼里,人生还有很长,时间是很慢的事物。
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是新生的朝阳,不会觉得时间的无情,他们不懂老人说的时间飞逝。
因为时间在给他们试错的机会。
可是,终结在少年时期的孩子,在不懂时间的时候,也会痛恨时间飞逝吗。
姜绥霜不知道这个答案,可她现在只能按下心绪,打着时间的流逝的空隙做下一步的打算。
那首童谣再次响起,歌声没有被时间影响,它依旧在这里吟唱,姜绥霜听得清清楚楚,不是之前的那两句了。
温柔的女声中夹着稚嫩的童声,是无数个夜晚中母子相互依偎时最常见的画面。
妈妈哄着小小的孩儿,哼唱着温暖的曲子。
“家中安,灯火暖,妈妈永远在身侧。”
“轻声唱,孩儿曲,美梦醒来是天明。”
这是一首孩儿曲。